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杀伐起,大宴前后(三)”走吧,该着咱们上场了。“左慈掸掸袍袖,缓缓站起身来。而在他身边,儒家苏靖却是端坐饮茶,纹丝不动。”怎么,你眼见着那忠直书生受辱还不够,还真要让他命丧黄泉方才甘心?别忘了,他可是信奉你儒家真意的读书子弟。“左慈见状,不禁皱眉道。
苏靖却是淡淡一笑,眼望着窗外无边夜色,轻声道:”夜色微凉,晚风正好,却不知红袖姑娘,可曾赏得这番夜景?“”什么?“左慈闻言一惊,诧异的看向苏靖,真不知这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夜色渐深,灯火阑珊,一路流离风吹。刘弘三人自楼上下来,尽皆无言,一番遭遇让三人各有心事,只得默默前行。
而刘备跟在三人身后,脑中犹是方才那些人的虚伪嘴脸。他眼看父亲仗义直言而饱受屈辱,最后只得让卢植等人被迫妥协才能全身而退。
这些,让他对官场中事,感到了深深的寒意。
权力,背景,比起这些。一腔大志和满腹为国为民,是多麽的不堪一击。难道这世上的正邪是非,便都因为权钱暴力而颠倒了不成?
刘备的心里,忽然觉得荒唐而苦涩。”糖炒栗子哟,甜在心的糖炒栗子……“一个突兀苍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刘备的思绪。他抬头望去,只见渐渐冷落的长街之上,不知何时走来了一个老人。弯腰驼背,穿一身粗布麻衣,手上挽着一个花篮,正在街上叫卖。
许是走累了,他停在刘弘三人前方,随意坐下歇息。冷风吹荡,悬挂的红灯笼飘飘摇摇,照着他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看去有些孤单,又有些凄凉。”爹爹,去买些栗子吧。“刘备实际上也不是想吃栗子。他只是见这老人年过半百还要出来奔波,于心不忍,想要照顾照顾他生意。
刘弘三人见得这个孤单老人,俱是心有感触,已然停下脚步。再听得刘备之言,刘弘便也点头答应。
而正在这时,却听见一声娇笑道:“何公子,奴家也想吃糖炒栗子,咱们去买点来吧。”紧接着便听得一个年轻人哈哈一笑道:“红袖姑娘肯陪我何嵩出来,别说是糖炒栗子,便是山珍海味我也在所不惜。”
刘弘三人顺声望去,便见得一对华服男女正沿街而来。女的穿一身粉红薄纱长裙,浓妆淡抹,美艳异常。男的穿一身天蓝长袍,满脸横肉,神色倨傲。他们相携而行,走到那老人面前,那自称何嵩的男子高声道:”老头,少爷来照顾你生意啦,给我来点糖炒栗子。“
那老人却不知为何,只是向后挪挪脚步,整个人都缩进了阴影里。并不答话。”呵呵,老人家年纪大,听不见你说话了哦。“红袖在旁边格格笑了起来。”听不见?“何嵩脸上挂不住,冷笑一声道:”这海上繁花,还没有人听不见少爷说话。“他抬腿一脚,便将老人踹到在地。”这下听见了没,快点起来做买卖。“
老人身子贫弱,倒在地上,花篮歪斜,许多栗子滚了出来。但他还是不答钱嵩的话,只是挣扎起身,弯腰去捡栗子。
然而,却有人看不过去了。刘弘当即冲了出来,冷喝道:你这人怎的如此蛮横,人家不卖就不卖,你怎的动手打人?”
“我打了又能怎地,似他这般的贱民,本少爷看着就不顺眼。你小子从哪冒出来的,也敢管我的闲事。”
“大胆狂徒,我乃是本城新任都官从事,你如此欺压良善,便不怕我将你拿入官府吗?”
何嵩闻言一愣,继而却是哈哈大笑道:“原来你就是爹爹口中的那个无知儒生,果然是无知透顶。便告诉你了,我就是此地州牧何大人之子,身领海上繁花总捕头。这人扰乱商街,我打他乃是执行公务,你凭什么把我抓进官府,当真可笑。”
刘弘却是先惊后怒,他猛然想起,那日刘猛当街殴打那对贫弱母子。圈地之令之后,便是肃清商街之令,无家可归本已生存艰难,却还要因为没交上那些苛捐杂税而被抓进衙门,这岂不是连一点活路都不给了麽?
刘弘想起方才酒席之上的一番威胁恐吓,再想起数日来所见百姓遭遇,再见得眼前这恶少横行的情状,不禁是又悲又怒。
而何嵩见得他这副情状,却是洋洋得意道:”怎么,知道厉害了吧。那老头,过来给本捕头跪下赔罪,奉上些银子,本少爷便宽宏大量,放你一马。“
此言一出,别说刘弘直气得浑身发抖,就连涵养甚深的卢植也是面色铁青,深深吸气,走上前去冷声道:“何公子,我乃是朝廷钦差,不日便将回归洛阳。届时圣上面前,若传出你今日作为,便是你父怕也保不得你吧。”
何嵩闻言一惊,他知道自洛阳来了两位钦差,皆是有背景之人。若当真依他所言,还真是不好应对。不禁也踌躇起来。而就在这时,身边伊人忽然娇笑起来,笑靥如花。红袖轻笑着拉拉何嵩衣袖道:“何公子,这二人好生威风,咱们不要招惹他们,还是退一步吧。”
何嵩猛然大怒,只觉这笑容看来分明是在笑他胆小怕事。心道在这海上繁花,我又怕过谁来。当即冷冷喝道:“本捕头秉公行事,如何能退?兀那老头,他们不过是过路钦差,你日后的生计可全握在我的手上,赔不赔罪,你可要想清楚了?”
“你……”刘弘指着何嵩,气得说不出话来。
“狂徒大胆!“刘璋怒喝道。
然而他们都没有办法。即是他们知道这人横行霸道,欺压良善,但只因为钱嵩握住了权力,掌握了律法,控制了百姓的生计,他们便只得愤怒,却没有办法阻拦。
刘备双拳紧握,满腔怒火压抑,他真不知道,为何事情会是这个样子?难道正邪是非已然颠倒,便即是你读书万卷,明知道理,也无法扭转?
这一刻,他真想不管不顾,冲上前去,狠狠打这猖狂恶吏一顿。然而,然而……
“呵呵,呵呵。”便在这时,忽然响起了笑声。这笑声嘶哑而苍凉,仿佛走投无路却又不甘屈服。刘备忽然觉得周遭一阵寒冷,仿佛有什么被惊动了一般。他抬头看去,却见那跌坐于黑暗之中的老者缓缓站起,挽着花篮,佝偻着身子走到钱嵩面前,低头道:“唉,这位大爷,小老儿做个买卖不容易,你又何必如此苦苦相逼呢?”
“废话什么,跪下赔罪,你这篮栗子少爷我便都包了。”
老人沉默,忽然叹道:“这篮栗子原本不是给大爷你的。不过,既然你非想要,那便只好从命了。”
“老丈,不要啊。”刘弘一声悲呼,便要上前阻拦。
然而此时,那老人已然缓缓屈膝跪倒,将一篮栗子双手举过头顶,便向进献宝物一般。
何嵩仰天长笑,伸手拿个栗子剥开抛入口中,回首向身边伊人道:“味道果然不错,美人你要不要来点。”
然而那名叫红袖的女子却缓缓退开几步,微笑摇头道:“天下盟毒门熊长老的糖炒栗子,我可消受不起。””你说什么?“钱嵩根本不明白,一脸不解问道。”她是在说,你要死了啊。“萧瑟风吹,一声长吟,自黑暗长街之上,猛然爆发出一道璀璨刀光。
刀光如流星,自黑暗之中,猛袭那老人门面。老人猛然抬头,苍老眸子里精光四射,冷喝一声,倒纵于街边屋顶之上。”红颜阁,琼英。“他扬手甩出一道烟花,自腰间取出一杆烟袋,便要扑下。
而就在此时,身后忽然响起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熊长老,好久不见了。“佛号响起的一瞬,熊长老便暗叫不好,然而一双手掌已然狠狠按在后心之上,一股阴寒内力猛袭胸腹。”啊!“惨嚎声起,却是钱嵩七窍流血,滚到在地。在他身边,红袖收敛笑意,转身冷冷面对着一个黑衣蒙面的持刀女子,双手拢于袖中,蓄势待发。”红颜阁,琼英?“红袖面容冷肃,缓缓问道。”儒家红袖,你们也要来掺着趟浑水?“琼英紧握弯刀,冷冷一笑。
四面猛然杀伐声起,这条长街之上已然空无一人,然而在不远处分明有刀剑相撞,斥骂呼喝之声传来。熊长老自屋顶跌落于地,冷冷回首,狠厉道:“恶鬼窟善心,你竟然还敢现身?”
“你天下盟胆敢暗算佛爷,便须付出代价。怎样,佛爷的金刚掌滋味不错吧。”善心昂然立于屋顶,一袭宽大僧袍无风自动,冷冷俯首问道。
“你杀手楼有埋伏,我天下盟便无有吗?”熊长老喷出一口鲜血,仰首高呼道:“天下在我,魔门六箭。”
利箭破空,带起呼啸冷风,在大街的另一侧,猛然站起一个锦衣弓手,须臾之间,六箭连发,穿破无边黑夜,已然奔至善心面前。
头颅,四肢,心脏,认定方位,百步传扬。善心奋起躲避,让过头颅,却已然避不过余下五箭。他大喝一声,鼓起全身内力,僧袍激荡,与那五箭狠狠相撞。
扑扑扑!箭支飞起,斜冲上天。善心踉跄后退,弯腰喷出一口鲜血。他猛然昂首,大喝道:“杨肃雪,你当真要看老子死了才甘心麽?”
高楼之上,白衣如雪,一剑西来,眸寒似雪。这一剑极为冷冽,众人只觉一阵浸透肌骨的寒意袭来,在抬眼望去,方才那锦衣箭手已然自西侧的屋顶跌落。他的脖颈之上,赫然没了头颅。
鲜血流淌,冷冷风吹,暴起袭杀,取人首级。刘弘三人此时已然愣住,只见得何嵩七窍流出乌黑血液,已然委顿于地。那卖栗子的老人跌坐在东首墙下,披头散发,神色惨然。而一具无头尸体犹自翻滚,流淌鲜血。
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刘备眼看着这一幕,又是害怕又是兴奋。他体内的无绝心法已然运遍全身,双手紧握,只觉一股难以言明的杀机涌动。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此刻觉得痛快淋漓?
而就在此时,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一个淡漠声音缓缓言道:“潜龙,便是你这娃娃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