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入世,桃花源里
公元168年,东汉建宁元年,天下动荡。
桓帝逝,灵帝立。12岁的刘宏从堂叔那里接过了千疮百孔的大汉江山。
朝堂之上,外戚专权,窦皇后一家把持朝政号令群臣;四野之滨,旱灾、水灾、蝗灾等灾祸泛滥,四处怨声载道,百姓民不聊生。
灵帝少年气盛,不甘大权旁落,终于在含羞忍辱了十年之后,联合宦官推翻外戚窦氏。自此志得意满,以为天下太平,便纵情享乐。
宦官集团推翻外戚,受皇帝宠信,肆意妄为。朝中忠直大臣奋起反抗,又岂能唤醒无道昏君?反而招致无边祸患。于是,史上第二次党锢降临,宦官污蔑陷害,杀负有盛名的太学生李膺、范谤等100余人,流放、关押800多人,多惨死于狱中,株连联合上书的书生无数,一时间天下震惊,忠臣离散,无数有识之士掩面痛哭,大汉根基已损,末日将至。
夕阳日落,冷冷照进洛阳巍峨宫城,一抹如血颜色染遍,黑暗漫长的夜晚将要来临,而在这一片末日景象之中,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那一年花开得早。小镇外田野里已是一片姹紫嫣红,争奇斗艳。河水环镇而流,蜿蜒无尽。走过入村的弯拱桥,便可见到参差起伏的宅院和街上往来的纯朴农民。这里是江州东南的一个小镇村落,它根本排不进江州六县十二城,似乎也不属任何一城管辖。
这里最大的是村长,而所谓县官州牧离这里有五百里地距离。
这样的小镇在这广阔天下不算多,但也绝不少。镇上约有三百余户人家,大多是农民,他们几乎祖祖辈辈都过着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很多人终其一生也未到过比五百里外的墨县更远的地方了。
所以相对来说,这江州这天下有更多的人终其一生也未听过未见过这世上还有这么一座小镇。
它无名,因为地狭人少,不与外界往来;它有名,因为“乾坤颠倒,岁在壬辰。”的预言将由此地某人而始,而终。
但是现在,它依然只有一个只被镇上人及偶尔过来的杂货郎才知道的名字,叫做“桃花源”。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琅琅书声从那一片桃花林里传来,传过扑面春风,传过青石板道,传进往来的大人耳中。每逢这时,便可在这些辛苦了一辈子的百姓脸上,看见或是欣慰或是自豪的神情来。“咱家的孩子也能识字读书了,没准以后还能进乡试县试考个秀才呢!”秀才,已经是他们最高的期望了。
桃花源里桃花林,桃花林里桃花庵。桃花庵前种桃树,桃花仙人开欢颜。以前桃花林只是村子的一片树林而已,如果非说有什么人喜欢,便只能是每到桃子成熟时跑来摘桃的顽皮孩童了。而自从教书的刘先生来了之后,这里便成了桃花源百姓心中的圣地。
圣地啊,在这天下九州,方圆千万里,人口四万万的大汉帝国,能称为圣地的也只有佛、道、儒、墨、法、阴阳、浮屠七家而已,而这七大圣地,也无一不是传承千年,人才辈出的绝世高地。
然而,桃花源的百姓不知道这些,估计他们便是知道了也不会有多大反应,正如村西头的老王因为刘先生教儿子读书,特地提了几斤野味去道谢时说的一样。
“先生你说自己无为无能,也就会做个教书匠,可是我老王啊,就佩服你,为啥子呢,因为在这么个年头里,你还会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守礼知法“老王顿了一下,开心的笑着道:"那天咱家狗子回家说自己有了大号,叫‘怜花’,说是因为自己看见桃树边有棵小花要枯了,心里难受就去告诉老师,老师说自己有慧根,便替自己取了这个名字,还说了一句,奥,是什么仁人爱人,万物偕同。我老王是不懂学问的,不过那天看儿子那么高兴,还特别认真的说要好好孝顺我,哎我这心里真是又高兴又难受,我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反正我就是觉得刘先生你了不起,比那些什么大人物都了不起。"
了不起,是村里人对刘先生的一致评价。这评价,不管是村南那有点无赖喜欢喝酒骂人的张疯子,还是村里最富有的酒楼沈掌柜,都毫无置疑。
如果说村里有谁不认同这个评价,那也只有刘先生自己了。
先生是从村东来的,那也是去往墨县的道路。那时候莫老头正和往常一般在村头倚着那块大青石晒太阳,阳光洒在那破旧青衫上,也洒在那把不知用了多少年的二胡上。莫老头眯缝着眼,嘴里轻声哼着一段醉风尘,"我本是那高楼上散淡的人儿……”而恰在这时,耳边听到一个清朗却又沉郁的声音“老丈,打扰您了,请问这里是何方何地?”
莫老头心里真的不高兴有人打扰他,便不耐烦的道:“你来都来了还不知道麽?”
那人似乎一怔,转而却是一声苦笑,“老丈,我这读书人没太出过门,现在也是迷了路走到哪算哪,还是烦请您告诉一声。”
莫老头这才不情愿的睁开眼,却看见三个人。为首的是个青年,年纪大约二十七八,一身白色儒衫,腰间挂一块黑色佩环。面容清朗,神情从容,眉宇间却隐隐有一丝沉郁之气。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妇人,带轻纱斗笠遮住了面容,那一身紫缎长裙却明显出自富贵之家。妇人手边牵着个男孩,大约十二三岁,面容不似中年人那般清隽,双眉入鬓,两耳垂肩,眼中眸光若隐若现,却正是一脸好奇之色的望向他那把二胡。
“哟,小娃娃也懂音律?!”这莫老头其实也不是本村人,他来村时便带把二胡在沈家酒铺弹唱,赚些酒钱饭钱,有时也要靠人接济才得过活。但是此人却也不以为耻,自诩高才雅士,平生唯好音律,也唯在音律一事上毫不让人。
那少年听见他问,却是状似询问的先看了中年人一眼。
青年人微微一笑,点头认可。
少年也是一笑,脆声答道,“小子不知音律,只是喜欢听而已。”
莫老头不由噎了一口,白眼一翻,“你喜欢听什么?”
“喜欢听那些让人高兴安心的曲子,你这唱的不太好。”
“老丈,犬子自幼不好读夫子微言大义,对旁的倒是津津乐道,让老丈见笑了。”青年人微微做掬,歉然答道。
莫老头心里也是郁闷,自己走遍大江南北倒让一黄口孺子说了一句,人家又道歉了也是无话可说,只能不耐烦的摆手道:“算了,谁和小孩子一般见识,这里是“桃花源”,往东六百里是墨县,往西翻座山是离人渡,坐船便可直达蜀州白帝。南北皆是重山没路走。走吧走吧,老头子要接着晒太阳了。”
“多谢老丈”,青年人又是一掬,转头道“娘子,今日徒步劳累,且先在这休息一天吧。”
“哎,你这小娃娃叫什么名字?”老莫眯缝着眼望着三人远去背影,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扬声问道。
少年在阳光下转身,欠身一礼,微笑答道,“小子姓刘,名备,字玄德。”
沈家酒楼也是客栈,房间不多,十来间而已。偶尔有急着赶路的旅人会过墨县到蜀州,途中便在桃花源歇息,或是打尖或是住店。今日的沈家酒楼也是奇怪,竟然来了三拨外人,刘先生一家便是这最后到的一家。
“客人,您这字写得太过飘逸,我这店小二没读过书,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先生决定在此稍作休息,便到了沈家酒楼打尖住店,却在选客房时遇到了这么一件事情。
店小二虽没读过书,但是一般字还是认得的,只是这刘先生未出过远门,往常在书堂里大家只会想怎样把字写的飘逸漂亮,却根本没想过会有人不认识。这不,在旁边的夫人闻言也不禁摇头微笑。
先生大是尴尬,只好说:“是我疏忽了,晚生姓刘名弘,是苏州来的读书人,甚少出门,小哥见谅则个。”
店小二却是又惊又喜,惊得是这读书人竟然不说自己见识鄙陋反而道歉,喜得是如此谦逊有礼的士子还和自己同姓,这种心理却不足外人道也。“公子原来也姓刘,小子叫刘金雨,与公子同姓,真是有缘。”
便在这时,忽听有人一声叹息道“哎,难怪这沈家酒楼如此兴盛,连一个店小二也会与客人套交情,真是名不虚传啊!"
书生刘弘顺声望去,却见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中年人正倚在门边,仰头灌酒,他披头散发,形容十分落魄。
“去去去,你这厮又喝醉了在这耍酒疯,真是名不虚传的张疯子。”刘金雨一脸厌恶,走去赶人。
“嘿嘿,你这店小二以貌取人,当真是愚蠢至极……”那落魄中年嘿然冷笑,只是往门外挪了几步,不肯离去。
“相公,这里的人凶神恶煞的,又疯疯癫癫,我们上楼去吧。"刘夫人伸手扯扯先生,柔声道。
刘弘环视酒楼,这才看见临近的两张桌上坐满客人。靠窗的那一桌是个中年僧人,灰布麻衣,神情飘渺,正淡淡望向窗外,似在等人一般。而在门边的一桌却是四个劲装汉子,四把鬼头环刀放在手边,眸光凶恶,游移不定,与刘弘目光相触,却是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刘弘不欲多事,牵起儿子,便往楼上走去。然而方行上楼,却陡然听得一声娇呼,转头望去,却见店家里那个点菜的姑娘满脸羞怒,那个目光凶恶的汉子正是一脸淫笑:“嘿嘿,小姑娘羞什么,大爷摸你可是你的福气。”
“无耻!”姑娘怒斥道。
“哟呵,给脸不要脸!也不打听打听我们川中四侠是什么人!”为首的那个黑脸恶汉一手抄起鬼头刀,大声骂道。
“大侠息怒,大侠息怒,小丫头不懂事,惹您生气我代掌柜的赔您一杯,且消消气。”刘金雨还没赶跑张疯子,扭头却看见这一幕,心里直叫苦。沈掌柜又不在,这几人又明显是什么江湖中人,若是闹出了什么事情真不知该如何收场。他一边赔罪,一边向那姑娘斥道“还不回厨房待着去,就会惹事!”
黑脸汉子接过酒杯,却悠然笑道:“你这小二倒也识趣,不过这事却不能算完。哥四个今天就想让这小姑娘陪着喝顿酒,价钱随便开,没准万一看上了她,还有一段风流群侠戏淑女的佳话呢,哈哈……"
刘金雨顿时面色灰白,喃喃道:“这,这如何使得……”
汉子面色一冷,寒声道:“你说什么?”目光凶恶,一手已然抄起鬼头环刀。
刘金雨缩缩脖子,诺诺无言。就在此时,大堂之上,猛然暴出了一声冷喝。
“说你目无王法,光天化日也敢调戏民女;说你无耻下流,如此行止也敢自称大侠;说你德行沦丧,朗朗乾坤也敢如此猖狂,难道就不怕杖三百,徙六千,斩一头的朝廷国法吗?!”
这一番话说来,真是犹如晴空霹雳,字字振聋发聩,令人警醒。一时间满座皆惊,尽向那发声之人望去。
高楼之上,刘弘长身玉立,剑眉倒竖,怒容满面,眼中神光炯炯,仿佛那戒律法尺一般,直指人心。
刘金雨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脚步不自觉的向那公子移去,心里却是惊佩惭愧,“这还是刚才那个谦逊温文的书生麽,为何我刚刚只会低声赔罪,却不敢……”
那黑脸汉子明知对面的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却不知为何的退了一步,转而更是恼羞成怒,邪火冲头,喝骂道:
“你这书呆子当真是找死,且看爷爷怎么割下你这头颅下酒喝!”
“哈哈,阁下也知道我是读书人麽?!我辈读书人,识礼法,明大义,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阁下欲割我头,那便来割。但若要刘弘视歹恶而屈从,却是万万也做不到,万万也绝不能做!”书生刘弘直视持刀恶汉步步前来,长声而笑,面不改色。
“谁敢杀我爹爹,我必永世杀之!”这略有稚嫩却铿锵有力的声音,正是十二岁的刘备玄德,立于身前。
“谁敢在桃花源杀人,问过国家法度没有?!”随这苍老声音而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老人身穿一袭黑色官袍,手持印绶,身后跟了数十壮汉村民,有的拿着木棒,有的拿着农具。
原来争执起时,便有人跑去告知沈掌柜,而掌柜正和村长相坐,知道此事虽不算大,但却非自己所能制止,便请村长同去。
此时朝廷官阶至县令而止,县令之下原本并无掌管一地之官。然则桃花源与外通信甚少,墨县县令也懒得管他,便委任村长自理。此时村长所穿官服,所持印绶,其实竟是大秦之物,然川中诸恶本是江湖中人,对此也并无注意。
黑脸恶汉见此情形,反而激发了凶性。在他看来,这偏僻小镇的几个村民有什么好怕,杀便杀了。而随他的三人也是手持长刀站起,环视众人,眼看一场血腥厮杀就要来临!
而就在此时,忽然传来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却是那个倚窗而坐,一直旁观的中年僧人缓缓站起,双手合十道:“数年不东来,世间如何有了这多深重戾气?”
黑脸恶汉冷冷看向僧人,轻笑道:“怎么,大和尚也想管我龙涛一的闲事?”
龙涛一,正是川中四恶之首。这四人奸淫掳掠,无恶不做,江湖之中早有恶名。而正道人士屡次剿除,只因四人抱成一团,又狡诈多疑,是故才存活至今。
那僧人不入江湖,并不知晓四人之事。他听得龙涛一威胁,只是低眉顺眼,俯首淡淡道:“三藏一路东行,只想劝世人为善。如今面对施主,亦是此意。”
龙涛一闻言心中一惊,三藏之名他早有耳闻。三藏法号善生,乃是藏地高原,以佛法闻名于世的大禅寺主持,数月前受洛阳白马寺之邀,入京讲禅。他在京三月,便收信徒无数,与王公大臣平辈论交,出入不拜。由此天下扬名,虽然龙涛一身处江湖,但对此亦有所闻。他未曾想到眼前这毫不起眼的灰衣僧人竟然是他,当即心下不禁犹豫起来。
“老大,怕他什么?”黄脸汉子龙涛二走上前来,探首问道。
“诸位,既然并无大事,还请退去吧!否则,吾等还有国法。”老村长见四人犹豫,便想借机了结此事,当即出言驱逐。
龙涛一面色变换,他环首四顾,青年书生立于楼阁之上,冷冷相对。周围众村民手持镰刀锄头,怒目而视。身边三兄弟手持长刀,翘首以待。眼前灰衣僧人,无言静立。
许多念头在他心中起伏,是退走服输还是放手大杀,如果退走服输日后传扬出去声名扫地,这三兄弟怕也从此轻看,而如果放手大杀,似乎,似乎也未曾听说三藏有与人对敌的经历,也许他并不会武,而且如果今日血洗此地,不仅日后凶名更胜,而且还可尽兴快乐一番!
他扫了扫送菜姑娘,又看看那携子美妇,冷冷扫过众村民,淫兴大炽,杀意大起,当即恶狠狠道:“三藏和尚,你修行不够,还渡不了老子,且让我等尽兴一番吧!”
“阿弥陀佛,一念之间,地狱门开,世人何故如此愚昧?!”三藏俯首低头,悲悯念道。
“啰啰嗦嗦,给我去死吧!”龙涛一怒喝一声,一式“力劈华山”便向三藏头颅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