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双雄会,两败俱伤
屈原楼上,众高官依旧在依红偎翠,歌舞升平。而就在这时,一个家童打扮的少年快步走上高楼,俯身在何进耳边说道:“秉老爷,那班江湖人已然打起来了。”
何进哈哈一笑道:“让他们打去吧,这班江湖匪类不过是我手中棋子,正好让他们两败俱伤。”
那少年神色惶恐,担忧道:“老爷所言即是,不过小的担心,担心……”
“奉孝,你一向忠直为主,老爷我才让你做了这伴读书童,今日怎的如此吞吞吐吐?”
那少年似是做了什么决定,狠下心道:”方才少爷被繁花书院的红袖姑娘所邀,如今正在那条街上,我怕刀剑无眼,若是伤着了少爷……“”什么?!“何进闻言大惊,猛然站起,一脚将少年踹倒在地,”你这无用的奴才,怎不早说!来呀,传我号令,调集全城兵马,包围朱雀大街!“何进一声大喝,震得满堂皆惊。他冷冷看过众位官员,也不答话,急急走下楼去。
众位官员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愣住。孙钟眼见何进走下楼去,心知必然发生了重大变故,当即起身道:”何大人必有要事,我等需得跟去助援。”言罢也是追着何进下楼,余下众人恍然回神,纷纷起身追去。
方才还歌舞升平的酒席之上,此时已然人去楼空。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书生缓缓走上楼来,淡淡扫了一眼,便安然而坐。而那个禀报消息的少年却未随何进离去,反而是昂然起身,一脸淡漠的走至书生身边,躬身道:“师傅,事情办妥了。”
“恩,奉孝,你办得不错。”书生缓缓倒出杯酒,一饮而尽。清澈眸子里忽然多了些迷离醉意。
他转首问道:“左慈,你信不信我会将杀手楼与天下盟,一网打尽!”
冷冷风吹,夜色浓重。街边的红灯笼随风飘摇,阵阵的血腥味道扑鼻而来。朱雀大街之上,一片寂静。
何嵩七窍流血,早已死去。而那无名箭手更是身首异处。琼英与红袖冷冷对峙,善心与熊长老尽皆负伤。杨肃雪冷冷伫立在西侧屋脊之上,随手扔下一颗头颅。四面喊杀声起,正是杀手楼与天下盟的属下正在火拼。
刘弘、刘璋、卢植三人尽皆被这暴起杀戮给惊得呆住,而刘备却双拳紧握,无绝心法缓缓流动,既是害怕又是兴奋,他眼望着方才那一场厮杀,只觉痛快淋漓。
而就在这时,一只手掌按在他的肩头,一个冷漠苍老声音缓缓在耳边响起。”潜龙,便是你这娃娃麽?“
伴随这苍老声音,刘备只觉身体不受控制的后转,虽然他想运气丹田震开那只手掌,然而一股霸道无比的内力狠狠侵入体内,将无绝心法死死压制,根本无法动弹。
回转过身,刘备抬头看去,便见得一个身穿明黄锦袍的高大老人正自向他看来。浓眉鹰目,鼻梁高挺,双鬓斑白,一双眸子里精光四射,令人不敢直视。明黄锦袍,紫玉莽带,一条九爪金龙绣在锦袍之上,栩栩如生。
刘备与他对视,感觉便如一条腾飞在九天之上的巨龙透过重重云雾,低头俯视自己这弱小蚂蚁。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威势与霸气,死死压制住刘备,让他几乎有了一种跪在地上,俯首参拜这九天至尊的冲动。
然而,就在这时,长街之上,忽然传来了戏谑笑声。”尧舜生,汤武净,五霸七雄丑脚尔。汉祖光武,也算一时名角。其余拜将封侯,不过扛旗打伞跑龙套;四书白,五经引,诸子百家杂曲也。贾谊相如,能唱几句乱弹,此外咬文嚼字,都是求钱乞食耍猴儿。“
笑声里,一人缓缓自街角转出。一袭淡青道袍沾染风尘,边角破损。一把乌鞘长剑负于背上,久不动用。他早已过了年少轻狂的时候,双鬓斑白,风霜染过的眸子里有些许迷离醉意。遇不平事,再不会仰天长啸,拔剑杀人。昔时秦淮河上,血战天下的人儿,如今已然年过半百。
人间半醉,半醉人间,他便这样从容走过这气氛凝重的杀场,走至那霸气绝伦的老者面前,摘下腰间的酒葫芦,仰首灌一大口,轻然笑道:”天下无伤,这么早便想着为你徒儿清路,莫非你怕了不成?“”怕?“魔门六派的首领,雄踞洛阳的天下盟盟主冷冷一笑,放开刘备,负手于后,漠然道:”卢云,我天下无伤何时怕过?即是那预言成真,此子也不过是我徒争霸天下路上的一块磨刀石罢了。“”错、措、错,书生卢云在三十年前家破人亡之时便已死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只有杀手半醉而已。不过,“他洒然一笑,望着天下无伤身后神色平静的锦衣少年,淡淡道:”鲲鹏?三十年不见,你倒是收了一个好徒弟。“
二人谈笑从容,刘备却只觉周遭空气似是凝固一般,他想要挪动脚步,然而却丝毫无法动弹。
他听得二人谈论,丝毫不懂。什么争霸天下,什么潜龙鲲鹏,什么预言……?等等,预言?
他猛然想起昔日张疯子谈及半醉秦淮血战,拿出天下英雄令,那时,他是怎么说的?
天下英雄令,乃是可以翻天覆地,左右江山的诅咒之物。
天下英雄令乃是四大杀手组织的创始首领立下血盟,由四派轮流执掌,十年为期,持令者可拥有一次敕令,除不得令各派自灭外再无约束。之后由四派首领再议归属。
三百年前大秦虎视天下,意图吞并六国,是以各派杀手纷谍而出,犹以荆轲聂政为首,直入皇宫,一剑破碎天下大势。然而岂料想秦王身边侍从赵高,竟是落梅山庄当代首领,在荆轲一剑将刺之际忽然持令相阻,逼得荆轲只得罢手假作不敌,身死当场。
百十年前,楚汉相争,天下高手俱归霸王,其本人一身武艺,更是世间罕有。奈何梦寒楼萧落天一意辅佐刘邦,暗中传下天下英雄令,各派子弟不惜生死保护高祖,将霸王的屡次击杀一一粉碎。战争后期,各派子弟更是投身军伍,依张良之计刺探军情,击杀将领,令楚军节节败退。乌江之边,四大派数百子弟,三十二长老浴血奋战,终于等及大军到来,逼得霸王项羽饮恨自刎。
之后大汉开国,萧落天自废武功,改名萧何,入朝为官。然而高祖帝王心术,欲做万年江山,对手下老臣深有疑虑。借萧何之手铲除韩信之后,更是不顾世人非议将萧何害死,其意便也是欲得到这令他也日夜忧虑的天下英雄令。
然而萧何精通术数,将天下英雄令早早藏起,并在临死之际传下预言:“乾坤颠倒黄巾起,人心颓丧大汉亡。潜龙鲲鹏争于世,天下英雄在三分。”
难道,难道我便是那预言里,将要争霸天下的,潜龙?刘备一念及此,只觉冷汗津津,因为他自幼受父教导,虽然不喜什么礼数规矩,但一腔爱国忠心,却早已根深蒂固。如今忽然想到自己日后要起兵征伐,逐鹿中原,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便是:绝不可能,此乃是大逆不道之举。
他心里矛盾挣扎,犹如翻江浪潮此起彼伏。下意识的抬起头来,却是悚然一惊。”孟德,你怎会在这里?“
天下无伤背后,正站着一个负手而立的锦衣少年。他剑眉星目,双唇薄凉,一袭明黄锦袍彰显煌煌霸气,虽然身材略矮,但是神色平静里自有一股睥俾天下的威势冷傲,令人不敢小视。此人,正是半醉口中的鲲鹏少年,曹操孟德。
曹操当此之时依旧神色平静,双眸里依旧淡淡轻蔑,比起刘备的惶恐,实在不知胜过多少。
在听得天下无伤叫刘备潜龙之时,他只是神色微动,旋即恢复正常。而此时刘备相问,他却是答非所问道:“没想到,原来你也在这里。”
原来你也在这里,原来你就是潜龙,原来……
曹操此时神色平静,然而内心却是苦涩难言。他自幼冷傲任性,没什么知己朋友。待得后来投身天下盟,贵为少主,更是整日阴谋算计,身边人巴结讨好,无一人肯真心相待。而刘备,自初相见时便有好感,他分明感觉得到这少年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有着与他一样的鲲鹏大志。在他面前,所有人皆是真心平等对待。然而,为何,为何却到了如今场面?
恍惚之间,仿佛又回到那日,春光明媚,日暖风和,大门开启,迎面走来一个昂扬少年,神色平和,面上始终带着温暖笑意……
冷风吹醒少年梦,最好交情见面初。此时夜已凌晨,深深寒意犹若初冬。天下无伤与半醉寒暄事毕,俱是沉默。
朱雀大街之外,四面喊杀声渐渐止歇,料来胜负即将分晓。朱雀大街之上,杀手楼与天下盟众人尽皆停手,只待他二人号令。
天下无伤扫视全场,最后将目光定在刘弘身上,缓缓言道:“你与这书生下赌,彻查圈地一案,便是要借他之便,诱我出手,是也不是?”
半醉淡淡一笑道:“你天下盟雄踞洛阳,勾结朝廷,暗中收拢百官。我原想借着十年一战之机先把这领头国舅杀了,不曾想却被你得到消息,在这海上繁花布下埋伏,想要将我等一网打尽。既然如此,我也只好效法于你了。”他回头看看刘弘,继续道:“利用这书生查案,何进必定请动你们伏杀,我等便化明为暗,将你手中爪牙一一拔除,却不想……”
“却不想我看破你这各个击破之策,反而亲身前来,将这决战提前,根本不与你削弱我天下盟的机会。不过,”天下无伤直视半醉,冷冷道:“我却不信你半醉只为这圈地小事便如此大动干戈,说说吧,你还有什么计策?”
半醉哈哈一笑道:“果然不愧为天下无伤,既然如此,那你便想想,若是我前计成行,你天下盟必然败退。而我便可助这书生铲除何进,何进一死,那些被你收拢的朝中大臣便如猢狲散去,如此你天下盟祸乱天下之计便没了策应。所谓鲲鹏亦不能趁势崛起,而且……”
天下无伤面容冷肃,接口道:“而且这书生查案有功,又有皇室背景,必可趁机上位。如此你杀手楼在朝廷也算有了背景。方今朝廷无道,不出数年必有人反,届时潜龙长大成人,自可领兵出征,功成名就,少说也是位列三公,一旦朝局有变,他借皇室之名,振臂一呼,自然应者如云……“”呵呵,知我卢云者,果然是天下无伤。事以至此,千般算计也只剩得一句话了。”半醉淡淡一笑,缓缓拔出身后问道之剑。
“是啊,什么阴谋算计,权力富贵,到得最后,定胜负的,也只有这一句话了。”天下无伤冷冷一笑,缓缓伸出双手。
“那便,开杀吧!”
刘备只觉一股庞然大力猛然爆发,不及反应便倒飞而出。曹操亦是踉跄后退十数步,方才勉强站定。原本寂静夜晚忽然烈风激荡,天下无伤与半醉腾上半空,两道身影交错交织,不时有喊杀声起。
善心身在数丈之外,却只觉呼吸艰难,仿佛周遭空气都被抽干。他环视全场,只见在半醉与天下无伤身遭,青石板道尽皆碎裂,尘沙四起,而街边灯笼早已破碎,潇潇绿树枝叶横飞,猎猎风起,围绕两人圈子,仿佛形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怎么,怕了吧。盟主三年之前便已晋身武道巅峰,与天地元气相通,肉身不破,刀剑不伤,距离那破碎虚空之境,也不过是差了两重而已。“却是熊长老缓缓站起,一脸崇穆的言道。”嘿嘿,刀剑不伤?半醉一手杀手问道剑下,还从未有过活口。“善心凝目看向那圈子,冷冷言道。
屋脊之上,白衣如雪的公子神色冷傲,手中长剑正自轻轻颤动,仿佛见着绝佳对手,再也忍不住要出鞘一战。
而琼英却是一脸肃穆的望向半空,心里万分担心。在她面前,红袖轻轻一笑道:”江湖传闻,自三十年前红颜阁便与梦寒楼反目成仇,如今看来,琼阁主却是余情未了啊。“
琼英面色一冷,刚想怒斥。却猛然想起她这儒家红袖为何会在此地,方才又为何诱骗何松自去送死?难道这海上繁花,正道七圣地也掺了进来,若是半醉二人两败俱伤,那么……
便在此时,只听得一声惊天巨响,街上数丈青石尽皆碎裂,两人大战圈子的树木拦腰折断,两道身影倒飞而出。
便在此时,朱雀大街之外猛然响起了如同滚滚洪雷般的马蹄声,大队人马正自转过街角,如潮涌来,为首之人,正是海上繁花州牧,当朝国舅,何进。”走!“半醉哇的喷出一口鲜血,随手擦去,冷冷喝道。
琼英不及思索,拉起半醉便是纵身飞退。而善心与肃雪奔至二人身边,当前开路。”天下无伤被我刺中要害,十日之内难以运功。我们冲出这班兵马,便无人追踪,今次十年一战,到此结束。“半醉冷冷喝道,随手砍翻一名官兵。”无人追踪麽?“红袖轻笑着看他四人远去,随手抛出一枚烟花讯号,便也隐没于漆黑夜色之中。”师傅!“曹操冲上前去,扶住天下无伤。只见他前胸之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正自鲜血喷涌。”杀手问道剑,果然名不虚传!“天下无伤点住自己穴道,眼望已然冲出朝廷兵马的四人,回身喝道:”尽起六门高手,追杀百里。百里之后,便得放弃。我疗伤十日,你统领天下盟。”
“我儿啊,究竟是谁杀了你,为父必要将他碎尸万段!”何进奔至场中,抱起何松尸首,不禁悲从中来,嚎啕大哭。
天下无伤冷冷一笑,转首低声道:”将何松之死推到刘弘身上,如此半醉之计便再无用处,我倒要看他如何混进朝堂。“”这……“曹操闻言愣住,心里挣扎矛盾,如潮涌起。
若是将何松之死推到刘弘身上,那何进愤怒之下,管他什么都官钦差,刘弘都必然难逃一死。那么,他与刘备之间,将再无一丝一毫的转圜余地……”师傅!“曹操猛然跪倒在地,俯首低垂,却是坚定说道:“弟子,不能从命。”
刘备跌坐于地,周遭尽是明火执杖的朝廷官差。何进抱着儿子尸首,狠狠四顾。刘弘三人站于场中,难以说话。方才的那一场大战,便如做了一场噩梦一般,已然烟消云散。
而刘备直到多年以后,忆起今夜,才明白,噩梦并未结束,只不过是刚刚开始。
因为方才那个卖栗子的老人,那个毒死何松的天下盟长老,缓缓走到了何进面前,嘶哑说道:“大人,刘弘勾结江湖匪类,与公子起了争执,才使公子惨遭毒手。”
“什么!?”何进猛然站起,布满红丝的眼睛狠狠回望,怒喝道:“来呀,将这书生打入死牢,择日问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