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李玄真第二次来到冯学堂。
不过,相比第一次,他更像成了这冯学堂的主人。
刘师在前引路,李玄真为十位没有考中功名的学子,介绍起这冯学堂。
当然了,尽管这些学子每个人对冯学堂都清楚无比,可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原因无他,李玄真的言语之间,无疑是把冯学堂夸到了最顶点。
导致,这十位学子都觉得,冯学堂才是大离读书人的圣地。
跟在李玄真身旁的冯清婉,一边听着他的介绍,一边翻起了白眼。
放眼整个大离,能吹牛的冯清婉见过不少。
因为,她练的是武。
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每当有切磋的时候,冯清婉都会过去凑热闹,她也都能听得见,切磋的两名对手在真正动手之前,便会放出豪言。
可到最后,总有一方会败落。
所以,冯清婉觉得,只要是男人,就会吹牛。
可像李玄真这般会吹牛的,她没见过,也没想象到过。
从大门到学堂,不过几个回廊,在李玄真边走边介绍的情况下,一众学子并没有觉得过程多么枯燥,便已走入了学堂。
学堂里面陈列简单,学子们都身着布衣。
即便有人进来,这些学子也未曾放下手中的竹简,可以见得他们相当专注。
相比起国子监的攀比之风,冯学堂这边才是真正的质朴,说是返璞归真也不为过。
今日讲师,姓崔,单名一个耀字。
不过,这个崔并非清河崔氏,而是博陵崔氏。
崔耀也只是博陵崔氏的一个旁支子弟。
如今,他所在的那个旁支,已经凋零。
若非冯无忌当年起了爱才之心,恐怕,崔耀早已饿死街头。
五姓七望又如何,若没办法出人头地,必将受尽白眼。
到头来,还不是获得这般平凡的结果。
对于一行人的到来,崔耀只是微微抬眼,而后眼神便重回竹简之上。
李玄真眉头微皱一瞬。
因为,他能看得出来,崔耀眼底那抹金光闪了一瞬。
其中意思,耐人寻味。
李玄真一时猜不出他到底是何意。
不过,他已经把一众学子都带进来了,必然,不会让这些学子空手而归。
冯学堂的讲堂很大,里边摆有九十九张桌子。
之所以差那一张,是因为冯无忌曾说过:水满则溢。
他所比喻的,便是这座冯学堂。
也是要告诫来此的一众学子,时刻保持一颗谦逊的心。
当然了,这也方便了李玄真的下一步计划。
他大手一挥,请十位学子落座后排。
十位学子忐忑地轻步走了过去,生怕打扰到这里的学子,也怕惹恼了讲台上的讲师。
在他们面前,即便是没落的五姓七望,那也是实打实的大族,绝非他们可比。
原因很简单,若是在人前称一位寒门人为他人,只当是客套。
可若在这位崔耀面前,那他们的出身,可真就是寒门了。
待十位学子落座,李玄真走上讲台,对着崔耀躬身拱手,“学生见过崔师。”
听得这话,崔耀抬了眼,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说真的,他虽是冯学堂的讲师,可满心感激的人,只有冯无忌一人。
再者,他也可以说是满腹经纶,留在冯学堂,只是因为他对大离的官场失望透顶。
那帮狗日的当官的,对他来说,无非就是交易场。
有钱得往上走,没钱的,自然而然就没机会了。
他不喜欢李玄真,但,他也不反感李玄真。
那日,他虽不在现场,却也听过其他讲师在茶余饭后谈论此事。
说真的,对于这位大名鼎鼎的纨绔,崔耀着实有些佩服他的才学。
但,不敢苟同他的声名。
如今,见到这位纨绔,崔耀心底里竟生不出半点别的想法。
这纨绔的相貌倒是比一般学子好上那么一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优点。
当然了,这纨绔那恭敬的态度,着实让人受用。
只是,崔耀不知,这位纨绔带着外面的学子来到冯学堂,究竟是想干什么?
并且,先前几乎响彻整个太安城的谩骂,崔耀也听到了一点消息。
无非就是一众学子辱骂今年科考不公。
并且,一众学子还怀疑李玄真夺得状元桂冠的真实性。
可看这架势,很显然,李玄真已经和这十位学子达成了某种约定。
并且,冯学堂外面的一众学子全都安静地等在外面。
想来,他们是在等一个结果。
这便是崔耀的所有猜测。
看着眼前这位彬彬有礼的年轻人,崔耀轻声开口,“李公子,可有事?”
听得这话,李玄真赶忙拱手再行礼,“在冯学堂,学生可当不得‘公子’二字。”
说完,李玄真再行礼,态度那叫一个谦卑恭敬。
学堂内的一众学子倒是还好,因为,他们见过李玄真能在瞬间变换成几副嘴脸。
反倒是那十位跟着李玄真走进来的学子,直接瞪大了眼。
彬彬有礼?这还是外面那位声名狼藉的绝顶纨绔吗?
甚至有的学子,赶忙揉了揉眼睛,怀疑是看错了。
可李玄真就是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双手一直没有放下。
直到崔耀再开口,“公子莫要多礼。”
李玄真这才直起身来,“崔师满腹经纶,学生早想拜访。”
“今日得以一见,传言果然名不虚传。
“还请崔师不吝赐教,也让跟随学生而来的一众外间学子,领略一下崔师的风采。”
崔耀轻捋胡须,轻笑连连。
可他的笑声,在李玄真的耳朵里,却是苦笑。
崔耀缓缓开口,“崔某已是风中残烛,何来风采之说。”
“当年诸事,权当年轻不谙世事,后知后觉,却悔时晚矣。”
“相遇冯公,得冯公青睐,入学堂,传道授业,此生也算过得充实。”
“唯有一点遗憾,辽西崔氏毁于我手中。”
“若有一天驾鹤西去,到了地下,也愧对列祖列宗。”
“罢了,不提也罢。”
崔耀的寥寥几句话,道尽了他这略有凄惨的一生。
崔耀已年过花甲,还有多少活头?!
其实,他也明白,也许熬不过这个冬天。
可这番话,到了李玄真耳中,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自嘲之言,又何尝不是憎恨朝廷不公!
李玄真深吸一口气,拱手言道:“天地之大,朗朗乾坤。”
“学生虽是一介纨绔,却有一颗赤子之心。”
“待学生伸伸懒腰,必然捅破大离这昏暗的天。”
“万一崔师先行一步,就算学生烧纸,也不见得能把消息递到下面。”
“所以,不妨让崔师努努力,多活上几年,好来看一看学生口中的清明太平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