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行教化,众人论道
左慈见二人情状只是微微一笑,也不解释,只道这一月自己也会在桃花源逗留,可以顺便看顾刘备,便飘然而去。
自此,刘弘一家便安住下来。但每日住在酒楼花费不小,虽然沈掌柜曾经言明愿意免去费用,但终究不是为人之道。
刘弘与夫人商议后便决定教授桃花源的孩子们识字读书,收取微薄费用以资度日。消息传出,举镇轰动。
为何?当时有私学与太学两种学堂教书育人,太学是国办,非有家世背景之人不可进;私学是有大学问人所办,非天资聪颖才华出众,或者富贵之人不可进。桃花源一地,向无太学,而有大学问人谁又会到这偏僻地方教书,是以百姓世世代代,几乎都是靠天吃饭的农民,连字也不见得认识多少。如今忽有一人愿意在此传授学问,真是令村人感激不尽。
于是众人商议之下,便在桃花林里拓开地方,盖起学堂,由村长带领去酒楼摆开宴席,宴请刘弘。当时的读书人在社会上地位尊崇,仅次于官员。而有名望的大儒向马融、卢植等人,便是朝廷官员也要礼让三分。所以老村长不仅请来村中长辈,而且连佛家的三藏与神隐山左慈,也作陪席上。
刘弘本意是在这教孩子们识识字做做启蒙的学问,赚些日常用度,待刘备病好便启程回家。但见村里人如此隆重的相请自己,孩子们又真的渴望学到知识,便也不好提离去之事。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酒酣耳热之际刘弘长身而起,慨然言道:“所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者也。圣人走遍天下,穷其一生,所求也只是将自己的道理交与众人而已。我虽万万不敢自比圣人,然如今有此良机,却也可做一番有益于百姓朝廷的好事。”
儒生自来不敢忘本,满腔的忠君爱国,便是乡村教书也能讲出一番大道理来。他此言一出,赢得满堂喝彩,然而正当他志得意满之时,却有人看不过去了。
“无知腐儒,空谈误国,也不见得你们有何作为救济天下?”一声冷哼传来,正是红衣如血的玉罗刹。
玉罗刹与三藏同行,三藏受邀,自然也有她在。而因为这些人与旁人不同,故单开了一席。座上有三藏和霓裳,左慈与弟子于吉,还有,还有拉二胡的老莫?
老莫见众人皆是诧异向他望来,尴尬一笑道:“适逢盛会,怎可无曲乐助兴,一会喝完酒我给大家拉上一曲。”
刘弘本就不喜这辣手罗刹,在他看来这般江湖人整日里打打杀杀,实属不服教化的典型。如今玉罗刹当着众人之面如此嘲讽,他再也忍不住心头怒气,霍然站起,袍袖一甩,大步向前道:“我儒家子弟,上承忠义之训,下察黎民疾苦。辅佐君王,治理天下,前番宦官猖狂,岂不是李膺等读书人奋起抵抗?三公六部,哪一个不是读书人尽忠职守?练姑娘你如此口出狂言,便对当今朝廷殊无敬意吗?”
玉罗刹也本就看不惯这帮读书人装腔作势,刘弘一番话说来,却又勾起她无边怒火。
她长身而起,面如冰霜,悲愤道:“敬意?朝廷无道迫害百姓,还敢谈敬意?李膺等人书生意气,身死族灭,数千学生惨遭流放。你家君王昏庸无道,竟尊腌宦为父母,任他们霍乱朝纲。建千宫征召天下民夫秀女,加赋税卖官爵中饱私囊。这数年里,我在陕北纵横,手下皆是苦哈哈的平头百姓,他们的女儿被征召进宫,丈夫成为民夫,土地被兼并,千里长行,冻死饿死者数不胜数。那时候,你们这般读书人又在哪里?妻离子散,拼了命杀出一条血路,却被你们骂做贱民逆贼,受世人唾弃,那时候,你们还不是忙着争权夺利,为昏君粉饰太平?
他们食不果腹,衣不遮体,承受着皮鞭与枷锁的时候,富豪大族,朝廷官员却在吃肉喝酒,谈戏听曲,你们那英明的皇帝正令后宫穿着开裆裤纵情玩乐,如此的腐败不公,你如何还敢在我面前提什么敬意?”
(注:汉灵帝,极为贪财(yin)乱,建千间宫殿号位‘裸游宫’,征召天下14岁到18岁少女,为了交欢方便,令后宫皆穿开裆裤。而自登基以来横征暴敛,收各行业赋税入自己所建的小金库,还不满足,竟下令买卖官爵,无须学问德行,价高者得。)
一番话讲来,满场寂静。众村民虽然心有戚戚,但是大汉数百年积威之下,谁又敢和这女子一样直论皇帝,肆无忌惮。那可是句句杀头的罪过啊!
刘弘踉跄后退,霎时酒醒了一半。方才他反驳霓裳,只是不忿她口出狂言,轻视朝廷。然而当练霓裳一番话说完,他却彻底震住了。此时他游历千里,已不是方出家门的无知学生,一路行来所见所闻竟与女子所说差相仿佛,事实铁证如山,让他如何言语。嘴唇颤动,竟是无言以对。
练霓裳见他这副模样,不禁轻笑道:“怎么,没办法了吧。你们这般书生,只能动动口而已。便是宦官也能将你们轻易诛灭,还大谈什么救国?哪有我们江湖人,见得贪官横行,便一刀杀了,多干净。管他什么皇帝大臣,不过都是一命而已。”
“阿弥陀佛,霓裳,你此言却是错了!”正是三藏双手合十,轻叹道。
“如何错了?”
“如果人人如你一般,见得不合意处便一刀杀了,那还要王法何用?侠者以武犯禁,若是天下人人如此,那何为公道?杀人者人恒杀之,没有一个戒律所在,任何事情皆以武力论断,到时人人习武,人人争强,岂不是处处都是血腥厮杀?狼吃羊,虎吃狼,有实力的无须理由便主宰生死,没了善心道德,到时便是地狱门开,整个天下都会陷入一个无休止的厮杀轮回啊。”
练霓裳忽然怔住,自武艺大成以来,她一直觉得这世道便是强者为尊,却从未想过如此观念若是流行于世,会有如何影响。不禁皱眉问道,“那依你又该如何?”
“若要天下宁定,便需人人修佛。我佛可使人常怀慈悲之心,明了因果之数,遭逢恶行首重宽恕之道,自然不会有冤冤相报之事了……”
“呵呵,大师此言差异。爱恨悲欢本就是人之本性,似你佛门那般委屈自己只能令是非颠倒,只怕最后感化不了恶徒,反而要把自己赔了进去。”却是左慈在旁微笑言道。
三藏见这老人道装打扮,风采出尘,便也不敢轻视。合十问道:“愿听先生高论。”
“无所为既是有所为,小民寡户,老死不相往来。在上者无有诸多律法,在下者无有诸多要求。自也没了纷争。闲坐诵黄庭,寄情山水间,自有惬意人生。”
“唉,老道长,我打断一下昂。”左慈回头,却见拉二胡的老莫正尴尬言道。他微笑点头,意示无碍。
老莫环视众人,清清嗓子道:“我老莫游历大江南北几十年,就靠着拉曲唱词在民间厮混。所以对我大汉百姓还算深有了解。刘先生想要吏治清明,皇帝英明;练姑娘以不忿现实,只以强者为尊;三藏大师心怀慈悲,却要委屈人之本性;左慈道长你脱离于世,只求个人通达。如你四人,皆未懂得这普天下的穷哈哈们想些什么,要些什么。”
“哦”四人齐惊,连着堂上众人都是向平日里只会拉二胡、晒太阳的老莫看去。而刘备同在宴席之上,早被方才那一番争论深深震撼,脑海里各种想法翻涌起伏。而听得老莫指摘四人,也是凝神听去。
“其实也没什么大道理”老莫淡淡一笑,环视众人道:“天下百姓早知道朝廷日渐腐败行事不公,但其实也不放在心上。他们有时善有时恶,却也不想去做和尚慈悲。任情惬意虽好,可亲戚朋友的俗世眷恋也有美丽之处。所以对他们来讲,朝廷马马虎虎过得去,让大多数人吃得上饭,睡个太平觉,有冤能伸,有学问能力可以博个前程。这便足够了。哪里需要什么儒道佛的争来争去啊!”
刘弘闻言一愣,转首却见众村民皆是面带笑容,微微点头。不由心下惭愧。原来自己连百姓要什么都不晓得,却总还是想着救国济世,真是……
却见练霓裳沉吟道:“如果朝廷连这些都做不到,那天下百姓该当如何呢?”
一片安静,无人回答。
众人念及此时局面,不禁也是自问。刘备在一旁望向老莫,却见老莫正向自己望来,与此同时,三藏与左慈闻言竟也是向自己望来。他心中不禁紧张,微微后退。却见左慈与三藏对视一眼,皆露出一副了然神情。而老莫却又收回目光,拉起二胡道:“那些事情留给年轻人去想吧,老莫我只会拉曲喝酒,来来来,让我们再敬刘先生一杯。”
老村长见气氛低沉,便也附和道:“刘先生为我桃花源教化子弟,当满饮此杯。”
众村民皆是举杯相请,刘弘只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是连他自己也不晓得,这杯酒,是什么滋味。
酒席散场,众人离去。左慈与三藏于席上商谈良久,临别之时,三藏道:“既然你道家在此地恭候多年,我倒是不便行事。如此,便有劳道友了。”
左慈微微一惊道:“怎么,你这便要离去了?”
“东行中土,本是为了洛阳讲禅。奈何人心倾颓,三藏无力挽回大局,只得返回藏地静待大变了。不过道友还需小心,毕竟这消息并非只有你我知道。”
“我在此地恭候多年,岂能毫无布置,三藏但请放心。”
“既然如此,那我便拜别了。”三藏躬身稽首,颂一声佛号,与霓裳洒然而去。
左慈静静望着他渐渐消失于夜色里的背影,忽然长叹道:“乾坤颠倒,岁在壬辰。潜龙鲲鹏,并争于世。这天下,终于还是要乱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