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少李侠依墙而立,凝神四顾——大殿空空荡荡,除了七口棺木,别无他物,根本不见半个人影。他心中飞快闪过一念:莫非仇敌已追踪至此,装神弄鬼恫吓于我?
他再次扫视殿外,仍是死一般的沉寂。暗忖:若那二三十个武林人物追到此地,不会毫无声息。由此推测,那诡异的笑声来自殿内,绝非殿外。这……这里难道真的有鬼?
一想到鬼,他不由得心虚地又瞥了一眼那七口棺材,脊背直冒凉气。他暗暗叹息,喃喃自语:“妈的,人倒霉,连鬼也找上门……”
旋即又想到那装神弄鬼的“黑白无常”吃人兄弟……结论是:世上哪来的鬼?不过是俗人迷信,借以编造吓人罢了。那吃人兄弟,不就是处处装鬼吓人,以达到自己目的么?
转念至此,他镇定心神,低声沉喝:“你是谁?”
空殿寂然,毫无回音。二少李侠暗吁一口气:莫非是自己真力大耗,加之情绪不宁,恍然间产生了错觉?他揉揉眼睛,调整心态,长长呼出一口气,正要坐下,忽然又是一阵阴恻恻的笑声破空而起!
这一次,那笑声更加阴森清晰、悠长刺耳,听得他头发根根直竖。那笑声如游魂般四散飘游,虽明知在殿中,却辩不出出自何处。他冷汗涔涔,轻叱道:“朋友,何必故弄玄虚?你到底是人是鬼?”
语声刚落,那古怪笑声戛然而止。片刻后,又响起阴恻恻的语声:“你以为是人,便是人;认为是鬼,便是鬼!”那声音怪异阴森,如同鬼魅啾啾。
二少李侠用尽心力,全神贯注,仍无法判断声音来自何方。大殿不过六丈见方,以他的内功竟无法察觉对方踪迹——可见此人内力远在自己之上。若想取他性命,易如反掌。想到此,他周身发毛,心如坠冰窖。
他目光再次扫过阴森大殿,更觉惶恐不安,简直摄魂夺魄。转念一想:自己反正凶多吉少——原以为此处安全,可暂避一时,不料外有仇敌四伏,内有如此鬼怪。早晚是死,又何必怕鬼?念及此,豪气顿生:大丈夫生而何憾,死而何惧?他沉声道:“不管你是人是鬼,若是为在下而来,何不现身一见?也好让在下看看阁下到底是何等模样!”
空蒙殿中又响起一阵阴笑。笑声中,另一墙角传来“吱吱吱”的凄厉叫声,随即“噗噗噗”蹿出几点黑影。二少李侠心头一沉,不由自主背贴墙壁,凝神望去——几只蝙蝠从漆黑大殿中飞出,似被那阴森笑声惊动,扑棱棱飞出殿外。
他正暗吁一口气,阴笑声戛然而止,传来阴沉如厉鬼的说话声:“好小子,胆子倒不小!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二少李侠听是说话声,惊骇之心反倒安定下来——说话的毕竟是人,不是鬼。就像那吃人兄弟,装神弄鬼吓唬人罢了。他答道:“我当然知道,这是血光寺。”
“不错,是血光寺。”那阴冷语声一落,接着一阵嘿嘿冷笑,“你可知道血光寺的来历?”
二少李侠缓缓道:“曾听说过,略知一二。喂,你为何不敢现身?到底是人是鬼?”
“是人,也是鬼。小子,你既听说过血光寺,定是武林中人。他们都把这破败之地视为鬼居之所、不祥禁地,无人敢来。你为何与众不同,竟敢到此?”
二少李侠答道:“在下向来我行我素,不欺老,不骗少,行得端,站得直,心胸坦荡。荒山败寺,有何不敢来的?”
“嘿嘿嘿,你可知道,这血光寺只有活人进来,从无活人出去?小子,你既然来了,就别想生离此地。在你死前,快说来此有何用意?”
“我不过是路过此处,想歇息片刻,还能有什么用意?”
“嘿嘿,死到临头,还要欺瞒老夫……”
“在下坦诚相告。尊驾若硬说是欺骗,我也无话可说。以尊驾这份‘传音入密’的功力,当是绝世高人,何不出来一见?”
“哼,你死的时候,自会见到老夫!小子,你若不想死,老老实实说来此企图。若让老夫感动,或许手下超生,放你一马。否则,嘿嘿,叫你生死两难!”
二少李侠悲愤狂笑:“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尊驾不必恫吓。反正在下已是强弩之末,迟早是死——哪里黄土不埋人?死在何处都一样。在下从不虚伪蒙骗,至此确实偶合……”
阴恻恻的语声陡然变得悲厉冷酷,阴寒如冰:“你小子还在欺瞒老夫!若无企图,为何有许多同党跟来?”
二少李侠闻言一惊,侧耳细听——寺外果然传来人语之声。他深服其听力,长叹道:“不瞒尊驾,这些都是在下的仇敌,誓要追杀于我,不死不休!”
“仇敌?”
“不错。在下已成众矢之的,仇敌满天下。如今丧家之犬,身无立锥之地得以喘息……”
“哈哈哈,小子有种!怪不得你不怕死,原来如此。想不到世上还有与老夫同病相怜之人!既如此,小子,你想不想杀他们?”
二少李侠目中闪过一丝怨毒光芒,愤然道:“我恨不得将他们斩尽杀绝!”
话未说完,寺外倏然响起一阵惊呼:“血光寺!”接着有人说:“我看那小子就躲在这里,咱们进去搜搜!”“唔,不可,不可……”显然有人犹豫。要知道二十年前,这神秘恐怖之地无人敢提。人有名,树有影——“飞天鹞子”的威名谁人不知?虽大多叫不出他名字,却都知道那是个杀人魔王,多少武林人士死在他手。“血光寺”便成了他的代名词,一提血光寺,便想起“飞天鹞子”滥杀无辜。如今这批人一见这破庙,仍余悸犹存,不敢冒进。
又有一人哈哈笑道:“各位不必害怕!血光寺主已死二十余年,尸骨怕早成灰。这破败荒寺有何不敢进的?咱们这么多人,互相照应着,还怕什么?”
二少李侠目光一扫,心想:来了这么多人,若被堵住门口,自己不就成了待宰羔羊?必须主动出击,打他个出其不意!正欲出殿拼死一战,忽听那幽灵般的声音:“小子别急!快过来!让老夫助你一臂之力!”
二少李侠一愣——对方既说要助他,却隐不现身。他忙问:“前辈,你在哪里?”
“棺材里!就在棺材里!快,快过来!他们快进来了——你坐到离门口最近、最右边那口棺材盖上!”
二少李侠大感惊疑——活人睡棺材里,真是天下奇闻!此刻不及多想,依言纵上最右边那口棺材盖,忙道:“老前辈既愿帮我,为何不出来?棺材里多闷气……”
“哼,老夫睡里面从没觉得闷!现在我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个秘密。你只管在棺材盖上盘膝坐好便是!”
二少依言盘膝而坐,心中暗忖:此人当真古怪。难怪我看不见人影,只闻其声——原来他在棺材里说话。他究竟是谁?为何睡在棺材中?一时之间,无数谜团涌上心头。
正沉思间,殿门口人影晃动,进来三人。他端坐的这口棺材正对殿门,凝目望去——两旁赫然是丐帮弟子花求财和史谋金,正是在城里纠缠自己、为赏银追到此处的两个叫花子;中间那老者,正是猪头山山主朱武!
他心中顿时忐忑不安——不知棺材中老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要自己坐在棺材盖上,到底意欲何为?扪心自问:以自己此刻功力,对付那两个叫花子倒不成问题,但加上朱武这等高手……莫说真气未复,便是全盛之时一对一,也未必是人家对手。想到此,心里犹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棺材里老者毫无动静,他疑虑更重:难道是故意捉弄自己,要看自己出丑?我可不能坐以待毙!我……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