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寒流早已经越过了燕山山脉,将整座古老而巨大的城市冻得严严实实。
西直门外的榆树早早落光了最后一片枯黄的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根伸向铅灰色天空的青铜古戟。
街道上,成百上千辆墨绿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汇聚成一条冰冷的金属洪流,车轮摩擦着坚硬的水泥路面,发出混杂着清脆铃声的沉闷沙沙声。
行人们裹着厚重的草绿色军大衣或者深蓝色的棉猴,呼出的白色热气在毛线围巾上结成细碎的白霜。
这座沉睡了太久的古老都城,此刻正散发着前所未有的燥热与饥渴。
春季的那个圆圈,像是一枚被投进沸油锅里的火星,将整整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瞬间引爆!
“发展才是硬道理!”
工厂在轰鸣,工地在通宵达旦地灌浆,沿海的开发区像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无数乡镇企业的烟囱没日没夜地向天空喷吐着浓烟。
每一个中国人的眼里都燃烧着对财富、对尊严、对现代化的极致渴望!
然而,当这头沉睡了百年的东方巨龙猛然睁开眼,试图站起身来狂奔的时候,它却痛苦地发现.......自己的血管,快要干涸了。
……
在会议桌的正前方,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全国主要电网分布及电源建设规划图”。
那张地图上,红色代表的火电厂、蓝色代表的水电站,稀稀拉拉地点缀在广袤的国土上,像是一条条纤细羸弱的毛细血管,根本无法支撑起那庞大躯体的剧烈搏动。
主持人手中的铅笔在桌面上一份摊开的文件上悬停着,眉头深深地锁成了一个川字。
室内很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坐在侧席的一位干部略显急促却极其有力的汇报声。
新任电力工业部部长石达帧。
石达帧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周围带着浓重的青黑,他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打印稿,封皮上印着黑体字——《一九九二年全国电力工业形势汇报》。
“尊敬的……”
石帧清了清嗓子,
“根据会议安排,现我将1992年全国电力工业运行形势、供需矛盾、存在瓶颈及下一步工作安排汇报如下,请予审议。”
他挺直了腰杆,
“今年是改开以来电力供需矛盾持续加剧的一年。
全国经济加速升温,工业生产全面提速,高耗能产业快速扩张,用电需求呈现爆发式增长。
电力建设速度始终跟不上需求增长节奏,缺电已经从区域性问题演变为全局性制约,成为影响国民经济持续增长的最突出瓶颈之一……”
“……全国用电负荷持续攀升,华东、华中、华北等主要工业电网拉闸限电频次大幅增加,工业企业生产受到严重影响,居民生活用电保障压力持续加大,电力工业已经到了必须举全行业之力破局的关键节点!”
说到这里,石达帧正准备翻开下一页,按照惯例念一念今年电力系统全体职工“战严寒、斗酷暑,超额完成基本基建任务”的成绩单。
..却在此时微微抬起了手。
“成绩大家都看得到,全国几百万电力职工不容易,流了汗,流了血,这些形成书面汇报就行。”
他抬起头,
“今天把你仓促叫到这里来,不是来听成绩的。
是想听一听具体的困难,想看一看这个瓶颈,到底把我们的脖子卡得有多紧!
挑干的说,不要遮掩,不要修饰。”
石达帧心中猛地一跳。
这场会议通知得太急了。
昨晚七点,他刚从秦皇岛的输煤码头赶回部里,脸还没来得及洗一把,办公T的红机电话就直接打到了他的办公室。
“挑干的说……”
石达帧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抹平了讲稿上的褶皱。
他把前面洋洋成绩汇报直接翻了过去,
“是!那我直接汇报电力供需总体形势....”
“缺口持续扩大....!”
会议室里,几位列席的国家计委、国家经贸委以及财政部的负责同志,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这个结论谁都不意外,但....哎....
“今年,”
石达帧的声音沉重得像是在宣读前线的伤亡报告,
“全国全口径发电量预计完成7542亿千瓦时,虽然比上年增长了10.7%,创了历史新高……但是!”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领D:
“全社会用电需求的增长率,保守估计突破了15%!在珠三角、长三角这些经济龙头地区,工业用电需求的同比增幅,甚至超过了25%!”
“供给增长10%,需求增长25%……这中间横着的一千多亿度电的巨大鸿沟,就是我们每天拉闸限电的数字!”
主位上一直在听着没说话的人点燃了一支香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大桢同志,”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这么说来,当前缺电的突出特点……已经从过去的‘季节性、时段性’缺电,转变为‘全年性、全天候’缺电了?”
“是的!”
石达帧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
“不仅是全天候,更致命的是......缺电已经从局部工业缺电,彻底演变为工业、居民、农业全面缺电!”
“华东电网今年夏天的高峰期,每天缺电高达三百万千瓦!
上海、南京、杭州,那些全国最核心的轻工和纺织重镇,一个星期只能开三停四!
机器刚转起来,工人的手刚摸到纺锤,电闸就拉了!
工人们只能坐在车间门前吹风,机器在里面生锈!”
石达帧指了指窗外的北风,情绪有些激动:
“到了冬天,北方供暖需要电,电煤运不上来,华北电网跟着告急!
京师城里,机关大楼为了省电,走廊里的灯泡拧下来一半,到了晚上黑灯瞎火!
很多外资企业带着设备到了口岸,一下飞机,听说工厂每天只能通电五个小时,人家转头就买了回程的机票!”
电力供应不足,已经成为制约国民经济持续快速发展的首要因素!
很多地方有项目、有资金、有市场,工人眼巴巴地盼着开工吃饭,可就是因为缺电开不了工、上不了马!
企业扩大再生产的意愿被严重抑制,甚至……正在被生生掐死!”
会议室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那支挂在墙壁上的老式石英钟,在一下一下....枯燥而精准地走着。
“哒、哒、哒……”
每一声滴答,都像是一张被撕碎的工厂订单,像是一炉在断电中渐渐凝固冷却的钢水。
坐在末席的一位国家计委副主任摘下老花镜,用手帕用力擦拭着镜片,叹了口气:
“老石啊,全国都在喊饿,可计委的盘子里就这么多米。
今年国家为了给浦东筹钱,财政赤字已经到了极限,能批给你们电力部的基建国债,真的挤不出更多了……”
“我知道国家难!”
石达帧转过身,眼眶发红,但他没有抱怨,反而挺起了胸膛,展现出XXX人特有的骨气与坚韧,
“我们电力系统的同志从来没向中Y伸手叫过苦!没钱,我们集资办电,‘集资办电、联合办电、多渠道筹资’,这路子是我们自己闯出来的!
但是有些东西……
有些东西不是光靠勒紧裤腰带、光靠咬牙拼命就能解决的!”
他翻过讲稿,
“.....我接下来说一下电源建设与装备现状.....总量不足、结构偏旧、技术落后!”
“这是病根!”
石达帧的声音沉痛无比,
“我们现在的火电机组,主力还是十万、二十万千瓦的中低压机组,高耗煤、低效率!
发一度电要烧四百多克标准煤,比西方先进水平多烧整整三分之一!
不仅浪费了宝贵的煤炭,更严重的是,这些老机组三天两头趴窝,零件磨损了,我们连替换的高温高压合金钢管都造不出来!”
三十万千瓦以上的国产机组,我们刚刚勉强能组装,但是关键的汽轮机叶片、发电机转子锻件、全套自动化控制系统……全要看外国人的脸色!”
前年我们想从西门子引进一条五十万千瓦超临界机组的技术图纸,人家在谈判桌上......”
石达帧咬着牙,腮帮子猛地鼓起,
“人家说,图纸可以给你们看一眼,但核心控制代码必须锁死在他们的黑匣子里!
调试、安装、检修,全得雇他们的外国工程师!
这帮家伙坐着头等舱飞过来,要住最好的吃最好的,按小时收美金,连拧一颗螺丝钉的工时费,都够我们一个普通工人干整整一年!”
这就是技术落后要挨的打!”
石达帧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咙里翻滚的血气强行咽了下去。
他看着在座的各位,苦笑道,
“当前电力工业面临的困难是多方面的,既有总量不足的问题,也有结构不优的问题;既有技术落后的问题,也有体制机制的问题;既有行业自身的问题,也有外部配套制约的问题。”
“但千头万绪,核心矛盾就这三条——发展速度跟不上需求增长,技术水平跟不上产业升级,保障能力跟不上国家发展需要!”
他翻到了讲稿的最后一页。
石达帧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昂起头颅,声音里重新注入了那种XXX人面对雄关漫道时的豪情与壮志,
“困难再大,国民经济的龙头不能断在我们手里!
下一步,电力工业部将围绕‘缓解供需矛盾、加快技术进步、提升保障能力’的核心目标,重点做好以下几方面工作——”
“第一,全力加快电源建设步伐!.......”
“第二,加强电网建设与运行管理!.......”
“第三,大力推进技术进步与国产化! 组织全行业的力量搞技术攻关,哪怕用小米加步枪,也要啃下大型水轮机和超临界火电机组的硬骨头!......”
“第四,全力保障电煤供应!.......”
“第五,深化电力体制改革! 按照国WY部署,积极推进政企分开,理顺行业管理体制。逐步打破省间壁垒,培育电力市场,优化资源配置。完善电价形成机制,疏导电煤价格矛盾,保障电力行业健康发展!”
汇报完毕,石达帧合上了文件,向着主位上的领D轻轻点了点头,
“各位,当前电力工业面临的形势十分严峻,任务十分艰巨。
我们将在.......下,举全行业之力,攻坚克难,加快发展,尽最大努力缓解电力供需矛盾,为国民经济持续快速发展提供有力保障!
以上.......正!”
……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但那种原本压抑沉闷的气氛,不知不觉间被滚烫的信念冲淡了些许。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但脸上终于浮现出欣慰坚毅的笑意。
“讲得好。”
他拍了拍桌子,
“你这五条,讲出了我们搞工业的同志该有的骨气!
没有电,十几亿人奔小康就是一句空话!”
随后,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活了起来。
计委、财政、经贸委的同志们纷纷展开了讨论。
所有人都在围着一个目标打转....怎么把规划落到实处?
窗外的冷雪悄悄化开了一角,阳光终于穿透厚云,斜斜地洒在巨幅电网地图上。
两个小时之后....
散会,
……
参会的人员纷纷收拾文件,快步向外走去。
大家神色匆匆,每个人身上都压着一副沉重的担子,急着赶回各自的部委传达贯彻。
石达帧也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正弯下腰,将那份写满了批注的讲稿装进公文包里。
“大桢同志。”
温和的声音在空旷下来的会议室里响起。
石达帧愣了一下,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只见...的并没有离去。
静静地站在长桌那一端,目光深邃地看着自己。
“你留一下。”
指对面的椅子:“坐到前面来。”
石达帧整个人懵住了。
散会了,所有人都可以走,唯独点名让他留下?
而且……看着突然变得沉凝的面容,石达帧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合上公文包,走到长桌的最前排,隔着暗绿色的毛呢台布,坐了下去。
“……您还有什么指示?”石达帧试探着问道。
....从随身携带的一只旧皮质公文包里,缓缓抽出了一只用极厚的防水牛皮纸封装,边缘盖着整整五枚血红色“绝密”印章的大号文件袋。
文件袋很沉,落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伸出手将那只牛皮纸袋一点一点推到了石达帧的面前。
“看看吧。”
石达帧有些迟疑。
但他还是伸出手,解开了缠绕在牛皮纸袋上的白色棉线。
袋口打开,石达帧抽出了最上面的第一叠材料。
当石达帧的目光落在第一行正标题上的那一刹那....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浑身的汗毛倒竖,呼吸彻底停滞,整个人像是被一道万伏高压电生生劈中,僵死在了木椅上!
石达帧的双手开始疯狂地发抖。
那薄薄的几页纸,在他手中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发出急促的哗啦声。
他几乎以为自己最近太累了,以至于眼前出现了梦里都不敢奢求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