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少年事，短兵相接
“晚生苏州刘弘，拜见州牧大人。”刘弘回过神来，上前向那中年男子施礼道。
“呵呵，你便是刘弘？恩，果然是仪表堂堂，不愧为我大汉青年才俊。”州牧姓何名进字遂高，乃是当朝皇后之兄，是为大汉国舅爷。刘雄早年在洛阳求学时曾与之为友，是故早早便跟刘弘说了此人，要他一到海上繁花，便须前来拜见。
而刘弘虽然听半醉数说了这州牧贪赃枉法之事，但又岂能轻信？所以虽然心里有些注意，但礼数依然周到。他听得何进如此说话，不禁对之好感又加了几分，当即抱拳谦虚道：“晚生后学末进，日后还需大人多多指教。”
“哈哈，你父与我乃是至交，说起来你也是我子侄一辈，何必摆那套官样文章。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个小字辈。”何进哈哈一笑，拉过身旁少年道：“桓帝时费亭侯曹腾之孙，当朝大司农曹嵩之子，曹操孟德。方才听得新任都官从事要来，说什么也要跟着出来观观品貌不可。怎么样，小娃娃，可见得我大汉青年才俊了麽？”
明黄锦袍的少年微微一笑，抱拳施礼道：“曹孟德见过都官从事大人。”
刘弘虽是景帝之后，皇室中人。然而家道中落，父亲刘雄一辈子也未曾在洛阳谋得一官半职，与这当朝显贵之间，实不可同日而语。当下还礼道：“何大人说青年才俊，依我看这孟德才是名家出身，少年英豪。来来，玄德，也见过何大人与孟德。”
刘备上前施礼道：“刘备玄德，见过何大人。”他刚要转向曹操，却被他一把托住，道：“你我平辈而已，不必多礼。”
刘备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英武张扬的面孔，脸上有淡淡微笑，眸子里有难以遮掩的轻蔑。若换了旁人，也许会心有怨愤。然而刘备却明白他的轻蔑非是针对自己，心里毫不介怀，当即也不谦虚，洒然一笑道：“如此，玄德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对视，俱是一笑，不执著于礼法，此人深和我心。
当下四人礼毕，迎入内堂饮茶。刘弘从何进那里接过都官从事的大印与文书，谈及海上繁花的各种情势。曹操与刘备坐于一旁，讲讲各自见闻。两相融洽，不觉时日已到午间，刘弘当即起身告辞。
“时已正午，刘弘多有打扰，且先告退。”
何进摆手道：“贤侄可是在笑话我麽？既然已到正午，岂有不用过饭在走的道理。我已吩咐下去，今日ni我可共谋一醉。”
刘弘方要推辞，忽然门外传来一声长笑：“何大人这是要宴请谁来，不知我孙钟可否作陪？”笑声之中，一个身穿五品官服的中年书生走了进来，面白无须，神情从容，身后跟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却是一身武士打扮，腰悬长刀，背负弓箭，虎背熊腰，浓眉大眼，一脸坚毅。
“呵呵，你这功曹乃是本城最富有之人，如何还到本府这里打秋风来？”何进哈哈一笑，迎上前去，却是又向那少年道：“文台，今日莫不是又入山打猎，寻得好野味要孝敬叔父？”
“州牧大人果然神算，小儿猎着几只野兔，我想自己独享不如与大人共醉，便前来蹭这顿午饭，何大人可不要吝啬哦。”中年书生哈哈一笑道。
那名为文台的少年果然从身后拽出几只野兔，骄傲道：“叔父，文台这几日武艺更有进步，这些小东西手到擒来，若不是父亲不许，我还想进山猎杀猛虎呢。”
“呵呵，什么猛虎，我看侄儿你便是我江东最大的一只猛虎。”他赞许的摸摸少年，转身向孙钟道：“来，这便是我海上繁花的新任都官从事，日后你们同城为官，需得亲近亲近。”
孙钟抬头看去，却一下惊住。因为眼前这书生，正是昨日为那刁妇出言，被自己驱逐之人。而刘弘此时也是无言，因为眼前这功曹，正是昨日阻挡自己为民直言，抓捕百姓之人。
何进见他二人面色变换，不由笑道：“怎么，你们二人相熟，这便更好了。”
刘弘袍袖一拂，冷笑道：“我可不敢与这等包庇恶吏之人相熟。”
孙钟还未说话，他身边少年却已然喝道：“哪里来的书生，怎敢如此对我父无礼，待我来教训教训你！”他一步上前，便已站到刘弘面前，伸手便拍出一掌。
“大胆！”
“逆子住手！”
两声大喝同时响起，刘备见少年猛然出手，当即一声大喝，也是一掌拍出。两掌对实，二人俱是一震。刘备只觉一股大力猛冲胸腹，丹田无绝心法随之而动。而那少年却觉得刘备掌中有一股莫名吸力，让他全身劲力犹如石沉大海。而正在此时，孙钟见儿子如此莽撞，当即大吼，上前便去拉他，岂料竟拉之不动。刘弘也是不满，却无法将刘备拉回。场面一时尴尬万分。
而就在此时，何进也以看出这两人必有过节，当即轻喝道：“州牧府里，岂容你等放肆？孟德！”
曹操一步上前，右掌拍出，孙刘二人只觉一股阴寒内力袭来，两人掌力不觉都偏移而去，三人掌力相接，俱都是全身一震，倒退开去！
“逆子孙坚，我许你习武，便是让你耍威风来的麽？”只听‘啪’的一声响，却是孙钟怒气勃发，狠狠扇了少年一个耳光。
这名叫孙坚的少年捂住脸颊，却是愣住。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是看不过别人对父亲无礼，为何父亲还要打他。当下只能怔怔望着父亲，说不出话来。
“看什么，还不服气麽？快快向人家道歉！”
孙坚委屈万分，竟不觉红了双眼。他狠狠向刘备瞪了一眼，转头大吼道：“我没有错，我不道歉！”猛然拔足飞奔而去。
“你！”孙钟气得全身颤抖，良久无法平复。
何进在一旁看不过眼，皱眉道：“你们二人有何过节，如何一见面便如此冲突，说与我来！”
刘弘眼见孙钟责打儿子，再看看刘备，又如何不怒？当即也是出言训斥。听得钱穆之问，知道必须把事情讲个明白，便把昨日街上遭遇一一讲来。何进听得事情原委，却是眉头舒展，哈哈一笑道：“我道是什么大事，弄得我手下两员大将如此冲突。原来是刘猛那小子伤了贤侄。放心，来日我见到他时，必要他与你摆酒请罪。”说着他牵起刘弘与孙钟之手，微笑道：“同城为官，难免有个磕磕碰碰，便看在我面上，握手言和了吧。”
孙钟平复怒气，淡淡一笑道：“我昨日不知刘大人身份，还道是那些无知书生为了几个倔强贱民而打抱不平，如此，乃是我的不是。还请刘大人原谅则个。”
刘弘原本见孙钟责打亲儿，又听得何进如此调节，便也想和这孙钟握手言和，然而听得他如此道歉，却猛得想及那可怜妇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破庙里孩童绝望哭喊犹在耳边，倔强贱民？他猛然抽回手来，面容一肃，道：“孙大人，若刘弘没了这都官从事的身份，便是无知书生任打任骂了麽？百姓皆是百姓，岂有贵贱之分，他们因圈地一事已然无家可归，你又如何能将他们逼入绝路？”
孙钟一时怔住，他低头看着自己伸出的手，愕然道：“朝廷法令即是如此，我又有何不对？”
“哪个下得此等法令？这不是残害百姓，祸乱朝纲麽？”
孙钟闻言却是嘿然一笑，转头去看何进。何进淡淡一笑道：“贤侄，你初来乍到，不知海上繁花情势。这圈地之令乃是为了招揽各地商家，营造繁华大都而来。那些贫苦贱民只能为这富贵城池添乱抹黑，是故才驱逐了事。”
刘弘闻言一愣，他怔怔看着孙钟与何进，海上繁花的功曹与州牧。原本他还以为他们会遮掩狡辩，岂料竟是如此公开。难道这在他们看来是天经地义之事，所以根本无须惭愧。
孙钟见刘弘愣住，只是微微一笑道：“大汉律令里允许买卖土地，而我等只是号召商家扩大规模而已。这其中买主与卖主如何交易并未参与，任其自由罢了。”
任其自由？如何做？富豪之家雇佣打手，以极为低廉价格强迫百姓搬迁，百姓不服告到官府，他们便已扰乱治安之名将百姓收押，如此一来，这圈地之令自然通畅无比。
半醉之言言犹在耳，刘弘看着二人笑脸，蓦然觉得是这样冷漠和虚伪。
“贤侄，你初入官场，许多事情并不明白。这样吧，晚间洛阳两位钦差到来，届时我叫齐海上繁花城的诸位官员，在屈原楼摆宴。一可为二位钦差接风，二来你也与众位大人亲近亲近，便可知晓此地风俗。”何进拍拍刘弘肩膀，微笑说道。
刘弘无言伫立，只觉胸膛里有什么许久也难以平复，他此刻只想离开这州牧府安静一下，便强自施礼道：“既然如此，那刘弘便且先告退了。”
刘备亦是向三人告别，孙钱二人微笑点头，曹操却一路送至门前，微笑道：“原来玄德亦是身怀武艺，说起来，我早就看孙坚这小子不顺眼了哦。”言谈之间，眼睛里除了轻蔑，还有了些许玩笑意味。
“还不知道回去怎么责罚呢？”刘备苦笑摇头，施礼而去。
曹操望着他远去背影，唇角勾起淡淡笑容，也不返回州牧府，径自向着城南而去。
而院落里孙钟与何进二人，却是淡淡问答。
“大人，你觉得如何，可要卑职……”他早已收起微笑，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何进双手拢在怀中，似是有些寒冷的道：“不过是个穷酸罢了。且先让他见识见识官场倾轧吧，若还不回头，我自然会找人收拾他。你我毕竟是朝廷中人，不要过多杀戮。而且他，”何进轻轻叹息道：“毕竟是皇族之后，故人之子啊。”
孙钟看着他脸上悲天悯人神色，不知为何的，只觉一阵深深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