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小宴开,各方算计
刘弘与刘备从州牧府回到家中,却见门外站了两个青年。一人穿着天蓝长袍,手持折扇,脸上一副踌躇满志神色。而另一人年纪稍大,穿浅灰色长袍,只是背手望天,脸上有些沉郁。
刘弘心中诧异,心道这二人素不相识,为何在自己家门前徘徊不去?而正在这时,夫人从门里走出,先是看见了这二人,一脸诧异。转首看见刘弘,不由微笑道:“你回来的正是时候,这二位乃是朝廷钦差,正是来拜会于你的。我说你去了州牧府,却没想到他二人一直等在这里。”
朝廷钦差?刘弘微微一愣,赶忙抱拳施礼道:“两位大人远道而来,何不至家中等候,真是让刘弘失礼了。”
那二人对视一眼,却是穿天蓝长袍的青年微笑还礼道:“在下刘璋,这是卢植,此番前来只是恭贺阁下新任都官从事。方才拜会你家中并无男子,是以不便多留,是以才在此等候。
刘璋、卢植?刘弘心里一惊,他知道这两人。前者是因为父亲提起,说大汉皇族如今在朝掌握实权的只有司空刘焉,这刘璋正是刘焉之子。而卢植却是当代大儒马融之徒,知文能武,乃是儒林里声名远播的一等人物。而这两人既是青年才俊,又是钦差大人,为何到得海上繁花不去拜见州牧,却先要来见自己?
刘弘虽是儒生,但他不是傻子,微微一想便明白他二人此来定非是什么恭贺,而是定有要事相商。而这要事,必定与他二人此来的差事有关,必定与这海上繁花的众位官员有关,否则也不会先找上自己这督查众官之人。
当下刘弘微微一笑道:“二位大名,在下早有耳闻。此时时已正午,若是二位不嫌居室简陋,还请容刘弘为两位接风洗尘。”
刘弘为何如此谦恭?因为他也想彻查海上繁花官商勾结之事,然而初到此地,左右无亲,如何能与这抱成一团的官场对抗?既然朝廷派下钦差,想必也是想查访此地,是故他才想宴请二人,与之商议。
刘夫人虽然不知道刘弘在这短短片刻已然转了许多心思,却还是希望刘弘与这官面上的人物多多交往,于是微笑道:“正是,岂有客人到了反而留在门外的。两位大人还请入内,我这就去准备酒席。”
刘璋与卢植正是来找刘弘,听得此语,正中下怀,便微笑施礼道:“如此,便有劳嫂夫人了。”
酒宴开时,炉火正旺。不同于刘弘家的家常小菜,这桌宴席之上,尽是山珍海味,与会四人,也都是一身官服。为首之人正是海上繁花城州牧何进,而作陪之人除开功曹孙钟外,另有二人。皆是三旬年纪,一个脑满肥肠,一个瘦若竹竿。脑满肥肠之人姓袁名财,乃是海上繁花的簿曹从事,专管财赋征敛。瘦弱竹竿之人姓刘名忠,乃是海上繁花的兵曹从事,专管军务训练。
这四人,各有来历。何进乃是皇后之兄,当朝国舅,外戚里最为显贵之人,是故才能在这天下第一繁华之地,任职州牧。而孙钟家族乃是江东豪门,代表的是本地门阀的势力,是故才掌握了吏治选拔的功曹一职。而袁财乃是当朝三公之一的袁槐远亲,本身只是个商人,然而因为灵帝买卖官位,便联合海上繁花数位大商家捐了这征敛财富的簿曹一职。兵曹刘忠,正是被灵帝赐姓宦官刘瑾义子,白日那位殴打百姓的捕头刘猛,便是他的侄子。
这四人,便是海上繁花城的官吏之首,分别代表着外戚、宦官、本地门阀与富豪大商。而今这四人齐聚一堂,却是为了即将到来的两位钦差。
“刘璋、卢植?不过是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罢了。何大人你又何必担心,若是他们不听教化,那便看我刘忠手段。”说话的那人身材消瘦,举杯饮尽,眼睛里尽是狠厉之色。
“何必呢?年轻人出来乍道的,什么也不懂。改日我在醉仙楼上摆上一桌,请来怡红楼的几个头牌,保管让他们流连忘返。咱们都是做官之人,何必打打杀杀,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袁财咀嚼着肥腻的烤肉,嘿嘿笑道。
孙钟把玩着手中酒杯,淡然道:“日防夜防,就怕家贼难防。两个钦差年轻识浅,来个几日便走,谅那些贫苦贱民也不敢说些什么。就怕咱们这有一位长驻官员,自以为一腔热血,会勾结他们,诬陷我等啊。”
何进淡淡扫了孙钟一眼,道:“你们莫要小看了这二人。此番钦差查案意义重大,在朝的宦官与外戚此番与大臣几次争执,圣上也怀疑海上繁花之事,才任用他们前来查案。这二人一个是皇族之后,一个是儒门孤臣,对我等向无好感。此番若是什么没查到,圣上必定对那般腐朽老臣更加失望,而对我等更加信任。但若是查到了确实证据,只怕非但我等性命不保,鄙视各位的靠山也要连累其中,所以还请各位小心应付。而至于刘弘……”他轻轻一叹道:“我本是一时心软,看在他父亲四处奔走的份上才上书赞同,岂料来的竟是如此一个倔强书生,真是始料未及。”
“刘弘?”袁财闻言诧异。
“便是新到任的都官从事。”孙钟简略的把刘弘之事告知,袁财闻言不禁笑道:“我道是什么人物,何大人不必担心。若是他连到手的富贵日子都不过,那么杨若鸿的下场便是他的下场。”
杨若鸿,海上繁花城的上任都官从事,因勾结匪类而被腰斩于世。白纸黑字上画押认罪,原本被判流放,接过放出海上繁花便被杀害,弃之荒野。
刘忠却是冷冷一笑,道:“如此说来,白日阻碍我侄儿秉公执法的便是他喽。哼,真是给脸不要。”
何进见着几人如此,不由微笑道:“好了,咱们还是商量个章程出来,也好从容应对。”
孙钟沉吟良久,才道:“依我看不如咱们晚间宴会时便将场面摆开,先以言语探其意,再以厚利动其心,若还是不从,那边在酒宴之后劳烦刘兵曹出手,给他们一点教训。让他们知道海上繁花究竟是何等情势!”
“可以嘛,正巧最近怡红楼新来了个清倌,能诗能文,想必很合他们读书人的胃口。”袁财想了想,点头答应。
“其实我更希望他们不答应,我手下的兄弟可是闲了好几天了。”刘忠冷冷一笑道。
何进看看众人,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便先用其计。你们给我记住了,这几天把贫民窟那边看严了,让那些刁民管好了自己的嘴巴。”
“此言正是。”孙钟点点头,蓦然问道:“何大人,若是这班倔强书生受了教训,还是不知悔改,你看可否请他们出手?”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刘忠与袁财俱是停下杯筷,望向何进。何进面容凝重,沉吟良久才道:“我等毕竟是官场中人,这等杀伤人命之事,还是让他们江湖中人来做吧。”
“那若是朝廷追查……”
“当朝钦差与都官死于江湖仇杀,自然是勾结匪类的罪名,你我联名上书,谅他们也挑不出错来。”
“呵呵,大人高见,下官敬您一杯。”
“来来来,且喝酒。”
“且饮酒,杯莫停。书生长恨,世道渐朽。”在一间三重高的酒楼上,一个穿着丹青道袍的独臂中年,斜倚栏杆,将杯中碧酒,一饮而尽。
在他身边,一袭黑纱的妩媚妇人神情慵懒的趴在栏杆上,淡淡看着街上往来人群。而白衣如雪的公子独自坐在阶梯上,正低头擦拭着一把如雪长剑。在楼下,宽袍大袖的袈裟穿在身上,僧人面带微笑的捧着一卷经书,周围众人似在听他讲解着慈悲。
夕阳日落,已近黄昏,淡红色的余晖洒满长街,斜斜照着这里一副人间景象。他们在一起,看来是那样奇异却又那样和谐,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氛笼罩着这里,便像是末日狂欢,半醉人间。
这时候,一个黑衣青年从酒楼里转出来,俯身在半醉耳边说了什么。半醉伸个懒腰,淡淡向看着街景的琼英道:“走吧,今夜会有一场大戏。”
琼英回首,蹙眉道:“不过是他们官场中事,与我们何干?”
“他是为了他和那书生的赌局。”白衣公子收剑入鞘,缓缓走上楼来。
“阿弥陀佛,若是天下盟也就此出手,我可要向他讨回暗算我的代价了。”却是僧人收起经卷,淡淡说道。
半醉伫立高楼,望着红云染遍的天空,淡淡道:“天下盟必然出手,因为天下无伤已然猜到了我的计策,而他也想借着书生,引出我们啊。”
“孟德,今夜屈原楼上,夜宴你也到场。待得那班书生拒绝之后,发出讯号,风字营便于他们归途上出手截杀。届时杀手楼必然现身,我可将他们一网打尽,夺取天下英雄令。”在城南的一座高楼里,天下无伤淡淡望着漫天红云,向身前的少年吩咐道。
曹操微微沉吟道:“师傅,依我看来,那新任都官从事乃是一心为朝廷的忠臣,我们又何必对付于他。”
天下无伤漠然一笑,道:“过于忠心,便是迂腐。他这等书生,不明形势不懂变通,只会妨碍我魔门振兴大汉计划。况且他如今夹在这事情之中,不过是半醉与我利用的一个鱼饵,你又何必可怜他来?”说道此处,天下无伤忽然转过身,静静凝视着眼前的少年,沉声道:“孟德,一将功成万骨枯,你若想实现你的鲲鹏大志,日后切不可为什么忠心仁义所负累。”
“须知,霸者无情!”
曹操一时怔住,这一刻,他猛然想起的,是今日所见那少年,他是那样温和自然的笑,而我,却只是演戏而已。然而……
少年振声应道:“谨遵师傅教诲,孟德必将振兴大汉,还我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