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前路断，艰难求生
黑暗仿佛无边无际，笼罩整个天地。少年的刘备一人孤单伫立在长街之上，茫然四顾。
父亲被押走了，两位钦差言道定会救他。何进抱着儿子的尸首走了，大批人马散去。半醉与琼英等人突围而去，红袖隐然不见，天下无伤与熊长老亦是消失。方才的厮杀争夺，片刻间便已了无痕迹。
然而，有些事发生了，便再也难以抹去。刘备眼睁睁的看着瘦弱的父亲被官差拖走，他挣扎喊冤，却无济于事。杀人之罪何等重大？更何况是当朝州牧之子？更何况刘弘本就是何进的眼中钉，肉中刺？
冤枉啊，父亲的叫喊犹在耳边。但是，又有何用？何进与天下盟本就是一丘之貉，又怎会相信刘弘？即便两位钦差作保相救，但被丧子之痛刺激得几欲发狂的何进，又岂能放过刘弘？
刘备怔怔立在街上，心里忧虑痛苦难以抑制。而正当他茫然失措之时，一只手轻轻拍上他的肩膀，耳边响起一个歉疚的声音：“玄德，对不起。”
回首看去，正是曹操。
刘备一把将他甩开，仿佛所有怒火都有了去处，怒喝道：“若不是你们阴谋陷害，我父亲又如何会掺和进去，滚开，少来假惺惺的做好人。”
曹操闻言全身一震，踉跄后退，低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是，我本来就不是好人。可是。”他猛然抬头道：“你父忠直为国，我从来未想过陷害于他，便是师傅逼我我也不做……”
“够了，你不做，但是你天下盟会做，何进会做，你与他们为伍，还想把自己摘出去麽？你们都不是好人，都是一丘之貉！”刘备不待他说完，便怒声打断。
“啊……”曹操闻言一愣，满脸不可置信之色，他喃喃道：“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
萧萧冷风吹荡，刘备冷眼看着曹操，蓦然间觉得两人是这样陌生。初相见时的熟悉感，仿佛遇见故交好友的那种好感，此时荡然无存。
空荡荡的街上，大战之后的斑驳血迹犹在，阵阵血腥气味飘荡。刘备与曹操便这样沉默相对，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走走便到。
可是，他们也知道，已经走不过去了。
刘备仰首望着这无边黑暗夜空，忽然觉得深深无力，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而曹操默然望着他远去背影，忽然觉得是那样辛酸和悲伤，他知道，原本可以成为至交好友的二人，从此便已各奔东西。即是再有相见之日，也不会再有什么真心相对，有的，只会是虚情假意，勾心斗角了……
一番大战结束，杀手楼与天下盟两败俱伤，红袖在朝廷兵马来时便扔出讯号，之后退出乱局。而在屈原楼上的儒家苏靖，见得朱雀大街烟花盛开，当即便传下号令，追杀半醉等人。
在他身旁的左慈却是皱眉道：“天下盟与杀手楼俱都野心勃勃，你既然布局逼得他们两败俱伤，为何单单追杀杀手楼众人，却对天下盟置之不理？”
苏靖望向窗外黑夜，沉静道：”我原想何进率大队兵马到来拦住半醉，杀手楼众人毫无退路之下必然与天下盟死拼，届时我等自可全盘出动绞杀两方。然而，“他忽然苦笑道：”我未料到半醉见势如此之快，也未料到我大汉兵马竟已疲敝到几个江湖草寇也拦阻不住。如今他们只是两败俱伤，却远未到重创濒死的地步。如此局势，便只能回到最初的目的，追杀半醉，夺得天下英雄令。至于天下盟，他与本地州牧勾结，于朝廷处有偌大靠山，已不可轻动。只能等待日后时机了。“
左慈微微沉吟，点头道：“既然此间事了，那刘弘该如何处置？天下无伤早早将鲲鹏收于麾下，若是刘弘一死，潜龙必然沦落，我正道七圣地若是再想相扶，怕是难上加难了。”
苏靖蓦然一笑，冷淡道：“其实，我儒家根本就不会选择潜龙。”
“什么？“左慈惊诧问道，他正因为属意刘备，才会在桃花源出山，传下刘备心法，为他调理身体。而今，这正道七圣地的首领竟说不会选择潜龙，着实让他难以接受。
苏靖淡淡看了看左慈，缓缓说道：“依你在桃花源所见，加之我这数日观察，便知刘备此子，虽然自幼受我儒家教诲，深知礼法忠孝。但是他骨子里却是桀骜不驯，任性妄为，一腔热血意气更似江湖草莽。他这个性子，必然不会以天下局势而动，只会凭着自己认为的道理行事，这一点，是争霸天下的大忌。而且他父太过耿直倔强，此番得罪何进，即使不死也不会再涉身官场。我可以断言，三十年里，只要何进在位，刘备仕途之路，便不会得志。”
苏靖顿了一顿，似是感慨道：“三十年啊，届时必然已经天下大乱，群雄逐鹿，一个仕途坎坷，毫无背景根基的小子，又如何能与群雄并立，等待他的，不过是朝不保夕，颠沛流离而已。我正道七圣地屹立千年不倒，又如何能选择这种前途已然断绝之人，你说，是也不是？”
左慈神色变幻，几度开口欲言，却终是只得一声长叹。他明白苏靖所言，俱是事实。虽然他想要争辩，然而又如何与这可以预见的现实对抗？
争霸天下不是玩家家酒，任何人的崛起必有其实力背景。魔门天下盟，杀手楼，正道七圣地，这数千年来对峙争斗，天下大乱之时便会出世择真主辅之，一旦功成，必然全力打压其余两派。左慈不能反驳，因为他亦不能将这有覆派之虑的豪赌压在刘备身上。
恍惚之间，左慈仿佛又想起桃花源里，那个大志昂扬，一心匡扶社稷的少年，他好酒好歌，与张疯子醉谈，与老莫嬉笑，与自己论道，桃花纷落，少年起舞练剑，心想着有一日征战沙场，为国尽忠。
然而，他又如何知道，前路已断绝！
良久的沉默之后，左慈缓缓问道：”既然如此，那麽你就是不打算相救刘弘了？”
“呵呵，你又何必把我看得如此无情？“苏靖洒然一笑，走下楼去。”即使刘备无望争霸天下之局，但刘弘毕竟是我儒家子弟，一腔为国忠心我又岂会视而不见？我救出刘弘，让他一家团聚，日后有个安乐百姓的日子，也就罢了。“
“刘弘得罪何进在前，牵扯何松之死在后，却又如何救来？”
“卢植与刘璋当时亦在，自可为他做证。刘雄与司空刘焉俱为宗室，必然向他求救。我正道七圣地之一的法家首领，正是司徒王允。我写信与他，自可插手此事。当朝三公里的两位，加上二位钦差的人证，只要他何进不糊涂，便只得放手，你又担心什么？”
左慈闻言不语。他眼望着苏靖与少年奉孝的身影渐渐消失于黑暗长街，久久无言。虽然他相信苏靖可以救出刘弘，可是一种不祥之感却始终徘徊心头。
“天意如刀，人心难测。苏靖你虽然机关算尽，可是……”
刘备回到家中，将刘弘之事告与母亲。刘夫人悲痛欲绝之下昏倒在地。刘备一面请城中大夫为其医治，一面写信给爷爷刘雄，盼他能有个办法。
刘雄接到信件，也是惶然悲痛。他原想凭着自己这张老脸为儿子谋得高位，从此安享富贵，光宗耀祖。岂料儿子倔强耿直，竟闹到这般地步？
他遍思在朝高官，想及宗室刘焉乃是当朝三公之一，便写信备述刘弘之事，求他相救。之后散尽家财，上下使钱，只盼能有人为儿子求情。
连夜赶至海上繁花，求见何进，只盼他能念在以往相交份上放过刘弘。然而何进根本连见都不见。
之后数日，刘夫人强托病体，整日跪在州牧府前，只求能见得丈夫一面，却惹来官差殴打驱逐。刘备悲怒之下出手，若不是当时恰逢曹操路过喝阻，刘备也难免被抓进牢狱。
卢植与刘璋当时在场中，天下无伤与半醉之言尽皆耳闻。他们虽然也疑虑为何刘弘与这江湖草莽有所牵连，但还是纷纷写信给自己长辈。
卢植写信给恩师马融，言道刘弘忠心为国，遭人诬陷，求马融发动洛阳士子为其鸣冤。刘璋亦是写信给父亲刘焉，请他在朝上参奏刘弘之事。
而与此同时，苏靖也请掌管刑罚事宜的司徒王允出手，揽下这桩官司,以便从中营救。
然而何进乃当朝国舅，身领海上繁花城州牧，乃是外戚之首。手下孙钟、袁财、刘忠各有背景。他们又如何肯甘心罢手？
外戚、宦官、江南门阀、国姓宗室、忠直大臣等等尽皆卷入其中，刘弘一案，至此天下尽知。
事情的发展，已远远超出苏靖预计。他已无法控制，而至此能够做决的，也只有当朝圣上，天下至尊，灵帝而已。
所幸灵帝此时还未昏庸透顶，他见刘弘乃是宗室之后，又有当朝三公为其作保，两位钦差为其作证，便发下旨意，将刘弘之案移交司徒王允审理，海上繁花众官尽皆退避。
朝廷旨意到达海上繁花少说需十余日，在此之前，何进却已然从皇后那里得到飞鸽传书。他招来孙钟，与之密议，言谈之间透露出欲将刘弘暗害之意。而孙钟沉吟良久，却道：“大人，若是真将刘弘处死，届时旨意到来，却要如何解释？”
“就说咱们事前不知，那书生乃是受刑不过，畏罪自杀。”
孙钟苦笑道：“大人，若是旁的官员咱们如此也无妨，此番可是司徒王允亲查此案，只要这人是死在咱们牢中，依王允的为人，必然将这海上繁花查个底掉。届时在翻出圈地一案，咱们可是满盘皆输啊。”
何进怒道：“那又如何?难道我儿就枉死了不成？那班江湖匪类潜逃，若是再不杀了刘弘，我有何面目为人父母？“
孙钟沉吟道：”大人，吾有一攻心之计，可叫那书生必死而又不牵扯大人。
“何计，快快讲来？”
“大人，书生这种人，大多自恃清高，满脑子的忠义廉洁，视名节重愈性命。而刘弘初来之时便口口声声的为民请命，彻查圈地一案。我们不妨便请城中富商联名上告刘弘贪赃枉法，迫害百姓，而大人再将勾结江湖匪类，杀害朝廷命官之罪加诸于身。咱们只要将他认罪的状子弄到，之后将他放出，再把状纸传扬全城，既然刘弘之案已然天下皆知，此番状纸传出，他必然名声扫地，世人讥讽，如此自恃高洁之人于此情势，便只有一死以证清白了……“”这，“何进有些难以明白，他疑问道：”如此，真能使刘弘自寻死路？
“呵呵，大人，他们这班读书人皆是顽固不化，与世脱节之辈，脑子里还完全是开国之初的那套礼义操守，你未曾听刘弘前日在狱中言道麽’人生何异于禽兽，惟气节是也。只要咱们能让他自己在状纸之上画押，那便是气节尽丧，届时天下传扬，他又有何面目在活于世上？不过”
孙钟微笑言道，“如何要他有清醒时在这状纸之上画押，却要看大人手段了。”
“哼，既然如此，那便要他这腐儒看看我何进手段！”计划一定，何进狰狞一笑，转身走去牢房。
凄冷寒风吹过狭长的甬道，吹得两旁灯火摇曳，阵阵哀号声惨叫声响起，何进行走其间，犹如行走在幽冥地狱。
甬道尽头，漆黑牢房之中，遍体鳞伤的刘弘蜷缩在冰冷石板上，低低喘息。
而在他身前，手执水火棍的兵曹刘忠狠狠啐道：“这倔驴，嘴真TM硬。”
白白胖胖的袁财却是微微一笑，道：“书生，你又何必如此死撑？老老实实招了，也免受这皮肉之苦不是。”
“不，不是我做的，便不是我做的。书生清白，岂能容你等诬陷谋害？“刘弘挣扎着，艰难道。”好好好，你清高，你清白，那先不提此事。我且问你，你们这班书生既然自称儒门弟子，便当为国行教化，为民谋富足。可而今海上繁花城里，商家愈万，百姓皆有谋生之业，官府税收日足一日，眼见得是数百年来难见之太平景象。但是自你一来，只为了几个倔强贱民，便平地起波澜，将这太平世界闹得鸡飞狗跳，如此，又岂对得起你儒家教诲，为国大义？”
“呵呵，哈哈哈。“刘弘像是听到什么极为可笑之事，竟忍不住大笑起来。然而一笑牵动伤处，又忍不住重重咳嗽。”你，你疯了麽？“袁财恼羞成怒，冷喝道。
刘弘用一种极为轻蔑的眼神看着这脑满肥肠之徒，良久，才缓缓敛容肃声道：”袁大人，你出身商家，能有此见解已属不易。但是，你可知，你所谓的为国为民之上，还有二字？”
“何字？”
“正道！”
正道，便是除恶扬善。
不管你权势滔天，还是富可敌国，也不管你什么大局什么繁华什么太平，只要有人作恶，便得有人除恶。
护弱小，斗豪强，无谓其他任何妨碍，只以善恶做准则，这，便是正道。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便在这一片寂静黑暗之中，猛然爆发出一声怒吼：”来呀，给我打，打得他只剩一张嘴能动，我看他用什么来做TMD正道！“
牢门彭的一声被一脚踹开，正是何进狰狞面孔，走了进来。
刘弘被一把拽起，拷在刑具之上，刘忠举起水火棍，狠狠打下……
“大人，棍子断了……”
“废物，换烙铁……”
“大人，他昏过去了……”
“给我泼醒了，还是不招，上夹棍！”
“大人，两条腿都打断了……”
“笨蛋，不是还有胳膊麽，只要给我留下他的耳朵能听，嘴巴能说，其他的都给我打断了……”
黎明将近，黑暗却比任何一刻都要凝重，手脚皆残，胸骨肋骨皆段，满身血迹斑驳的刘弘，再一次被冷水泼醒。
何进走上前去，一把拽起刘弘头发，冷冷问道：“书生，你招是不招？”
“我，我，招，不招……”
刘弘气息奄奄，血水顺着额头流下，连眼睛都睁不开。他张着口，努力的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此时已然神智不清，难以成言。
何进见状，甩手一个耳光狠狠打在脸上，怒喝道：“把话说清了，招还是不招？若是再不招，就给我接着用刑。”
刘弘毕竟是个瘦弱书生，虽有一腔热血忠义，又哪里经得住如此酷刑。他只觉全身上下都已溃烂作痛，只得低呼道：“我，我招了……”
何进奸计得逞，哈哈一笑，道：“什么，大声点，我没听见……”
刘弘抬起血水满布的脸庞，嘶哑着声音道：”我，我招了……“”哈哈哈“哄堂大笑声中，两行热泪缓缓流过刘弘的脸颊。
这一刻，旭日初升，这一刻，他的心里，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