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任走到马前,翻身上马。
他穿的是益州军常见的两当铠,外罩暗红战袍,头戴铁兜鍪,腰悬长剑,手中提一杆点钢枪。
枪身漆黑,枪头一尺三寸,泛着冷光。
城门缓缓打开。
先是两百弓弩手快步出城,在护城河外两侧展开,半跪举弩。
接着雷铜率两千步卒鱼贯而出,在城门前五十步列成方阵,盾手在前,长矛在后。
最后是张任,他策马穿过城门,身后跟着二十名亲骑。
出城后径直向前,在护城河处停住。
城头鼓声响起,不急不缓,一下一下,沉而有力。
马超在护城河外百步处等着。
他白袍银甲,手中长枪横在鞍前,身后军阵安静无声。
两军隔河相望,中间只隔一座吊桥。
张任策马上前,马蹄踏上吊桥木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咚。
他走过护城河,勒马停住。
马超也催马上前,两人相距约三十步。
张任先开口:
“马孟起,你在凉州成名,我在益州带兵。你我素无恩怨,今日为何来攻我益州?”
马超答:
“大将军奉天子诏讨伐不臣。刘璋据益州,不贡赋税,不奉朝廷,这就是不臣。”
“益州之事,在于刘益州。你一个凉州人,管得太宽了。”
“天下之大,莫非汉土。益州人管得,凉州人也管得。”
张任沉默一瞬,又说:
“你若胜了我,雒城未必就降。你若败了,你身后那些军卒未必能全身而退。”
马超没有回头,只淡淡说:
“那得看你有没有本事留下他们。”
张任不再说话。
他勒马后退五步,将长枪从鞍前提起,枪尖斜指地面。
马超同样后退五步,右手将长枪竖举,左手握紧缰绳。
城头鼓声骤然停了一息。
然后重擂,“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急。
两匹马同时启动。
张任的马是红色西凉良驹,四蹄翻腾。
马超胯下同样是西凉马,两骑相对疾速靠近。
“当——”
双枪并举,金铁之声炸开,在护城河上空回荡。
第一合,张任枪刺马超左肋,马超侧身横挡,枪杆相撞,火星从铁杆上溅出。
两人错马而过,各自勒缰回转。
第二合,马超抢先出枪,枪尖直奔张任咽喉。
张任身体后仰,枪尖从兜鍪顶上擦过,刮下一片铁屑。
张任顺势一枪扫马超胯下马腿,白马前蹄腾空跃起,从枪杆上方跳过。
第三合,两枪再交,这次没有立刻分开。
张任的枪压住马超的枪杆,往下按。
马超往上抬,两杆枪绞在一起,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张任臂力不及马超,枪杆渐渐被抬起来。
他索性松手,枪杆一翻,刺向马超面门。
马超偏头,枪尖从耳畔擦过。
两马再次错开。
城头守军屏住呼吸。雷铜在阵前攥紧了拳头。
第四合到第十合,双方出枪越来越快。
双方阵前只听见马蹄踏地的闷响和枪杆交击的脆响。
两条人影盘旋交错,分不清谁攻谁守。
城头鼓声急促地响着。
雷铜掌心已然全是汗。
他身后的两千步卒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护城河外那两道交错的人影。
第四十合,马超换了打法。
他不再追求一击制胜,枪法开始变得绵密。
每一枪都留三分力,不刺老,不使尽。
这是赵云教他的,久战不下时,当求稳藏锋。
张任立刻感觉到了压力。
马超的枪不再像先前那样大开大合,但每一枪都留有后手。
让他每次出枪都要格外慎重。
几个回合下来,张任出枪的次数比之前少了近一半。
张任心中暗惊。这个刚满二十的少年,枪法已经老辣到这种程度?
但他没有慌。
多年的战场经验告诉他,他的优势不在速度,不在力量。
而在判断、在“百鸟朝凤枪”的以巧破力
第五十合,两马再次错开。
这一次谁都没有立刻回头。
张任大口喘息,握枪的右手虎口裂开,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他的两当铠左肩甲被马超一枪挑飞,露出里面的皮衬。
战马后腿有一道枪伤,血染红了马毛。
马超的状态也不比他好。
左臂甲叶被张任刺穿,小臂上一道寸长的伤口正在渗血。
白马的左前蹄同样有血迹,每一次落地都带着轻微的颤抖。
他的呼吸比张任平稳,但额头上全是汗。
两人相距二十步,面对面,谁都没有再动。
城头鼓声停了。
张任先开口:“马孟起,你枪法不错。”
马超单手擎枪:“张将军枪法老辣。”
张任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喘:
“你比我年轻十余岁。若再过一两年,我不是你对手。”
马超没有接话。
他知道张任并不是自谦,但他也知道,张任今天没有输。
张任勒转马头:
“今日到此为止。”
马超看着张任的马缓缓走向吊桥,没有追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伤口,又看了看张任的背影。
然后他也勒转马头,策马回阵。
雷铜在城门处迎上张任,扶他下马。
张任落地时右腿一软,雷铜一把架住他。
“将军——”
“没事。”
张任摆了摆手,声音压得很低:
“马超年纪虽轻,却比我预想的要强。硬碰硬我撑不了太久。”
雷铜脸色难看:
“那明日——”
“明日再说。”张任打断他,“先回城。”
两人带着两千步卒退回城内,城门缓缓关闭。
张任走上城头时,吴兰已经迎了上来。
“将军。”
吴兰抱拳,目光落在张任还在渗血的右手上。
张任把点钢枪靠在女墙上,解下头盔,长出一口气。
“马超的武力在我之上。”
张任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偏将都听得清楚:
“我今天能全身而退,靠的是百鸟朝凤枪的变化。他的枪法快、准、狠,正面我挡不住。”
吴兰皱眉:
“那下次——”
“没有下次了。”
张任摇头:
“如果再打一次,他摸清了我枪法的路子,我撑不过五十合。”
张任看向城下的张辽大营:
“但无论如何,城里的将士看着他们的主将敢出城迎战,心里就有底。我今天没输,他们就觉得雒城还能守。”
吴兰沉默片刻:“那接下来怎么办?”
张任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张辽中军大帐的方向。
日头依然偏西,营中炊烟升起,旌旗在风中中轻轻摆动。
“守。”
张任终于说了一个字:
“守到成都做出决定……”
与此同时,张辽中军大帐。
马超回阵后翻身下马,把长枪交给亲兵,大步走进帐中。
张辽和王猛都在等着。
马超接过水囊灌了几口,然后开口:
“张任枪法卓绝、老练。百鸟朝凤枪变化精熟。今日初会,超未能取胜。”
张辽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
“伤势如何?”
“皮外伤。”
马超看了一眼左臂:
“但他的枪法我已经大概摸清了。若是再战,可胜。”
王猛在一旁问:
“下次对阵,你有几成把握?”
马超想了想:
“七成。”
张辽点了点头:
“那你明日继续城下搦战。”
马超抱拳:“末将领命。”
王猛等马超走出帐外,才对张辽说:
“张任今日出城,说明城内士气已经动摇,他需要打这一仗。但这一仗也暴露出了他的实力,他挡不住马超。”
张辽看着舆图上的雒城:
“你的意思是——”
“继续施压。”
王猛的手指在雒城的位置点了点:
“每日叫阵,但不强攻。张任暂时守得住雒城,但成都方面早晚会犯错。”
张辽点头:
“就这么办,现在时间在我们这一边。”
帐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马超坐在营帐门口,亲兵正在给他左臂上药。
他低头看着伤口,想起张任最后那句话:
“再过一两年,我不是你对手。”
马超低声自语:
“用不了一两年。”
远处雒城城头亮起一排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暗红的线。
城下的张辽大营也亮起了灯火,两座营垒隔着十里夜色遥遥相对。
十月十九,夜,雒城城外终于安静了下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之后,一切都会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