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论杀人,刘备习武
且不提外界如何变动,宴席之后,刘家便算在桃花源落了户,刘先生上午教孩子识字,下午便在桃花林中讲些论语孟子的微言大义,中间也会让孩子们做做游戏,给孩子们讲讲先哲故事,傍晚时分孩子们便各自回家,这一天平静的生活也算过去。
而刘备,哎,说你呢,哪去,什么,又逃课去……
刘备初时还和孩子们一起听听,后来见父亲讲的都是一些自己六七岁时便背的滚瓜烂熟的东西,也失去兴趣。于是便常常趁父亲不注意跑出去到处玩,这桃花林四通八达,也无什么围墙门锁,倒是也难防他。
桃花源占地百里,村中一条十字大街割分东西贯通南北,各有住户百十家。刘备日常出来,便在街上到处闲逛,和村人攀谈游玩。村人知他是先生公子,却毫无脾气,而年纪又小,便也视若自家子弟,待之亲切。
刘备在村里认识的第一个人,便是那常常躺在青石板上晒太阳的莫老头。莫老头生性不喜繁文缛节,而刘备也是少年任性,二人倒是彼此看的顺眼,一来而去,到成了忘年交。
“我本是那高楼上散淡的人儿,浪迹在江湖里,流落风尘……”莫大二胡拉得的确韵味悠长,可这歌喉嘛,嘿嘿,可就实在欠奉了。
“我说莫老,咱这唱的是个什么曲啊,听了这么多遍,还就是没听清楚过……”刘备也靠在大青石上,懒洋洋的晒着日光,懒洋洋的问着。
老莫依旧眯缝着眼,又唱了几句,才道:“小孩子家懂什么,这曲子要是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便没了意思,要唱的便是那似醉非醉的劲儿来。”
刘备撇撇嘴,意示毫不认同,心想哪有唱不清楚反而好听,但也懒得辩驳。在这方面,老莫从不让人也无需让人。于是便转了话题,:“那天我问你练姑娘为何一句话便让恶人内斗伏诛,为何他们连还手都不敢,还有就是江湖里的武艺都那么厉害麽,你还没告诉我呢?”
“你问这麽多,怎么回答?”老莫没好气的道
“那就说说练姑娘的事吧,这在我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
“那个啊,小孩子听了也没用。”老莫还是一副爱答不理的神情。
不说,不说刘备就没办法了麽。“唉,老莫啊,我听说张叔叔的酒最近不知怎么的少了好几坛呢?”
“啊,你怎么知道?不可能啊,老张都不知道呢。”老莫猛的翻身而起,惊诧的看着刘备。
刘备微笑不语。
张叔叔是哪个?便是那个爱喝酒的张叔叔啊。额,当然,也是那个喝多了酒喜欢到处撒疯的张疯子。张疯子住在村南,茅屋简陋,独居一人,年纪将近四十。因为喝酒撒疯便被本村人称为张疯子,倒是本名早已为人遗忘。话说刘备为何会结识了这张疯子,而且又亲昵的称其为张叔叔呢?
这缘故说来话长,却也容易。大汉人好酒好歌,往往兴之所至便开口而歌,遇投脾气之人更易把酒言欢,虽然如今朝廷提倡儒家,夫子皆是温文尔雅。但自开国来的彪悍豪爽之气终难泯灭,所以大汉在后世也被称为张扬时代。
那日刘备逃课出来,在老莫那里待了会觉得没意思,便问他村里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没有。老莫本不欲答,却忽然眼珠一转,嘿嘿一笑,说这村里有趣的还有一处便是那村南的张疯子家。他家里藏有美酒不计其数,本人也是嗜酒如命,而且也曾言道谁若投他脾气,便与谁同饮。
“这……”刘备虽也饮酒,但年纪太小,毕竟家里不太喜欢。
“怎么,怕了麽,我大汉男儿还有怕饮酒的麽?”
刘备毕竟年轻气盛,受不得激。便答应前去拜访张疯子,如果能与其同饮便为老莫带回一坛,而作为回报,老莫神神秘密的说会解答刘备一个问题,无论任何的一个问题。
当下刘备便动身前往,在张家茅庐前果然见到那人。张疯子此时却又喝得酩酊大醉。他手持酒杯,脚步踉跄,走走停停,拳打脚踢,却都是向院子里那个不倒翁而去。他打的越用力,不倒翁便更用力的弹回来,往往倒是把自己撞飞出去。而张疯子也不知疼痛,站起来接着打。
刘备见了心里叫苦,心想“都醉成这样,还怎么谈?"耳边却听得张疯子纵声高歌,“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做田。”歌声中却纵身一跃,整个人都往那不倒翁撞去,不倒翁几乎被这大力一撞给撞得躺平,却猛然以更大力反弹回来。张疯子猛然倒飞而回,硬生摔入泥泞地上,额头出血,头发散乱,一身破旧衣衫更是沾满污泥。他跌坐于地,却不再站起,跌坐于地喃喃自语道:“为何,为何会这样……”
刘备看着他跌坐在夕阳下,泥泞中,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心里忽然有一种冲动。英雄伤于小人,怎可如此沦落。他冲过去,用力扶起张疯子,切声道:“张叔叔,这不倒翁我也玩过,你打他越用力,他便弹回越大,是压不服打不倒的。你不必如此伤心啊。”
张疯子对其视若未见,话语却听的了“打他越用力,便弹回越大,压不服打不倒……”又想起自己伤心事,竟不能自已的狂吼痛哭起来,“难道便没办法麽,这世道……”
刘备不知怎的竟也欲落泪,忆起幼时也曾做过这等游戏,后来父亲告诉自己这个道理,便也将之当做了常识,也不再尝试击倒他。然而他未曾想到,这年近四十的男子竟如此执着,如此自苦……夕阳日落,一长一少,便在这夕阳下各自思想,不倒翁随风摇晃,仿佛在嘲笑着世人。
“若是举世皆非,倒不如和光同尘。”这是道家的道理,刘备在拜谢救自己的道人左慈时,左慈说叫他每日来查查身体,而这句话,也是与左慈闲谈之中说道的。刘备心里犹如电光一闪,一句话猛然脱口而出:“打不倒它,就变成它,那谁又能打倒你!?”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说!”张疯子猛然心头一震,如同霹雳电闪,一把抓住刘备胳膊,大喝问道。
“打不倒他,就变成他……”刘备心里害怕,手臂生疼,早已不知自己说的什么,只是下意识的重复。
张疯子怔怔盯着他,松开双手,忽然全身颤抖,却猛然站起转头看向那依然兀立的不倒翁,忽然轻笑,大笑,仰天长啸……
自此张疯子便和刘备成了好朋友,而长幼有序,刘备不知为何在他面前却不敢如同老莫般嘻笑。所以执晚辈礼,称其为叔叔。以后便常常到这与张叔叔闲聊饮酒,也听了不少掌故,长了不少见识。而据张叔叔讲这桃花源其实藏龙卧虎,大家各自因为一些伤心事在此隐居与百姓为伍,平日各自过活,倒也安逸。刘备便问那拉二胡的老莫难道也是高人?“他,也是大有来头,只不过自喜游戏人间而已,怎么,他又叫你来拿酒麽?昨晚趁我有事便已偷了两坛,还当我不知道麽……”
刘备嘿然而笑,也不作答,只是看着老莫。
“唉,怎么就遇见你了呢?”老莫不禁郁闷,却只好无奈道“我告诉你,可你回去只可把这些话烂在心里,对你父亲也别提及。”
“为何?”刘备不禁诧异。
“道不同,不相闻。你可明白?提了你以后便也逃不出来了。”
“好,你讲吧。”刘备想了想,点头答应。
老莫望了望渐渐西沉的落日,缓缓道:“这世上,好生恶死乃人之本能。若至于绝境,往往便是父母弟兄也可出卖。这点,绝非儒家所讲的仁人爱人,舍生取义那么简单。也许万万人中,也难有一人做到。而若要致人死地,也并非刀剑斩头一条道路。权、术、势,三者相辅相成。”他顿了一顿,看向刘备。
刘备此时心里却是翻江倒海,他可没想不到这拉二胡的老莫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要知自开国一来朝廷独尊儒术,儒家经典遍传天下,思想也是深深遍植人心。人之初,性本善,忠君爱国,舍生取义在儒生看来几乎便是与生俱来的本能。而老莫这番话,其本意却是人之初,性本恶,为了个人生存几乎无不可弃,这若是旁人听了必得大声斥骂视为邪端,更甚者会被治以谣言惑众之罪。更何况还要直论杀人之术……
“怎么,怕了”老莫哂然一笑,“那便不讲了。”
“不,你说,我在听。”
“呵呵,小娃娃到挺有胆量。”老莫笑笑,便继续讲了下去。“练丫头看来普通,却是陕北群寇的首领,号称玉罗刹,而自己武艺也是一流高手,这对四恶来讲,便是绝不可能对抗的人物,所以只有服从一路。欲惩凶徒,杀之自然痛快,然而杀人终有顾虑也有后患。玉罗刹以实力为依托,势力为震慑,施以生死离间之术。不动一刀一剑,顷刻便是四恶一死三离,这四恶,从老大杀人的一刻起,便已算江湖除名了。”老莫讲到这,却也面现狐疑之色,“只是这心狠手辣的玉罗刹却和圣地高僧走在一起,倒也令人奇怪……”
刘备的思绪却早已飞回那一日,那些话,其中一人双手;那一刀,鲜血流淌。
“这小小桃花源,当真是藏龙卧虎。老莫,江湖究竟是什么地方,你究竟是什么人,也闯过江湖麽?”刘备沉吟良久,却不再提那个话题,转而问起老莫。
老莫静静看着他,眯缝的眼睛忽然露出深深的疲惫,他轻轻叹息一声:“江湖啊……”
二人俱是沉默,老莫忆起往事感慨莫名,刘备静静思索,不知在想些什么。残阳如血斜照长街,老莫收拾二胡便待离去,而刘备却忽然轻拉住他的衣角,切声道:“莫老,你能不能教我武艺?”
老莫霍然止步,心道终于还是来了。刘备这几日缠着他讲些江湖故事,而在张疯子那里也是谈些奇人异事,左慈更是每日为他检查身体,用各种奇药完善体质,这些事情老莫不是不知道。他几十年行走天下,关于那个传说早有耳闻,可是他自遇刘备以来颇为投缘,简直就是视若己出,一旦刘备习武,便离那传说更近一步。
可是,一旦传说是真,那眼前这个天真孩童,日后却将遭遇无数生死抉择,爱恨挣扎,走上一条无法回头之路。而这却又是他不愿看到的。
“为何习武?”老莫缓缓转身,缓缓问道。
刘备立于夕阳之下,抬起年轻脸庞,认真道:“这些天我一直在想那日酒楼之上,大家所说的话,而练姑娘最后一个问题却无人回答。其实答案连我都猜得出,大家只是不敢或者不愿答吧。朝廷无道,自然反贼汹涌。我自幼受父亲教诲,以家国为己任,但是却不想做个引颈受死的儒生,我要习武,是因为我要在朝廷危难之时能上马作战,保家卫国。这才是真正的儒家大义,也是刘备的志向所在。所以,恳请莫老成全!”
原来如此。如果没有恶人生事,便不会有刘弘挺身而出,刘备也不会眼见众人惩治凶徒,便也不会对江湖心生向往。而刘弘如果没有挺身而出,老村长也不会如此重视与他,也不会大摆筵席,便不会有酒楼论道,引发刘备对天下局势的了解,从而立下壮志。
而恶人为何生事,还不是因为当今天下局势动荡,官府无力才如此大胆。内心的邪恶无法在外界受到压制之时,便要生乱。这乱子一引而发,因果循环,事件接踵而来,最终引出了刘备匡扶天下的大志。
习武,知文,潜龙降生的传说啊!老莫仰天而望,他真想知道冥冥之中是否真有命运之手在操纵人间,引导着世间走向。
他低头看看满脸诚恳的刘备,忽然很无奈很开心的笑了起来,小娃娃便须有大志向,如果自己一味保全,又有什么意思?天下既然要乱,为何要去阻止,倒不如添上一把大火,才好烧尽这俗世残渣!
于是老莫嘿嘿一笑,拍拍刘备的头道:“你要习武,我却教不了你。不过,我可以给你找个人来。”
刘备欣喜若狂,追问道:“那是谁来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