李十五撑着一把油纸伞。
一张脸绷着。
行走在泥泞山道之上,脚下烂泥裹着碎石,每一步踩下去,都“咕唧”一声陷下个浅浅坑洼。
忽然间。
他极为突兀的,随口问了一声:“黄姑娘,可愿配种否?”
黄时雨一袭碎花白裙随风拂动,同行在一旁,她道:“小女子身似枯井,月月落花却结不出果,命如荒田,年年翻耕皆只长稗草。”
“公子若问‘配种’,不如寻那老槐树下的一块石墩子,对着杵上几番,若是杵出个坑洞来,好歹春来之时还能积半洼雨水。”
她说完。
垂眸笑了笑,眼底却是一片空落落的。
却见李十五忽地面沉如水,低声怒道:“姑娘,可否要一点脸?”
“李某……可是读《夏冬》长大的,存古代君子之风,素来洁身自好,你若是再提起什么‘配种’,可别怪李某将你扭送至青天老爷面前。”
“治你一个,荡妇之罪。”
山道下方,约莫二十多丈远处。
一红一白双簧祟,拖着肥大且老旧戏袍,肥嘟嘟,像两颗球似的,鬼鬼祟祟跟着。
红衣戏子:“记下来,赶紧记下来,那臭外地的刚才唱了什么词儿,眼神怎么抛的,赶紧都给我记好了!”
白衣戏子“咯咯咯”笑着:“记住了,都记住了,至于台下看戏的都是老爷,他们个个眼界高明,啥样的戏没看过?咱们只管演就是了!”
红衣戏子肥硕的身子往前滚了半寸,探出半颗脑袋,他压低嗓音。
附和道:“可不是嘛!”
“台上众生奔波离合,台下老爷坐看悲欢。”
“咱们这唱大戏的,就得把嬉笑怒骂、嗔怪斗嘴一丝不落给演全了,那些老爷们就爱瞧君子动怒,佳人冷讽,越鲜活,越荒诞,越合他们的心意。”
“至于说这一出戏看不太懂?”
一红一白两字双簧祟对视一眼,笑得眸子眯成一道小缝,同声道:“那是咱们戏演得太好,是李十五那臭外地的戏演得太好,可不能再说台下看戏的老爷们是糊涂蛋了,得下了台后,偷偷说他们是糊涂蛋蛋……”
“铮!”
一道金戈箭鸣之声响起。
伴随着一道,宛若能令万物湮灭的血色洪流,直朝着两只双簧祟而去。
偏偏“砰”一声。
随着一阵白烟升起,两祟又是无影无踪。
山道之上。
李十五眸底残余杀意未消,将手中一把纸弓散了去,同时道:“黄姑娘,大周天陛下让本国师邀你一起入大周天人族中,想必此行非同一般。”
“所以你去,还是不去?
黄时雨同样撑着一把伞。
她手中油纸伞微微一抖,伞沿溅落一串雨珠,轻声道:“反正啊,小女子就一直静静看着你!”
李十五:“……”
却听黄时雨又道上一句:“去吧!”
“这大周天人族,小女子还不曾去过,去上一趟也无妨,且看看这号称世间生灵自尽头的种族,到底有几斤几两。”
李十五则是面色铁青一片:“黄皮子,你居然口出狂言想和陛下配种,所以大周天帝后,是因为你才不见了的?”
黄时雨伞沿往上抬了半寸。
露出伞下一双深邃,且狭长眸子,就这么对着他望啊望,眨啊眨。
李十五闷哼一声,直直沿着山道向上而去。
然而才走了不足两百步。
一股浓郁至极,仿佛直入肺腑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哪怕这漫天雨瀑,也不能将这腥味儿冲散分毫。
李十五双脚扎根地上,心里莫名惴惴不安,低声念叨一句:“走到风口处了啊,估摸着是啥猛兽刚捕食过,腥味被风吹了过来……”
而后鬼使神差般。
斜眼朝着十丈外一处荆棘丛中瞅去。
见贾豪一颗小小人头被砍得面目全非,血肉翻卷,一根又一根弯弯曲曲、色泽漆黑的山蚂蟥,正不停蠕动着,在创口烂肉上面吸着血,甚至直接在眼眶之中乱爬。
雨风吹拂,腥气炸鼻。
李十五又看到另一边,一只藏蓝色包裹随意丢在烂泥地上,其中之物凌乱散作一地,或是吃食,或是布匹……,甚至还有一个用来喂猪的猪槽。
他挥手之间,从地上摄取一物。
是一张字迹工工整整,只是上面墨迹被雨水泅散的一张牛皮纸,上面写着的一排又一排句子,罗列的尤为清晰。
猪槽:送给后院那几口大黑猪的,它们也得有个碗才行,众生平等嘛。
几张脸谱:这是给猪圈里被锁住的那个无脸怪物的,千禾姑娘说他曾经叫云龙子,长得不仅很丑,活脱脱像个小鬼似的,她看着就觉得眼烦。
布匹:一共五匹,全是红布,给师太做红肚兜的,怕太子万一嫌弃她了。
铁榔头:给国师大人李十五的,千禾姑娘说他脑子不好,希望他用这榔头多锤锤自己。
雨滴纷落之中。
李十五一字一句看着,看得极为仔细。
牛皮纸被冷雨泡得发软发皱,墨迹一层层晕开,模糊了边角,偏偏上面一个又一个字眼,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人心暖。
黄时雨肩头。
一页斑驳黄纸飘落而出,上面浮出一句极为戾气之话:这是个乖娃娃,谁给他杀了的?赶紧给纸爷站出来……
却见李十五五指猛地紧握,将手中牛皮纸死死攥缩成团。
满眼杀意纵横,咬紧牙关道:“杀人者……定是是那肆归客!”
“这个畜生已然是丧尽天良,他……该……死!”
漫天风雨潇潇,群山死寂无声。
黄时雨望了那颗残破人头,望着满地散落之物,摇头轻轻叹了一声:“这娃娃,同他爹贾咚西太不一样了,他爹是掉进钱眼里了,任何事恨不得在他人身上扒下几层皮,偏偏这娃娃不一样。”
她抬手间。
将贾豪人头之上,密密麻麻的小指粗细山蚂蟥拂了去,接着两旁土石自行拱起,将人头给埋了下去。
她道:“这娃娃,真挺难得的。”
“心有温柔,希望护万物周全,所作所为既笨拙又真诚,总而言之是不掺半分恶意念想的,所以他……究竟是不是那贾咚西的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