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江湖路,左慈下山
“啰啰嗦嗦,给我去死吧!”龙涛一怒喝一声,一式“力劈华山”便向三藏头颅砍去。
“啊呀!”刘夫人掩面不忍再看,刘弘踏前一步,众村民齐声惊呼。这中年僧人视而不见,依旧合十稽首,眼看钢刀落下,就要血溅当场!
正在此刻,酒馆里忽然突兀的响起了依依呀呀的凄冷二胡弹奏,“说天亲,天也不算亲……”荒腔走板的唱声旋即而起,一道青影陡然闪入大堂。
紧接着众人只觉眼前一晃,一股酒香味扑鼻而来。“啪!”凭空飞来的酒坛粉碎,只听“扑”的一声清响,龙涛一手中长刀脱手而飞,直直插进房梁之上。
与此同时,一道妖艳凄厉光芒猛然在这方寸之地绽放如花,弯弯如月直奔龙涛一咽喉,龙涛一长刀脱手,闪避不及,霎时面色灰白,眼看就要命丧黄泉!
而就在此时,一直低眉顺眼的三藏忽然抬起头来,一双宁静眸子里散发出叹息的光,他便在那夺命光芒斩断恶人咽喉的一瞬,伸出了一只手。
手腕上有黑色檀木佛珠,指节修长,稳定而有力的握住了那道光芒。
光芒瞬间收敛,鲜血从三藏手中低落,他握住那柄如月弯刀,淡淡向它的主人笑道:“霓裳,又何必如此大怒?”
“我就是看不惯你这般好心!”她是一个手持弯刀的红衣女子,蛾眉凤目,红衣如血,俏然立于三藏身前,犹如一株风中起舞的婆娑树。没有人知道她是何时是如何进的店来,好像在唱词起,酒坛碎的同时,她便已然站在那里。此时的她,冷哼一声,收起弯刀。一边埋怨着三藏,却又一边撕下红衣边角,替他将手上伤口包好。
刘弘与众村民早已看呆,在他们看来,好像在龙涛一挥刀的一瞬间店里便多了三个人。
一个是青衣斜倚的老莫,正坐在四恶的座位上,悠闲的拉着二胡。那随同龙涛一而来的三人此时便似僵硬一般,一动不动。而在门口的却是被店小二赶跑的张疯子,依旧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只是手中却没了酒坛。而第三个,便是正低头替三藏包扎伤口的红衣女子了。
他们是何时进来的,是如何进来的,是如何出手的?书生与百姓都不知道,也没看清。不过结果却是显而易见的,四名恶人败了!
一场杀伐,突兀而起,突兀而灭。不过瞬间,已然形势逆转。龙涛一踉跄后退,环顾三人,霎时脸色灰白,喃喃道:“潇湘夜雨莫愁路,一日三疯张道人,还有,还有……”他艰难地转头去看那红衣女子,颤抖道:“杀人绝户玉罗刹?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会在这?”惊恐至极之下,竟是癫狂的吼了起来。
龙涛一面色如土,方才凶恶气势早已丧尽。他再也想不到,为何这偏僻小村,竟突然出现这些天下知名人物。
江湖夜雨十年灯,一曲风尘醉杀人。这些普通村民不会知晓,拉二胡的老莫是如何的游戏风尘,醉笑杀人。而他们亦不会知道,整日里癫狂醉酒的张疯子,是如何为了昔年恨事,突入千百军中,斩杀仇人。当然他们更不会知道,陕北群寇,杀官劫粮肆意妄为,他们的首领,竟会是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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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霓裳眉头轻皱,便要动手。三藏却是摇摇头,淡淡道:“且听众人论断!”
众村民闻言议论纷纷,不能作决。老村长既为本地长官,本应一言而决。可是他年纪老迈,虽敢义正言辞对抗凶徒,但却并不想害了四人性命。他久不出世,亦不晓得以当今国法,如此行为该如何判定。正在思索之时,忽然看到了刘弘,立时有了想法。
老村长轻咳一声,众村民安静下来,他转向刘弘施礼问道:“我辈乡野之人,不识礼法,此事还请先生指教。”
刘弘微微一愣,没想到这四人生死竟决于己手。他儒家出身,当然知道若是此四人犯下恶行,必定斩立决。可是如今……正在此时,却觉得有人拉自己衣角,低头看去,正是刘备。
“爹爹,子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若没有知错改错的机会,何来大善?”此言既出,刘弘还没说话。却是三藏等人皆是一震。
三藏、老莫、张疯子、练霓裳都是向这少年看来,三藏微微一笑,颂一声佛号。老莫仔细打量少年,心道此子不凡。张疯子却是长长一叹,似是想起了什么失意之事,也不说话,踉跄着便走出酒楼。而练霓裳却是轻然一笑道:“小娃娃,方才人家要杀你爹爹时你怎么说的,变得好快啊!”
刘弘此时已有主意,但他也想看看儿子如何回答,便沉默而立。
却见刘备微微一笑,也不慌张,淡淡反问道:“这位女侠,敢问他是否杀了爹爹呢?”
满场静默,众人此时皆已明白。就听刘弘朗声道:“老丈,我辈读书人既敢正视不法,却也重宽恕之道。此四人虽有恶行,但终未曾得逞,还请放过四人性命,驱逐出去也就是了。”
“此言正是!”老村长转向三藏道“大师,这便是我等之意。”
三藏微微一笑,转回自己座位。老莫收起二胡,懒洋洋的起身走开,顺道解了三人穴道。龙涛一在生死之间转个来回,此时已然面色如土。他低眉谄笑道:“我等有眼不识泰山,今日莽撞,还请恕罪,恕罪。”边说边向后退,便要和三兄弟离去。
一场事故,本要结束。而就在此时,只听一声轻哼:“你们不留下点东西,这便要走了麽?”正是杀人绝户玉罗刹。
龙涛一四人停住,他见得俏然玉立的练霓裳,心里一惊,颤声道:“不知女头领还有何吩咐?”玉罗刹以前曾是陕北三十六路马贼的首领,两年前纵横陕北与官府对抗,杀官夺粮肆无忌惮。故江湖上常以女头领相称。
“我且问你,如果方才没有我等,这里众人是什么下场?”
没有你们碍事,这些村民自然杀光,至于女人嘛……不过此时龙涛一又岂敢直说,冷汗自额头滴落,他诺诺无言。便见练霓裳冷冷看着他狼狈模样,忽然一笑。
一笑如鲜花盛开,美丽动人。三藏眉头一皱,知道不好,便听得一把柔媚声音言道:“四人留下一双手来,便可离去。”
“姑娘,此事……”刘弘开口欲言,却被怒斥回去。
“住口,我练霓裳行事,轮不到你这腐儒来管!”她冷冷回应,继续道:“三藏,我论的事江湖规矩,你不要插手。”三藏一声长叹,无言以对。
“江湖规矩啊……”龙涛一怔怔看着自己双手,许多念头在脑中翻涌,脸色来回变换。
“老大,跟这妖女拼了,即便是死咱也不丢人!”却是黄脸汉子再也按捺不住,暴喝道。
“好啊,四人皆上,四人皆死。一双手换四条命的买卖居然也有人不做,我真是开心。”霓裳冷冷一笑,摸上弯刀。
龙涛一听得此言,猛的抬起头来,他脸上有一种凄厉决绝的恨意,紧接着便听他一声大吼道:“老二!一切由我而起,便让我来赔这一双手!”说罢便是举刀砍去。龙涛二悲呼一声,纵身扑向老大,叫道:“老大,咱们兄弟……”
刀光乍亮还灭,原本砍向双手的鬼头长刀竟然尽数插进龙涛二胸膛之内,鲜血喷了老大一头一脸。
“你,你……”书生刘弘再也没想到龙涛一竟如此凶残无情,他惊得呆住,说不出话来。
场上众人也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尽为这瞬间大变所震撼。只有三藏低下头来,默默念诵佛经。
“为,为什么,老大……”龙涛二双目暴睁,似是不敢相信的死死盯着老大。
龙涛一脸上染满鲜血,更显狰狞。他直直望着龙涛二,静静道:“老二,咱们不丢人,可是丢命啊!今日,兄弟你便为我挣出一条活路吧!”
猛然抽出长刀,反手将龙涛二双手砍下,一脚将他踢开,抬首向霓裳颤声道:“练头领,练女侠,这样可够了麽?”
练霓裳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杀死二弟来赔这双手,也不惊讶,只是收敛笑容,淡淡道:“江湖路本就难走,今日ni这般作为,日后还是退了吧!”
龙涛一也不言语,抱拳离去!
日后因了这一场变故,残留的三人再不齐心,一场大斗之后各自离去。而又因为三人分开,力单势孤,或为官府所擒,或为仇家所杀,川中四恶之名,终是化作飞灰。
再说回来,练霓裳如了心意,便若无其事的和三藏做到一起,二人有所争执。刘弘见仇杀之事终究难免,心中不喜,便拂袖回房。老村长见事情如此,只好命人收拾了尸体好好安葬。之后将此事写成文案送与墨县县令,而县令随便翻翻也未在意,任它丢进了无数案件之中。当时的众人,谁也未曾料到,这不过是江湖上的一件小事,却揭开了怎样的一场大幕。
“这,便是江湖麽?”十岁的刘备玄德怔怔立于堂上,眼望着死不瞑目的尸首,片刻前还活生生的人儿。
“人若鸿毛,命若野草。”这句话突兀的浮现在他的脑海,他踉跄后退,奔回父母身边,心中的震撼和恐惧久久难以平复……
次日,刘弘本欲继续前行去往蜀州白帝,然后经由长江水路返回苏州。然而不巧的是刘备却忽然病倒。刘备自出生来便一直在苏州家中,从未出过远门。这一次劳途远行乃至千里,小小年纪本就吃不消,昨日又经历大变,晚间更是辗转反侧。直至天明方才睡去,而这一睡,数日来的辛苦劳累心惊胆战一齐袭来,竟至发起烧来。
刘弘既是担心又是无奈,只好暂住桃花源,请村里的大夫为其医治。可是村小人稀,大夫不过是个自学成医的跌打医生,对孩子的病也是束手无策。正在刘弘夫妇一筹莫展之时,却有人主动请缨,说是愿意去南边的神隐山请那遁居世外的老神医。
原来那日刘弘怒斥恶徒的事迹在这小村早已传遍,村人大多对这勇敢书生是又惊又佩,闻其孩子病重,也是焦急。而这主动请缨之人,便是那点菜姑娘的父亲,也是整个村里对神隐山最熟悉的猎户。
日过晌午,淳朴的中年汉子便带来了救命人。来的是一老一小,老者发须皆白,面色红润,穿一袭丹青道袍,神采奕奕,真是仙风道骨,飘然出尘。身边道童大约十一二岁,肩背药囊,也是眉清目秀,长相可人。刘弘见了神医,立刻俯身长拜,惶急道:“老丈,我儿昨夜忽患重病,高烧不退,烦请老丈施以妙手,救救我儿性命吧。”老者微微摆手,刘弘这一拜竟拜不下去,便听得老人缓声道:“治病救人本是我辈应为之事,先生不必多礼,且让我为这孩子把把脉。”
“是,是,老丈这边请。”此时刘弘心里早已乱了方寸,如何见得当日那长刀面前,生死置之度外的淡定从容。
老人行至床前,先观刘备面容,心头便是一惊,这娃娃相貌如此弘毅必不是短命之人。复执手把脉,间隙又观掌纹,却不由得一声长叹,心道原来是他。刘夫人本在帐帏之后,听得这一声长叹心里以为孩儿无救,便顾不得什么闯了出来,哽咽道:“老丈,我这孩儿,可是,可是……”竟不敢再说下去。
老人微微一笑,淡然道:“夫人勿忧,公子不过是疲惫惊惧齐至,一时偶感风寒而已。我开下药方,童子下去煎药,三剂便好。只是病体初愈,不便行路,须得缓养一月。"
刘夫人闻言真是欢喜得无以复加,直直道谢苍天。刘弘心头大石落下,见夫人如此不由微笑,“救命的神医在此,你却感谢谁去?”
“是,是,敢问老神医名讳,妾身定为您竖长生牌位,朝夕供奉。”
“呵呵,什么老神医,贫道姓左名慈,字元放。这是小徒于吉。不过都是不闻世上的山野村夫罢了,夫人如此看重,怕要折了我等寿数,反为不美。”
“这……”刘夫人前半句还听得懂,后边却不知何意,便望向夫君。刘弘本是儒家书生,如何懂得道家这些命理,也是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