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不负?
不负,当是不负所学,学以致用;
不负,当是不负天命,顺势而为;
不负,当是不负苍生,为民请命。
崔耀捋着胡须,始终没有给出点评。
久而久之,直到学堂内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学子的目光,渐渐都落在了李玄真的身上。
从始至终,李玄真都安静地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一众学子阐述着自己的观念。
李玄真没有抢着开口,也没有点评任何人的观点。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玩着手中的折扇。
崔耀注意到,李玄真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待学堂彻底安静下来,崔耀看向李玄真,轻声开口,“李公子,可有观点要言?”
李玄真合上折扇,环顾堂内学子。
最后,他拱手,朗声开口,“崔师方才说,您活了大半辈子才悟到九州的天,烂透了。”
“学生不否认。”
“但,学生要说,崔师所悟,还不够通透。”
此话一出,堂内骤然再静。
崔耀眉头皱起。
若是旁人说出这番话,他定会觉得竖子狂妄。
可这话从李玄真嘴里说出来,他反倒是想听上一听,想听听这位表里不一的纨绔公子,究竟有何高见。
李玄真朗声开口,“方才诸位师兄所言,不负亲恩、不负本心、不负光阴、不负报国、不负眼前人,都是对的。”
“但,都太轻了。”李玄真顿了顿。
“诸位可曾想过,若这天下本身就不公,若这朝廷本身就不正,若这九州本身就不清,那我等学子该如何不负?
“又怎样才能不负?”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无人应答。
更是无人敢答。
放在这冯学堂内,李玄真的这番言论,可以说是辩论,也可以说成见解。
可若是有一句传到外边,这些话就是可大可小。
小到还没一个屁声响。
可大到,足够株连九族!
李玄真叹了口气,故作悲痛,缓缓开口,“若君要负民,诸位当负?还是不负?”
“若势要负心,诸位当负?还是不负?”
“若天下人都跪着俯首称臣,诸位独醒,试问,负?还是不负?”
李玄真的这三句反问,一句重过一句。
“不负亲恩、不负本心、不负光阴,说到底,都是在现世安稳的前提下才能做到的事。”
“可诸位别忘了,现世不稳。”
“大离不稳,九州更不稳。”
李玄真的这番话,在学堂内回荡着。
每一个字轻飘飘的,而此刻,却重若千斤一般。
可李玄真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滔滔不绝。
然而,堂内的一众学子,他们已经不想听了。
……
“学生以为,‘不负’二字,不在‘不负’本身,而在负得起什么,负不起什么。
“若为苍生负了皇帝,负?还是不负?”
“若为百姓负了权贵,负?还是不负?”
“若为大义负了性命,负?还是不负?”
李玄真又给出两三连反问。
这下,堂内,寂静如坟坡一般。
无论是冯学堂的学子,还是外间学子,竟无一人开口。
更无一人敢开口。
就连崔耀那捋着胡须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着。
李玄真直接走到堂中央,朗声而言,“诸位所想,本公子心里明白。”
“无非就是,吾乃凉国公嫡孙,仗着家世,流连花街柳巷,斗鸡遛狗,却未曾欺男霸女,逼良为娼。”
“这些,本公子都不否认。”
“倒是,本公子有个问题想问问诸位,一介纨绔尚且知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可这大离的权贵如何?”
“九州的世家如何?”
“五姓七望如何?”
“他们做的事,比起欺男霸女、逼良为娼,可要狠多了。”
这个时候,崔耀沉声开口,“李公子话已至此,莫要再说下去了。”
李玄真闻言点头,重新打开折扇。
上面四个大字‘囊中之物’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李玄真深吸一口气,拱手开口,“崔师,今日这道题,学生以为,真正的不负,是当所有人不敢说的时候,有人敢站出来说出这番话。”
“当所有人都不敢做的时候,有人敢站出来做这件事。”
“当所有人都在装睡的时候,有人敢睁开眼,声震乾坤。”
说完,李玄真不再言语。
崔耀心头如巨震,好似排山倒海袭过一般。
堂内一众学子,惊惧之余,也震惊连连。
李玄真的这番话,说得有道理,也说得太过大胆。
大胆到他们都不敢继续往下听了。
幸好崔师及时叫住,否则,谁都不知道李玄真又能说出什么样的过激言论。
而今日这番话,一旦传出去,满堂学子,将无一人能洗得干净。
当然了,李玄真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之所以要让十位学子作为代表进入这冯学堂,其实,就是为了一个目的。
他让这些学子知道,他李玄真的胆子比天还大,更敢把这天捅破。
先前在凉国公府门口叫骂的一众学子,是否有这么大胆子?又是否敢冒这么大的风险?
李玄真要的,就是让他们知道这个道理。
否则,别什么热闹都往前凑,到时候,凑得个粉身碎骨就不划算了。
站在一旁的冯清婉,连连眨着美眸。
她忽然觉得,这纨绔身上,还别有一番侠骨。
这倒是与她见过的一众学生有所不同,也与她见过的一众侠客有所不同。
李玄真,一介纨绔,身上倒更像是交杂着两种气质。
说真的,冯清婉现在并不介意与李玄真过多接触。
尽管她爷爷千叮万嘱,一定要离这纨绔远点,省得引火烧身。
只是,冯清婉喜欢跟强者在一起,尤其是讲道理的强者。
李玄真就在此列。
这个时候,门房快步走了过来,看着门口的刘祀,又看向崔耀,这才拱手开口,“崔师,刘师,右丞相之女张如初,已至学堂外。”
这句话,算是把这里压抑的氛围搅得一干二净。
一众学子都知道,张如初乃是大离第二美女,也是大离第二才女。
只是,这位才貌皆位列大离第二的张如初,来冯学堂做什么?
听得门房禀报的李玄真嘴角一抽。
不过,他心里倒是开心得很,又能见到俏娘子了。
当然了,流程还没递上去。
相府和凉国公府定好的婚事,也只是口头约定。
只有流程递上去,改了官印,造了红册,这门亲事,才算成了。
当然了,李玄真并不介意在大婚之前与自家娘子培养一下感情。
没等崔耀开口,李玄真就屁颠屁颠地朝着学堂大门跑去。
满堂一众学子看着李玄真那兴奋的背影,皆是不明所以。
所有人脑子里,都浮现着一个问题:怎么,这纨绔,还认识右相之女张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