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风骤起,曹刘相见
大汉光和三年,四月二十五日,夜,深夜。
半醉振衣而起,长笑而去,渐渐消失于黑暗长街。琼英无言伫立黑暗之中,冷风吹荡,满心萧索。她怔怔望着半醉远去身影,蓦然轻叹道:“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你麽?”
“半醉人间,人间半醉,我却是越来越看不透他了。”一声轻轻叹息传来,琼英回首,却见黑暗之中,不知何时伫立了一个白衣公子。他白衣如雪,眉目清淡,身材消瘦,背负长剑,静静伫立在黑暗长街之上,散发着一种寂寞而淡然的光。
你看见他,无论何时何地,永远都是这样如同闲庭信步的清淡,清淡之中却又分明感觉到一种如雪寂寞。就如大雪纷纷,落满梅园,梅花旁若无人的盛开绽放,而他,就是那孤单散步的赏花之人。
“落梅山庄,杨肃雪。”琼英见得这人,却是心下一惊。在四大杀手之中,她最不愿打交道的便是此人。因为他像一个剑客多于杀手,什么正邪是非,利益与否在他眼中,都如浮云一般。
杨肃雪的心里,只有剑。
是故琼英无从猜测他的心思,也无从把握先机,这种感觉,让她每次见到杨肃雪都很不适应,都会下意识的提高警惕。
白衣公子淡淡看了看琼英,淡淡道:“我方才突破天下盟围堵,恰巧来到此地,已然听得了半醉与书生赌局。”
“那么,你认为如何?”
“任他去,既然现在天下英雄令在半醉手里,那么我等十年一战便只好由半醉决定如何进行。贪官百姓,我并不放在心上。现身出来,只是想让你转告半醉一个消息。”
杨肃雪缓缓拔出背负断情长剑,剑光如一泓秋水,琼英凝目看去,不禁骇然。断情剑乃极北寒铁所著,锋利无比,三十年前秦淮一战,杨肃雪手持断情剑,一手落梅问情剑法,不知挑倒多少武林英雄。然而,便是在这把锋利无比,饮尽鲜血的断情剑上,竟然有了处处清晰裂纹!
裂纹自剑尖而起,直至剑柄,交错蔓延如蛛网,便像有人以内力强击,一掌要把这剑震碎一般!
“这是……”琼英猜疑不定,骇然问道。
杨肃雪白衣飘荡,垂首审视手中伴随了一生的长剑,一字一顿道:“这便是,天下无伤!”
天下无伤。
是一个人的名字,也是一门功法的名字。
他身领魔门天下盟,以一己之力对抗正道七圣地,四大杀手楼。座下左右护法,四堂六门十二舵,势力遍及天下。号令到处,谁敢不从?
它是魔门数千年心血凝聚,无数绝顶功法相通相容,以绝世皇者霸气,方可驾驭。一旦练成,体内奇经八脉尽通,内力如同汹涌浪潮,无边无绝,将一切胆敢为敌者,狠狠碾碎。
他是天下雄主,它是霸者绝学,当这二者合二为一之时,又会爆发出怎样的力量?
二十岁,当半醉等人血战秦淮之时,魔门里也出了一个青年,他率领六派,崛起江湖,短短三年中铲平洛阳一切武林势力,成立天下盟。再三年,结交王公大臣,打点上下,竟得入宫面圣,被钦封为当朝第一勇士,从此魔门化暗为明,驱逐七圣地,成为当朝正统。
三十年,天下盟东征西讨,牢牢占据了整个中原。‘旦有日光所照,便有天下盟。’他发下英雄帖,于泰山之上,邀集群雄,旦有不从者,便是与之为敌,便要铲除。
是日,除开杀手楼与七圣地,天下武林惧于魔门势力,竟皆是到齐。群雄毕至,少长咸集,他一身明黄锦袍,身登泰山之颠,行封禅大礼,从此奠定天下盟武林至尊之位。
他,便是号为‘帝王’的天下无伤。
天下无伤。
天下尽在我手,万民皆听号令,自然无伤。
一袭明黄锦袍,绣着九爪金龙,煌煌令人不敢直视。身材高大,鼻梁高挺,眉宇间充斥着无边霸气。他就这样坐在海上繁花城的高楼之上,冷冷看过楼下众人,面无表情。在他身边,垂首立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年纪,也是穿一袭锦袍,眉宇间有难以掩盖的英武之气。
“师傅,此次围剿,善心出逃,肃雪受伤,城中动静甚大。半醉与琼英二人会否得到消息,取消这十年一战?”少年听罢方才战报,心知没能将四大杀手一网成擒,不禁谏言道。
天下无伤漠然一笑,道:“半醉若是得到消息,非但不会放弃这十年一战,反而会更快赶来。”
“哦,明知是陷阱,为何还要自投罗网?”少年闻言不禁诧异。
“他们这班人,历来便是意气用事。他们的道,在于纵情任性,无所畏惧。而我魔门,虽称一个魔字,实际上却是摈弃意气,一切皆以现实因由利益为准则。我知道半醉会来,而且必然是以极为猛烈之势反扑而来。如今你担负此事,却要小心提防。”
“我天下盟在海上繁花,势力雄厚,根基牢固。而师傅你又算无遗策,只要半醉敢来,徒弟必然将他们一网打尽。”
天下无伤淡淡看了看自己这满腔大志的徒儿,不禁微微一笑:“孟德,少年人有志气有霸气是好事。可是世事无绝对,越是占尽优势越要小心谨慎,否则一招落错便要满盘皆输,届时便是悔之晚矣了。这一点,你需切记。”
名为孟德的少年闻言一愣,却还是点头答应,然而心里却想:“既然占尽优势,便当奋起猛攻,怎会还有差错。”
天下无伤见徒儿这样,怎会不知他在想些什么。然而有些事没有亲身经历,又如何成长。少年,终究是要轻狂傲慢一些才做得大事。当下转过话题,淡淡问道:“近来朝廷又起争斗,海上繁花将要有钦差到来,圈地一事需得尽快抹平。有些事,我要交你去办……”
“子干,此次前往海上繁花,我等定要清平吏治,铲除宦官爪牙,还我大汉天下一个朗朗乾坤!”在海上繁花城外的十里驿站,身穿月白儒袍的青年书生,一把抖开折扇,昂然说道。
“季玉,此番你我二人虽是身受皇命前来,但更赖于你父与诸位忠直大臣力谏,才迫使宦官集团退让。我等需小心谨慎,务必要将所有罪证查实,方可动手。否则一个不慎,怕要被人反口诬陷,如此便深负诸位大人之期望了。”这人亦是书生长袍,几缕长须飘拂胸前,面容正直,双目神光隐露,全然不似普通书生般清淡,反而有一种成熟内敛之气。
青年书生闻言一愕,既而哂笑道:“卢植啊卢植,当初党锢之事你亦有参与,上书奔走时你如何慷慨昂扬,为何到而今反是畏首畏尾起来了?难道当真是被李膺等人的下场给吓住了不成?”
名为卢植的书生闻言却是也不动怒,他淡淡道:“不经世事,何谈大志。我对大汉忠心,对这班宦官祸乱朝纲的痛恨,与你刘彰刘季玉一般无二。我只是想说咱们此行需得将罪证搜罗齐全确凿,让他们毫无反口之力罢了。”
刘璋哈哈一笑,拍拍卢植肩膀道:“如此才是我认识的书生卢植。大汉天下方须我等大好青年,才可奋起复兴。我父曾言这海上繁花城的都官从事,亦是我皇族中人,此行我等不妨先去看看这人,是否是我辈中人?”言罢策马扬鞭,快骑而去。
卢植眼望着他远去背影,不禁摇头苦笑。皇族、宦官、外戚,整个大汉最有势力的人物竟齐齐派人在这海上繁花,这一场争斗,会是谁胜谁负?他一介儒生,非是哪方势力,他只为朝廷忠直之臣,只为百姓尽心,却要掺和其中,该如何行事?
卢植仰望夜空,蓦然深深呼吸,一声长啸,纵马疾驰。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刘弘自昨夜归来便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他脑中来回只有这几个词语。此地州牧乃是外戚一脉,钱忠义乃是当朝国舅,不然也不能来到这当世最为繁华之地做州牧。而既然连一个寻常捕头都是大内太监义子,便可以知道此地官员都是何等背景。想要撕开这重重黑幕,为百姓申冤,何其难也!
天际发白,黎明将至,刘宏披起外衣行至门外,眼望着眼前黑暗景色,只觉心里寒意深深。他不是不明白半醉在激他出面,而半醉也知道书生明白,可是即便如此,他也要纵身跳入。因为这他是一个有良知的儒生,便要做儒生应做的事情,这是性格,亦是宿命。
正在他思索该如何应对之时,刘备房中忽然门开,一身劲装的刘备轻手轻脚的走出房门,来到院中,仰头看看天空,展开拳脚,缓慢而有力的吐纳起来。吐纳之后,随意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练起各种姿势,像是一套剑法。刘弘这才想起白日见琼英突然拔剑,刘备竟然以那种奇怪方式格挡开去,他微微皱眉,走上前去道:“玄德,你向谁学的武艺,为何不向为父禀报?”
刘备乍然一惊,回首见是父亲,当下收起拳脚,笑道:“父亲,这是在桃花源时左慈道长和张叔叔他们教我的,说是可以强身健体。”他不敢说是为了以后准备从军报国,上阵杀敌之用,因为他知道父亲认为儒生之用在于庙堂忠言直谏,而非如武夫一般。自古文武相轻,便是如此。
果然刘弘闻言皱眉道:“平日里也不见你读书这么用功,左慈等人虽非歹类,但终究不是入世救民之道,你与他们相交即可,不要牵扯过深。”
刘备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早就料到已父亲的性子必然会如此说话,可是,他终究不是刘弘,所以仰首道:“父亲,道不同,不相为谋。然而却可做朋友做师徒,左慈道长他们不过是坚持自己的道而已,而玄德也有自己的想法,所以,这些事情,还是我自己做主吧。”
刘弘闻言当即便怒,“你小小年纪,又懂得什么?竟敢顶撞为父,给我回去读书。”
刘备昂头倔强道:“读书自然要读,但念头终究是自己的。”
“你……”
“好了好了,小孩子不懂事,你还当真跟他一般见识。赶紧洗漱去拜见上官吧。”原来是刘夫人自丈夫起身便已醒来,她知道丈夫心中苦闷,想要一个人清静,便也没打扰。直到听得院中争执声起,才走出门来。见父子二人大眼瞪小眼的,心里不禁想笑,在她看来,什么道不道的她不明白,但是这两位至亲这样争执倒是第一次,就像大老虎和小老虎似得。而她既然为这一家主妇,自然要出面了,当即做嗔怒之状,出言调节。
刘备见母亲到来,便转身回房洗漱。而刘弘见他转身就走,刚要叱喝,却见妻子正微笑相看,便向看着小孩子一般,不禁也是尴尬笑道:“这小子,越来越没规矩。”
刘夫人走到刘弘身边,为他系上外衣,温柔道:“孩子长大了,自然会有自己的想法。你当初不也是硬扛着老爷子四处游历么?”
“哼,我那是四处求学增长见闻,他能和我比么?”
刘夫人微笑道:“是,您是儒家子弟,做什么都有大道理,您儿子想强身健体锻炼锻炼也是不误正业……”
刘弘知道夫人在说反话,不禁尴尬道:“其实习武也没什么,我只是看不过这小子的态度,好像去了一趟桃花源,就越发不把这三纲五常的规矩放在心里了,沾染这许多放纵任性的江湖习气……”
“好了,好了,赶紧准备洗漱吧,我去做早饭了……”
天已大亮,夫人不再听刘弘在这唠叨,转身去准备早饭。刘弘抬头看看黎明时候的天,一轮红日正渐渐升起,忽然觉得心情莫名轻松起来。他深深呼吸,心想任你势力再大,我为百姓申冤的主意绝不动摇。便让我来会会你们吧。
早饭之后,刘弘取出父亲信件与都官从事的印绶,便去海上繁花城州牧府拜见。
州牧府坐落海上繁花城正南,都官从事、功曹从事等四大衙门围绕四方,正中一座黑色大门,三重院落,上书州牧两个大字。刘弘本欲自己前来,然而因为早晨见刘备不务正业,便想带他同去,让他见识见识这朝廷气派,于是便拉着刘备齐至。
刘备毕竟年少,虽有想法,却也想看看这朝廷衙门到底是什么样子,于是欣然答应。
二人到得州牧府,递上信件,便有衙役前去禀报。在正门处待不多时,便听得一声爽朗大笑传来。
“孟德,来随我迎接海上繁花城的都官从事,看看这人究竟是否清廉官吏!”
衙门大开,迎面走来一中年男子和一少年。中年男子四十余岁,面容英伟,身材高大,穿朝廷三品官服,昂首阔步,不怒而威。身后少年十五六岁,穿明黄锦袍,身材略矮,然而双目之中隐隐凛然之色,令人望而生畏。
刘弘打量中年男子,心道这人难道便是此地州牧,看来也算正人君子,怎会是那等贪财欺压百姓之人?难道是那些江湖中人欲哄骗我来?
而刘备却第一眼先见到了那个少年,那少年也是向他看来,二人目光相触,一个沉静如水,一个霸气凛然,沉静者一袭淡青长袍,双眉入鬓,两耳垂肩,脸上一副温和笑意,笑意如水,非是热爱世人,只因潜伏于野等待龙腾之日;霸气者一袭明黄锦袍,鼻梁高挺,棱角分明,脸上有淡淡轻蔑神色。这轻蔑非是对谁,只因心中有鲲鹏大志,生性如此,心知自己必将展翅九霄。
此时天已大亮,一轮初生旭日正在高空,五月的春风吹来,吹得院中沙沙树响,大街上往来喧哗渐渐腾起,在此刻却已然寂静。
刘弘与那中年男子似也是感觉到什么,向这两个少年看去,二人心里都是忽然一震,一句话涌上心头:“他们,怎么这样相像。”
而此时在海上繁花城的最高楼上,依旧飘然出尘的左慈淡淡望向州牧府中,良久良久,仰首望向浩瀚苍穹,慨然道:“潜龙鲲鹏一相逢,天下风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