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杀伐起,大宴前后(二)
“师傅,他们怎么方才还好好的,一下子就吵起来了?”于吉不解的问道。
左慈淡淡一笑,道:“自入场来两方人便唇枪舌剑,针锋相对,只是你看不出来罢了。不过卢植与刘璋二人久在洛阳官场,比起刘弘这倔强书生,还是成熟了许多啊。”
“哦,那就是说刘大人鲁莽冲动了?”
“这个……唉,实在难以言说。且先看看吧。”左慈轻轻叹息道。
刘弘孤单站起,面对各方势力,面无惧色。他环视众人,最后目光凝聚在何进身上,肃然道:“大人,读书人知礼法,明大义,所敬所恨,并非一己私怨。我既任海上繁花的都官从事,便要上对天子尽忠,下对百姓尽职。圈地一案,官商勾结,巧立名目,强拆抢买,以权谋私,横征暴敛,竟使城中数万百姓无家可归,妻离子散。须知天下百姓若要生存,至为重要者,便是土地。失去了土地,会有多少人铤而走险,埋下动乱祸根,又会有多少人迫于无奈,沦为你们口中的贱民?大人,你可曾知晓,这一片绮丽夜景背后,有一个女子正为了丈夫的医药费强颜欢笑,有一个孩童正在垃圾堆上寻找着残羹剩饭,他的父亲因为圈地一案关入狱中,他的爷爷生生饿死于孩童面前。那时候的你们,是否也如今日一般山珍海味,推杯换盏?我来到海上繁花不过数日,走访民间,却不曾想竟为了一个舞女的愿望而潸然泪下,你们可知她说些什么?”
“我在这里卖唱,可以供弟弟读书。等他高中状元的时候,一定要做一个大大的清官,让那些贪官们见着便害怕,再也不敢欺负咱们老百姓。”
前方戏场中的哄笑叫好声,身后几名女子的嬉戏玩笑声,书生刘弘便这样站在中间,身躯颤抖,流下眼泪。
说道辛酸处,荒唐愈可悲。书生冷冷看过了在座诸人,外戚、宦官、皇族、门阀,这各方势力的争斗他不是不明白,争名夺利,权位大过天,在他们眼中,百姓早已是低了一等,又谈什么为百姓言声?然而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个人,不计前程,不计后果,坦坦荡荡的站起,冷冷斥道:“父母官父母官,你等如此欺压良善,谄媚豪富,怎的还配当官!”
高楼之上,冷冷风吹,吹人萧索。满堂寂静里,刘弘孤单站立,冷冷看过在座众人,竟无人敢与之对视。一番话讲来,刘备听得热血沸腾,直欲拍案而起。曹操面色来回变换,心中挣扎更甚。孙坚愣愣看着眼前的瘦弱书生,心中震撼如雷,他从来无法想象,自己一向看不起的酸儒竟会有如此胆魄。
刘璋此时也已愣住,他没想到刘弘竟然如此大胆,也没想到他对百姓竟是如此看重。平心而论,刘璋此来虽然身受皇命,但他只为惩处宦官势力,借以呼应朝中局势。所以对钱穆和孙钟二人,并无什么计较。甚至在可以削弱宦官势力的情况下,与之妥协的想法在刘璋心中也不是没有。然而,此时刘弘一席话说来,必然激怒这数十位官员,自己三人,必然被他们视为一党。再想要联合纵横,几乎已没得可能。
可是,为何原本该厌恶这书生扰乱大局的心里,却油然升起了敬佩?
他眼望刘弘,脑海里忽然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所谓风骨,便是傲雪寒梅,任他千万是非,我自屹然不动。”风骨不可学,亦不能学,因为这纯粹是一个人的学识见识志气性格等等糅合在一起,方能凝练出的东西,你又从何处学来?
卢植此时却已是冷汗津津,他从学于当世大儒马融,自出师以来,虽然始终谦恭有礼,但是内心未尝不曾自诩才高。然而今日,刘弘一番话讲来,却比他见过的表章奏对都要发人深省。未曾有丝毫笔墨修饰,然而那一股无畏无惧的赤子丹心却令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自从第二次党锢之后,我便谨守儒家中庸之道,如此看来,岂非徒令宵小猖狂,对己对国,皆是无用?”
“嘿嘿,呵呵,哈哈。”满堂寂静里,忽的响起了笑声。先是袁财嘿嘿而笑,紧接着便是孙钟,在之后竟然众位海上繁花的官员尽皆笑了起来。这笑声,有的是轻蔑,有的是嘲笑,也有的是为了掩饰心中良知惶恐,附和而笑。
便在这一片笑声里,何进缓缓抬起头来,面容慈和,却是淡淡道:“刘弘,无凭无据,污蔑上官,你可知该当何罪?”
“凭据?这海上繁花数万贫苦百姓,便是我的凭据。”刘弘直视何进,朗声说道。
“呵呵,刘大人,你所说的贫苦百姓在哪呢,我怎么一个也没见着。”孙钟轻然一笑,左顾右盼道。
“是啊是啊,我海上繁花哪里来的贫苦百姓,只有安乐百姓而已。来呀,奏乐。让刘大人见识见识咱们这太平景象。”却是袁财摆手,几个艳妆女子拿着各种乐器,婷婷走了上来。丝竹乱起,柔媚歌唱,一时场面喧杂。
便在这一片丝竹声里,何进摆摆手,叹息道:“年轻人热血意气是好事,不过要忘了分寸,却是需得受些教训。”他顿了一顿,回首向孙钟道:“明日便替我拟道奏章,联合咱们这数十位同僚,弹劾海上繁花城都官从事刘弘,以下犯上,信口污蔑,有辱朝廷颜面之罪。”
孙钟微笑颔首,继续道:“大人以当朝外戚国舅之尊,竟受此冤屈,吾等岂能无动于衷?孙钟代表江东门阀亦会上书大司农,将今日情形,如实上报。”
刘忠冷冷一笑道:“大人,我明日也会写信给义父,他统领大内,想必定然能够将这人信口污蔑之事,上达天听。”
上达天听,那便是要直传到当今圣上,灵帝耳中了。灵帝宠信宦官,必然不会相信素未谋面的刘弘,而与此同时,还有当朝国舅连同江东门阀的弹劾,群情汹汹,刘弘的下场可想而知。
一时间海上繁花的官员尽皆放下心来,戏谑的看向刘弘。刘弘面色苍白,内心早已掀起了无边浪潮。他没有想到,自己苦心孤诣,只想为百姓求一方安身立命之所,然而却正因为此,短短片刻间便将前程尽毁。他想及老父亲为了自己四方奔走,托人求情才谋得这一方官位,如今情势,教他如何面对?
四面无援,刘弘看着那一群依红偎翠,嬉笑怒骂的官员,不禁勾起嘴角,苦涩的笑了出来。笑吧,当此之时,欲哭已然无泪。荒唐笑话,自己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个荒唐笑话罢了。
何进轻蔑的看了看眼前的书生,轻然一笑,也不再理他。便要回转座位,与众人齐乐。在他看来,这书生实在太过稚嫩,孤身一人也想与这诸多势力相抗,实在荒唐可笑。待明日上书,便注定此人的政治生涯已然无望,而是罢官回乡还是抄家问斩,却只看圣上心情了。官场之上,步步杀机,就凭你这毫无背景之人也敢如此放肆?
何进冷冷一笑,便要回身。而正在此时,却听见一个低沉声音在耳边响起。
“何大人,这书生年轻意气,不过是多喝了几杯才口出妄言。若是如此便要闹到陛下面前,岂不是小题大做了麽?依在下看来,便要他回去反省几日,待酒醒之后与诸位大人登门赔罪也就罢了,何必把事情闹大呢?”
何进抬头看去,正是一身浅灰长袍的卢植缓缓站了起来。在他身边,刘璋亦是缓缓站起,向自己望来。
何进微微一愣,知道这是二位钦差要保刘弘,只是刘弘身处都官从事这等利害官位,既然抓住把柄,又如何能轻易放过?于是便微笑言道:“国有国法,若是人人似他一般信口胡言,那朝廷百官的颜面何在?国家法度何在?”
刘璋面色变换,沉吟良久,似是做出决定。他缓缓走至何进身边,微笑道:“海上繁花乃是当朝第一吏治清平之地,诸位大人既有爱民如子之心,又何必为难他一个酒后无状之人?我与卢植二人,此来不过是看看民俗风情,盘旋几日便回,若大人能以长辈胸怀宽恕这子侄后辈,想必圣上面前,也会对大人多有赞誉吧。”
何进与孙钟对视一眼,皆是心中一喜。在他们看来,两位钦差皆是有背景来历之人,此行查处海上繁花着实不好对付。而没想到竟为了刘弘而放弃了此行目的,当真出人意料。而在刘璋二人看来,却也是经历了一番挣扎,他二人此行身受诸位忠直大臣重托,借着查处海上繁花圈地一案,重创宦官势力。但刘弘不谙官场争斗,鲁莽从事,若是救他必然要有所妥协,若是不救……
罢了,什么争权夺利,我刘璋卢植的前途生涯,岂能建在大汉的青年热血之上?
他二人虽然尽皆出身名门,但毕竟年轻,胸中的一腔热血还未全然泯灭。是故二人决定即是放弃此行目的,也要保住刘弘。
二十年后,卢植身领当朝三公之一的大司马之职,率数十万大军南平山越,北剿黄巾,被誉为当世儒将。刘璋宦海沉浮,最终以弱冠之身领蜀中六城十二县,以仁心治属下,成为当时大乱天下里最为安乐之地。
二十年后,当已经到了不惑之年的二人,遇见当时已然名扬天下的刘备玄德之时,总是不免忆起当年往事,一阵唏嘘。
“他的骨子里,终究是个书生。”
前事莫提,何进与孙钟对视一眼,微微沉吟。何进脑中转过无数念头,终究认为这两位钦差才是眼前大患,而至于刘弘,不过掌中之物。不说明日,便是今夜他是否过得去还成问题。于是哈哈一笑道:“酒席之上,又哪当得真来?适才不过是开个玩笑,两位大人既然如此大度,我钱穆又岂会妄作小人?”他拍拍刘弘肩膀道:“贤侄啊,你有两位大人作保,可是前途无量了。”
孙钟亦是笑道:“同城为官,咱们便是同船之人,适才多有得罪,刘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袁财拍手笑道:“好好好,如此和气生财,大家齐乐,才是正理嘛。来,翠红,快给刘大人上酒。”
刘弘面色铁青,难以言语。他一拂袍袖,便要张口,却忽觉有人拉他。回首一看,正是卢植摇头示意。紧接着便听卢植抱拳道:“今日刘大人酒醉失礼,还望诸位海涵。我与刘璋且先送他回去,来日再与诸位痛饮。”
刘璋亦是施礼告辞。何进也不拦阻,只是微微笑道:“既然如此,钱穆便恭送三位了。”
三人下楼,兵曹刘忠走上前来,冷冷道:“大人,我已安排妥当,可要动手教训他们?”
何进收敛笑意,平静望着三人远去背影,淡淡道:“不必了,此事已然有他们出手。如果不出差错,明日便准备好一副棺材吧。”
言罢冷冷一笑,转首去看座上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明黄锦袍,倚在黑暗之中,见得何进望来,沉默良久,忽然轻轻的笑了出来。笑声如此轻凉,仿佛已然撕裂了所有虚假面目。他回首望着满城萧索,缓缓站起,甩手一扬,仿佛扬剑出鞘,一朵璀璨烟花盛开在了无边夜空。
烟花如此明亮,如此绚丽,少年仰首望去,眸子里始终不变的轻蔑渐渐转成悲凉。那一刻,无边黑暗仿佛张开巨口,将他狠狠吞噬。从此,再也不会有什么挣扎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