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赌局开,真心谎言
半醉仰望无边夜空,沉默良久,才缓缓问道:“书生,你可知天下百姓若要生存,何者最重?”
刘弘闻言一愣,他知道半醉此问必有深意。然而这一问所涵盖的东西太多,实在难以回答。便拱手道:“还请阁下指教。”
半醉淡淡一笑,道:“天下百姓若要生存,至为重要者,便是土地。没了属于自己的土地,,他们连赖以生存的根基都无,什么前程礼义,都是空谈。”
刘弘联想起自己这一路所见,若有所悟道:“阁下是说这海上繁花城之所以贫富如此不均,百姓难以生存,皆是和这土地有关?”
“不错,这便是我等赌约要刺杀海上繁花城州牧的原因。自年关之后,此地州牧钱忠义便与富商勾结,发下圈地令,将原本百姓住房皆收归朝廷,仅以微薄银钱补偿。百姓有反抗者,便由富商雇佣打手强行拆除,而你告到官府,却又被官府以阻碍法令之名收押,待俯首认罪后方得放出。这一圈地令至今五月,不知有多少人家家破人亡,原本已艰辛贫苦的日子如雪上加霜,你方才所见,不过是众多受害百姓之一罢了。”
“那朝廷便不管麽?”
“管?为何要管?海上繁花城号称天下第一繁华之地,朝廷要的只是处处亭台楼阁,百里商铺叫卖的盛世景象,谁会在乎那些升斗小民。你可知为何白日那妇人摆摊做生意会被抓进牢狱?”
刘弘无言摇头。
“圈地案之后,便有肃清商街之令。有店铺有门面的富商向官府缴纳租费,自然平安。而那些在圈地一案中被赶进贫民窟的百姓,为了生计只好在街上摆摊,但是微薄费用如何交得起税银,是故便有了恶吏肃清商街,抓人入狱,交清租费方可放出。”
“啊,这不是连一点活路都不给了麽?”
“唉,若非如此,谁愿意抛投露面受人轻贱的卖唱,谁又愿意在垃圾堆上捡食为生。真的没了活路,又能怎么办呢。不过是希望活下去啊。只是,这朝廷,这世道,却偏偏要大笔钱财,分个三六九等,富人区贫民窟,贵人贱民,只为了一副虚幻盛世,便可以真的掩盖无数哀号,真的拿人不当人看麽?书生,这便是你们儒声日日追求所说的天朝盛世,平等仁心麽?”
这番话说来,声声入耳,犹如那些只能躲在黑暗中乞食的百姓,在向他声声质问。刘弘踉跄后退,猛然听见破庙里传来了孩童的绝望的哭声:“爷爷,你也扔下鸣儿了吗,爹爹回不来了,你也走了,鸣儿怎么活的下去啊!”哭声是这样凄惨绝望,让人不忍再听。
“唉,又一个熬不住了……”黑暗中仿佛有人这样似是叹息似是嘲笑的说着。
刘弘环顾四周,远方灯火通明的亭台楼阁,此地黑暗无边的破旧帐篷,影影绰绰的贫苦人儿。他只觉呼吸艰难,口干舌燥,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说不出来。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儒生有大志,非关富贵名与利,只在家国百姓心。二十载寒窗苦读,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庸庸碌碌,谋个小富即安,不管是非的麽?
“我们江湖中人,历来便是刀剑论理。此番之所以带你一行,却是要你明白。虽然我们双手也是沾满鲜血,但却非肆意妄为。除暴安良,为民除害,便是比你们儒家正道也不遑多让。所以请你这无用书生以后少来不辨是非的口出恶言,夸夸其谈也做不了好事。”
却正是红颜阁琼英,见刘弘面色变换,踉跄后退,知道他是被这里惨景吓住,当即出言讥讽,以报他方才看轻之仇。
半醉微微摆手,道:“方今世道将乱,人心颓丧,又岂是只在庙堂?曾经人人喊打的魔门六派组建天下盟,堂而皇之的称雄东都洛阳,连正道七圣地都忌惮三分,你我身在江湖,不也是无能为力麽?自己都管不了的事,何必苛责他人?”
琼英思及如今江湖格局,也是不禁皱眉轻叹。
半醉转向刘弘道:“白日见你为百姓仗义执言,知道阁下并非那般贪官恶吏,是故半醉才作兴相邀。一是为了为我等江湖中人正名,二也是让你看清这繁华大幕之下的百姓疾苦。若阁下有意为城中百姓谋一方安乐,我等必然倾力相助。”
“哼,他哪来这个胆量?半醉,你太高看他了吧。”琼英轻轻一笑道。
“呵呵,呵呵。”黑暗长街之上,这白衣书生忽然低着头轻轻笑了起来。他形单影只,孑然独立,冷风吹动一角,看来是那样孤独。
“怎样,你难道是在嘲笑我等不成?”
书生渐渐停止了笑声,缓缓抬起头来,脸上竟是一副平和神色,再也没有犹豫挣扎。他静静看着半醉与小谢,眼睛里有一种决绝却又淡定的光。
“书生是在笑自己,往日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却犹如温室花朵,从未见过这世间险恶。二十年寒窗苦读,一旦面临真正抉择,竟然还是会茫然失措。然而,”他忽然坚定声音道:“修身即修心,若没有你等质问,这一路所见,我也许终生也不过是个只会卖弄诗文的酸儒罢了。然而今日一见,几多挣扎,却也让在下明白了自己的道,却要多谢两位了。”
半醉与琼英二人看着眼前的书生,忽然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坦荡风骨。半醉面容一肃,平静道:“不知阁下有何决断?”
“国有国法,岂容恶人放肆?我儒家子弟,秉忠义,行正道,乃是为百姓之官,岂能因官场腐败便望而却步?我既为本城都官从事,便定要查清此案,将这班欺压百姓之辈绳之以法。但是无论此地官员犯有多大罪责,自有国法惩戒。若是你们肆意妄为,我同样要发下海捕文书,天下通缉。”
琼英闻言先是一愣,继而轻笑,待得听完不禁大怒。她冷冷看向书生,冷冷道:“如此说来,阁下是看不起我们江湖子弟了?”
刘弘摇头,平静道:“非是轻看,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琼英闻言不禁娥眉轻皱。她自身领红颜阁以来,谁人不是小心应对。今日却被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几次抢白。若不是半醉阻拦,依她往日性子,方才在戏院书生轻看诸女之时,便早已将这厮斩于刀下,哪里管他什么礼义国法。
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半醉向自己轻轻摇头,紧接着便是转向书生,正声道:“阁下所言,虽有道理,不过却非我等之道。既然你认为我等无资格插手此事,那么不如你我二人赌上一场,若是你能依靠国法将这些贪官污吏惩戒,还百姓安乐,那么我便放弃这场刺杀,并且任你处置。相反,亦是如此。”
刘弘摇头道:“虽然在下不知何为江湖,但是国有国法,岂容你等胡来?”、
半醉淡淡一笑,道:“若是你不答应,那麽我只好按江湖规矩行事,今夜便摘下贪官头颅悬于闹市。天下通缉,其实对我来说,也不是未曾有过。”
“你……”
“书生,我等江湖中人,从来都是纵横肆意,凭着一身武艺打抱世间不平。今日我与你一赌,非是单单的圈地案而已。你有你的道,我也有我的道。你说儒家礼法,诸人罪恶皆可依法得到惩戒,但我却认为世间昏暗,官场腐败,只有一剑杀之。所以你我这一赌,其实便是想看看究竟是你儒家的国法正道,还是我江湖的生死杀戮,更能成就大事?却不知你这儒家子弟,究竟敢不敢来赌这一局?”
乱世之中,人心昏暗,哪个还管他什么国法礼义。然而儒生一腔热血,满腹大志,却始终记得仁心正道。刘弘听完半醉这一番话,无言静立。他仰起头望向无边夜空,忽然轻轻叹息。
那一刻,没人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然而,书生还是直面这要和自己论道之人,肃容道:“好,我便与阁下赌了这一局。五月初五,屈原之日,便是胜负揭晓之时。不过在此之前,还请你二人休得插手此事。”
“理当如此!”
“那么,在下告辞了。”书生微微施礼,轻拂长袖,洒然而去。
半醉望着书生白衣渐渐消失于黑暗长街,久久无言。琼英在他身边,却早已收敛怒容,一副淡淡神色,仿佛方才大怒的是另一个人一般。难道……
“他一介书生,你这样激他插手此事,又有何用?”琼英淡淡问道。
“哦,你也看出来了麽?”半醉虽然是在问,其实更像是在肯定。
“书生意气,请将不如激将。这些年魔门天下盟勾结官府,这海上繁花城的圈地一案,他们亦参与其中。而你我四人今次赌斗刺杀本城州牧,反被天下盟埋伏,想来是走漏消息,他们想躲在暗处将我们一一击破夺取天下英雄令。”
“当前形势,他们在此地根基牢固,潜伏暗中,如何扭转?”
“我作兴相邀,只因这书生乃是本城都官从事,若是他出面调查圈地一案,天下盟必然出面阻挠,而我们却可以暗中潜伏,将这些阻挠之人一一击杀,由此瓦解天下盟此次对我等埋伏。”
“他是我放出的饵,来钓天下盟这尾大鱼。转明为暗,狠狠将这次埋伏粉碎,也好让魔门知晓,四大杀手,也是能肆意挑衅的麽?”
琼英仰望半醉,细细打量。她知道半醉自领梦寒楼以来,日日杀伐决断,早已脱去了年少轻狂。然而在察觉到天下盟埋伏的短短时间里,便利用一切人物,布下重重陷阱,不仅要将天下盟的埋伏粉碎,还要以牙还牙,这份心机算计,委实可怕。而这还没什么,最让琼英感到惊诧的是,高歌醉酒,拔剑冷对天下群雄的半醉,如今竟毫无惭愧的使计哄骗普通书生,这让她感到了莫名的寒意和陌生。
“若是万一书生当真赢了,你这场骗局却该如何了解?”琼英沉默良久,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呵呵,世道昏暗,人心丧乱,官场如深渊,他这样的书生闯进去,必然是头破血流,自寻死路,如何能赢?若当真是他赢了,我便任他处置,也是心甘,又如何来得骗局之说?”言谈到此,半醉似是想到什么极为荒唐之事,不禁振衣而起,长笑而去。
琼英眼看着这个苦恋了三十年的男人走进黑暗长街,听他肆意长笑,却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开心。反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苍凉充斥。冷风吹荡,吹得人孤独寒冷,伊人静静伫立在昏暗灯火之中,思及半醉过往,忽然轻轻叹息。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你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