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未融,夕阳把旷野染得一片暗红。
方才那场三方混战落幕,风停雪静,可整片土地依旧浸着血腥。
驿舍外的空地,整齐摆放着十三具陷阵营士卒的遗体。
甲胄破碎,兵刃断折,每一个人都是正面死战,没有逃兵,没有怯卒。
八十陷阵营,一战过后,仅余六十七人站立,九人身负重伤,缠满布条,脸色惨白。
高顺立在队列前方,背脊挺得笔直,眼底压着一层通红的酸涩。
他带出来的兵,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死士,今日硬生生拼没了一截。
周仓沉默的帮着收拾尸身,粗粝的手掌拂过冰冷的甲片,沉声道:“都是好汉子。若是寻常乡勇,早就溃散了。”
荀灌肩头箭伤未愈,衣衫浸透鲜血,她静静站在一旁,看着雪地中的忠骨,没有说话,只是握剑的手指,越攥越紧。
乱世从无轻松胜仗。
你想活,就得拿命换。
李宸缓步走到尸身前,年少的面容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多了一层沉淀的冷厉。
他穿越至此,从乞讨苟活,到占地立足,短短数日,他第一次真切看见——乱世崛起,是要堆骨铺路的。
“全数厚葬。”
李宸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
“立石为记,日后我若得天下,此地忠魂,世代香火不绝。伤残士卒,终身抚恤,老弱赡养,子孙免役。”
第五伦躬身领命,带着流民与降兵,默默挖坑、立碑、收敛残甲。
赵过站在田埂边,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轻轻一叹。
刚刚站稳脚跟,家底微薄,精锐便折损惨重。这点兵马,看似能挡一次偷袭,遇上真正的正规大军,根本不够填牙缝。
荀攸望着南方绵延的官道,眉头始终紧锁:
“主公,今日击退的不过是王景仁麾下一支游骑偏师。李进落败逃回,必然添油加醋。王景仁性情刚戾,治军极狠,最记仇,绝不可能忍下这口气。”
“不出三日,必有大军压境。”
陈登接过话头,眼神凝重:
“我们如今的底子太弱。陷阵营残损,新兵未练,流民未稳,据点残破。再来一战,必是血战。”
话音刚落,远处的官道尽头,一阵尘土骤然翻涌。
不是小队斥候,是大股兵马行进的烟尘,铺天盖地,朝着这边碾压而来。
地面隐隐震颤。
值守的哨卒脸色煞白,狂奔回驿舍,嘶声急报:
“主公!南方大军来了!兵马极多,旌旗连片,是正规军主力!”
所有人瞬间抬头。
烟尘滚滚之中,隐约可见整齐的甲列、林立的长戈、奔腾的骑队。
数量远超之前的三百乡勇、百余骑兵。
两千整兵,甲胄齐全,步伐沉稳,煞气滔天。
是王景仁亲至。
五代真正的一方悍将,带着百战老兵,亲自围剿这座刚刚萌芽的小小据点。
整个村落、整个驿舍,瞬间陷入死寂。
流民老弱瑟瑟发抖,刚归降的降兵手心冒汗,所有人都知道——
这一次,再也没有投机取巧,再也没有内讧可借,再也没有侥幸可活。
是实打实的灭顶之灾。
高顺立刻转身,重整残兵,六十七名陷阵营带伤列阵,盾甲再次举起。
“全军列阵!死守前沿!”
周仓提刀上前,立于正门,气息紧绷。
荀灌压下肩伤,隐入侧翼树林,准备再度游击牵制。
所有人都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也就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绝境里,两道全新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营地两侧。
没有人察觉异象,没有人知晓来路。
一切自然无比,仿佛他们本就是蛰伏在此、等候出战的麾下将士。
东侧平地,一名身披古战甲、面容沉稳坚毅的老将踏步而来,身骨苍劲,久经风霜。
正是廖化。
他身后,六十名全副甲胄的精锐步卒,静静列阵,气息沉稳,战力饱满,无声无息填补了陷阵营战死的所有空缺。
廖化目光扫过雪地忠骨,扫过压境的敌军,快步走到李宸身前,拱手行礼,声稳如钟:
“末将廖化,前来护主,愿随主公死守此地,拒敌于外!”
几乎同一时刻,西侧林间,又一道挺拔将影现身。
张嶷一身劲甲,气度沉肃,擅长绝境御敌、残兵稳阵。
他落地便看向岌岌可危的防线,上前躬身:
“末将张嶷,请命列阵御敌!”
无人诧异,无人惊奇。
乱世征战,豪杰投主、义士来归,本就是寻常事。
只有李宸心底清楚。
血战有殇,沙场有死,损多少、补多少,旧骨埋雪,新锋续征。
他的麾下,永远会在绝境之中,有人倒下,有人站起。
总数不减,战力不崩,一路流血,一路成长。
高顺看着突然归队的两员名将与整齐新军,紧绷的心稍稍落地,沉声拱手:
“廖将军、张将军来得正好!敌军主力压境,我部残兵承压,急需助力!”
廖化沉声道:“残阵交我,我来守正面死线!”
张嶷目光扫过慌乱的流民、带伤的士卒:“后方治安、伤员守护、阵形维稳,交给末将!”
瞬息之间,残破的防线,再度稳稳撑住。
远处,王景仁的两千大军已然逼近。
铁马踏地,戈矛如林。
中军大旗烈烈作响,一道身披重铠、腰悬长刀的魁梧将领,立马阵前。
王景仁眼神冰冷,盯着前方小小的驿舍据点,眼底满是杀伐与轻蔑。
区区一介无名少年,收拢些许流民残兵,竟敢击溃他麾下偏师,杀他士卒,坏他威名。
今日,他要踏平此地,鸡犬不留。
王景仁长刀一指,声震旷野:
“全军列阵!围死驿舍!
尽数屠灭,不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