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杀伐起，大宴前后（一）
黄昏日落，夕阳洒满了海上繁花的楼阁亭台。淡红色的余晖里，街上人来人往，似乎各自有各自的目的与前途。刘弘与卢植、刘璋走出来，三人各有风姿，走在街上，宛然大汉年轻一代俊杰。刘备跟在三人身后，走这一条繁华的路。在人潮汹涌里，夕阳淡淡洒在他的脸上，不知为何，他忽然感到一种荒凉和寂寞。
为何，在这样繁华的城市里，还会觉得荒凉？
为何，在这拥挤人潮里，还会觉得寂寞？
刘备仰首望向黄昏的天空，听见风吹过的声音。这时候，刘弘与卢植三人未曾看他，只是向前走去，渐渐走远。刘备回过神来，看着他们三人远去背影，忽然觉得那样遥远，遥远得就像要，一去不回。
海上繁花城的中心，东南西北四条大街的起始点，有一座巍峨高楼，名为屈原。海上繁花每年五月初五，会有一场举城大庆。一为纪念海上繁花立城纪年，二位纪念春秋楚国大夫屈原，每到那时，海上繁花便是彩旗飘扬，歌舞齐唱。而今日，海上繁花城州牧何进，功曹孙钟，簿曹袁财，兵曹刘忠连同数十位官员，便要在这屈原楼上，宴请皇都洛阳到来的两位钦差，以及新任都官从事，刘弘。
与此同时，魔门天下盟与州牧勾结，谈妥若是此宴不能令三人妥协，便要埋伏暗杀。而杀手楼半醉与刘弘立下承诺，亦要趁此机会截杀天下盟。正道七圣地道家左慈此时亦在海上繁花，他虽然与刘备有师徒之实，却始终未曾相见。相反，此时他却去见了另一个书生。
宽袍大袖的月白长袍，剑眉星目的英俊脸庞，一柄折扇轻轻摆开，他淡淡一笑道：“局势已成，如此，便要出手了。”在他身边，默立着一个灰衣冷淡少年，少年之后，还有一个穿粗布麻衣的老人。
若是刘弘在此，必然可以认出，这老人，正是那日不敢说出真相的老人。而这书生，也正是那日诱他对海上繁花的官场生疑的苏姓书生。然而，这少年又是谁来？
“苏靖，刘弘也是你儒家子弟，自入城以来你便设局算计于他，如此，可不是要你这七圣地之首后继无人麽？”左慈平静坐在书生对面，淡淡说道。
“我只是将实情告知而已，又何来算计一说？管与不管，全凭自愿。不过是个人宿命罢了。至于儒家后继，呵呵。”英俊书生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微笑道：“奉孝，你可知晓？”
这少年穿一身淡灰长袍，面容冷冷，仿佛对很多事情漠不关心。他听到苏靖之问，只是淡淡看了左慈一眼，淡淡答道：“不知变通，不知时局，只是匹夫之勇。儒家真意，在于择当世雄主，辅之一统天下，方才是真正救国救民之道。刘弘”他仿佛轻蔑似的笑笑，继续道：“太愚昧了。”
左慈闻言一惊，他细细打量着少年，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寒冷。这少年，明明弱冠年纪，可是眸子里，竟然有一种洞彻世事的光芒。这种光芒，幽冷而寂寞，仿佛自九幽之下，冷冷看过了苍天。
“那么，依你看来，此番大宴，究竟是何等结局？”
名为奉孝的少年转首去看苏靖，苏靖微笑点头，少年冷冷道：“不过是，不欢而散，两败俱伤。”
楼高三重，雕栏玉砌，琉璃碧瓦，檐角风铃轻轻晃动，灯火通明如白昼。
“何进与众位同僚，特设此宴，为两位钦差以及新任都官从事，接风洗尘。”爽朗笑声里，钱穆、孙钟以及众位官员将刘弘等人迎上高楼。
“刘璋、卢植，奉命彻查海上繁花圈地一案，初到此地，日后还请诸位大臣多多指教。”刘璋与卢植微微拱手，微笑应道。
何进神色平静，身后簿曹袁财却是神色一冷，继而哈哈一笑道：“两位大人年纪轻轻，便受得如此重用，日后必定是前途无量。谈何指教，我等还需两位照顾才是。”
卢植淡淡一笑道：“后学末进，世事懵懂，处事难免有唐突莽撞之处，如何不需要诸位提携，袁大人此言却是过谦了。”
孙钟闻言一笑，拱手道：“卢大人乃是当朝大儒马融之徒，文武全才，哪里是我们这些行将朽木之人可比。来来来，文台，快来见过你总是挂在嘴边的青年领袖。”
孙钟身后，转出一个英武少年，见得卢植，便是躬身道：“平日四书五经，也不及卢大人一卷《教战论》发人深省，今日得见尊严，孙文台幸何如之。”
卢植哈哈一笑，道：“这便是贵公子麽？我在洛阳尝闻江东孙家，历代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孙钟摆手笑道：“大人谬赞，犬子不好读夫子大义，平日里只爱兵事拳脚，只是匹夫而已。倒是咱们这有一位公子，家世显赫，知文习武，比起犬子，实在强过百倍。”
“哦，却不知是哪位公子，如此得大人推崇？”刘璋问道。
何进接过话来，微笑道：“正是当朝大司农，代太尉之子，曹操曹孟德是也。”说着便向身后摆手道：“孟德，出来见过三位大人。”
在何进身后，转出一个穿明黄锦袍的少年，神色从容，淡淡轻蔑。少年微微躬身，淡淡道：“曹孟德后辈小子，不敢自称英雄。旁人不说，便是咱们新任都官之子，便已强我甚多。”
刘备一愣，没想到会说到自己身上，他抬头望向曹操，却见曹操亦是向他望来。而正在此时，便听得簿曹袁财嘿然笑道：“诸位子侄皆是英才，可怜我这孩儿未过满月的，却要向谁说去。”
众人皆笑，走上高楼。寒暄事毕，一一落座。何进坐主位，左首功曹、簿曹、兵曹等人，右首刘弘、卢植、刘璋三人。开席，各色山珍海味流水价端了上来，很快摆满了酒桌。此时夜已渐深，众人坐于高楼之上，便可见得整个海上繁花的繁华夜景。城东的亭台楼阁，万家灯火，城西的霓虹闪烁，喧嚣叫卖，城北客栈连绵，莺歌燕语。除却城南四大衙门外，整个海上繁花，皆是一副盛世狂欢景象。
孙钟饮尽一杯，见卢植正眼望着璀璨夜景，便微笑问道：“卢大人自皇都而来，却不知洛阳之繁华比起这海上繁花，哪个更胜一筹？”
卢植闻言淡淡一笑道：“海上繁花，的确是当世第一繁华之地，这一点，即是皇都洛阳也无法相比。”
簿曹袁财举杯笑道：“近年来海上繁花吏治清平，百姓安乐，却皆有赖于州牧何大人领导有方，尤其是圈地一令，使无数富豪商家扎根于此，才营造出如今这繁华盛世景象。来来来，让我等为何大人之劳苦功高，敬他一杯。”
众人哄然应道：“理应如此。何大人为国为民，实在是我等楷模。”
当下众位官员齐齐举杯，何进谦虚笑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等既为大汉臣子，便理应为国尽忠，为民效力，老夫不过是做分内之事，当不得诸位如此抬爱。”
众人齐齐笑道：“大人过谦了，大人过谦了。”
一时满堂皆欢，烛影摇红中，何进满是皱纹的脸庞也舒展开来，便要这众人敬酒，一口干尽。
而正在此时，却有一个不合时宜的清淡声音响了起来。
“何大人，书生有一事不解，还请大人教我。”
何进面色一沉，顺声望去，那个面容清淡，眉宇间却又些许沉郁之气的书生，正自缓缓站起身来，神色淡淡却又仿佛压抑着无边怒火，望着城东那一片亭台楼阁，眸子里似是决绝亦似是迷茫，转过首来，却是躬身向何进道：“书生想问，为何那一片灯火繁华之后，却是漆黑如墨！？”
书生想问，为何那一片灯火繁华之后，却是漆黑如墨？
一言既出，满堂寂静。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越过那一片富丽堂皇的亭台楼阁，越过那一片璀璨灯火，果然是寂静如死的漆黑，而黑暗之中，很明显还有几处破落茅屋。
那里，正是半醉带刘弘去过的，何进孙钟口中贱民居所，贫民窟。
“刘大人，你如此说话，可是要质问我等麽？”孙钟缓缓站起，直视刘弘道。
“刘都官，何必为了几个贱民出头呢，来来来，我叫上几个怡红楼的头牌，咱们听一曲《混世间》，乐上一乐？”袁财一脸谄笑道。
“书生，有些事，我劝你还是少管为妙，不然……”兵曹刘忠把玩着手中酒杯，一脸狠厉。
“贤侄，你终究是要和我们，过不去麽？”何进缓缓放下手中酒杯，面沉如水，冷冷说道。
这一刻，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又吹去，灯火摇曳，在座的有当朝国舅，江东门阀，宦官义子，也有皇室国姓，当朝大儒。而在楼下的四方黑暗里，天下盟与杀手楼暗中潜伏，不远处的楼阁上，正道七圣地的左慈与苏靖，尽皆注视于此。
刘备听得父亲之言，便觉心头一惊。曹操心里矛盾异常，实在不知是否将信号发出。孙坚不明所以，只是看到这书生似乎干了一件极为愚蠢之事，引得众人侧目。他孤单站起，身遭尽是嘲讽讥笑威胁，看来是那样可怜，那样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