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悲伤事，戏里戏外
海上繁花城，西为商铺，东为民居。
民居又有富人区、百姓区、贫民窟之分，而商铺也是依各自类别相互区分，计有绸缎成衣鞋帽、胭脂女红绣品、、桌椅杯碗瓢盆等日常用具和古董字画、首饰珠宝、高丽马西洋钟南洋海货等奢侈之物，更在城西有一人口混杂之地，其间兴起一种买卖雇人之业，既有各种奇人异士，也有江湖豪客地痞流氓混迹其中。而在那里更屡有人口买卖之事发生，贱民奴婢、倭国媚女、南洋蛇女、西洋艳女不一而足，可谓全城最为混乱之地。
刘弘随半醉二人穿过繁华的商街，一路向城西深处走去。渐渐夜色渐沉，灯火亮起，喧哗之声渐渐掩盖了城南厮杀。刘弘心中诧异，疑惑为何此地反而晚间如此热闹。他打量四周，灯火掩映之下无数楼阁亭台，不少奇装异服身负刀剑之人往来穿梭。不时有叫好声吵斗声从前方传来，大街两旁，亦有不少穿着暴露的女子搔首弄姿，拉扯行人。
便在方才，他斥责了几名上前拉他的女子，反而引得众人嘲笑。而在他见一大汉当街行窃之时出言怒斥，却一下涌出四五个大汉围攻。若不是半醉阻止，只怕他已饱尝老拳。
这究竟是一处什么地方？深受儒家教诲的刘弘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反感和荒唐。身后不远处还是宽敞明亮的商业大街，而此地却已然遍地都是地痞流氓，他身处其中，虽然身边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却还是犹如孤身一人站在浓浓的阴影里一般。
半醉停下脚步，见他这副紧皱眉头的样子，也不惊讶，只是淡淡笑道：“书生，且先进来看看吧。”
刘弘仰首一看，正是一家三层高的戏院，朱红大门两边贴着一副对联，是为：
假山假水假哭假笑假仁假义假正经。
真人真事真打真杀真心真意真面目。
横批四个狂草大字：半醉人间。
阵阵叫好声从里面传来，也有丝竹管弦乐曲，嘈杂纷乱。刘弘冷然道：“你叫我跟来便是要看戏的麽？”
半醉淡然道：“戏如人生，人生如戏，世人多被蒙蔽，真相反而藏于戏中。”
刘弘听得懵懂，但见半醉与琼英已步入门内，只好跟上。与普通戏院不同，这家号为‘半醉人间’的戏院台子摆在大厅中央，四面皆是看客。楼高三层，各有走廊，走廊上也是占满了人。刘弘抬眼打量开去，只见座上众人皆是身穿绫罗绸缎，带银玉佩，明显出自富贵之家。而也有身穿黑衣打扮，相貌粗豪之人，他们大多神情倨傲，身后站着四五个威猛大汉，一望即知非是良善之辈。而丝竹管弦声纷纷扬扬，轻快昂扬，戏台之上一个三十余岁的美貌妇人怀抱琵琶，斜倚弹唱，歌声妩媚颓靡，挑人心动。另有四名妙龄少女穿着粉红薄纱随歌起舞，薄纱轻扬，起舞间白皙肌肤若隐若现，四女身材婀娜，顾盼间搔首弄姿，极尽诱.惑之能事。
刘弘纯朴书生，至此不禁面红，他已然听出那曲子，赫然是朝廷禁止的yin曲《十八摸》。在众人叫好声里，刘弘转首，深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冷声道：“当众宣淫，此地带我上任后自当清剿。阁下说要带我观百姓疾苦，便是来此的麽？”
半醉自入场便有一冷肃汉子与他接应，二人对答。冷肃汉子点头离去。半醉向琼英道：“天下盟终究留不下善心，我已派人去与他接头，五日后在此会和。”琼英点头，方欲出言却听见刘弘质问，不禁冷哼一声道：“无知腐儒，你怎的不想想这些女子为何放着闺阁不待，相夫教子的日子不过，偏要到这来抛头露面，受人轻贱？”
刘弘一愣，立即反口道：“无非是为了钱财罢了，这般女子，水性杨花，不守礼法，还需要什么理由。”
琼英陡然面容一冷，杀机大起。因为所谓红颜阁，正是天下歌姬舞女的容身之所，历来受世人讥讽。所以刘弘这句话实在是犯了她的大忌，也狠狠戳中了心头伤口。当即便要反目，而正在这时，半醉却轻轻执住了她冰冷的手，温和道：“你身领红颜阁，自来饱受非议，这其中苦楚我怎能不知。可是你杀了他又有何用，不过是再添一恶名。世情薄，人心丧，不是你我所能扭转的。”
三十年来未曾握住的手，却在此刻温暖的握在一起。琼英既是感动又是悲伤，险些不能自制。她眼望半醉已显斑白的双鬓，心知他身领梦寒楼亦是为天下不容的失意之地，不禁黯然道：“是，人家命好，我们命苦，世道如此，扭转不来的。”
刘弘眼见二人如此，不禁诧异，难道这些舞女和这些江湖中人，真有些难言之隐不成？却在此时，半醉转首向他，淡淡道：“书生，你说这些歌姬不守礼法，可是你看看在座众人，又是如何呢？”
叫好声此起彼伏，抛洒银钱者数不胜数，刘弘不必细看，答案已然揭晓。半醉继续道：“这场上众人，有城里知名富商，也有官府官员，也有黑道首领，也有普通百姓。他们今日可以在此轰然叫好，明日也可怒骂这些歌姬。只因为他们有钱有权有暴力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便可对这些只能出卖色相的苦命女子呼来喝去，任意侮辱，依你儒家所说，这些人，便是守礼法麽？”
刘弘霎时愣住，他当然知道不是。可是为何他下意识的上来便鄙视轻贱那些无奈之下卖唱求生的女子，而不是对这些围观看客反感呢？难道是因为他们和自己一样，有家有室有身份有地位，是受这社会所认同的人？可谁不是人呢？仁人爱人，这儒家仁心何时也分了等级地位了呢？
刘弘一念及此，不禁冷汗直下。而这时歌舞散场，出来的是一个穿灰布长袍的矮胖光头，此人方一出场便引得众人哄笑。半醉也是淡淡一笑，拍拍刘弘道：“且随我来看看你眼中的轻薄女子。”言罢便向后台走去，刘弘懵懵懂懂，只有跟随。
三人行至幕后，半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苦笑摇头。刘弘行至身边，听得悉悉索索的衣服声，当下也是明白人家在换衣，只得如半醉一般转过身来，静静等候。而此时幕后的说话声却传了出来。
“顾姨，叔叔这月伤势好些了麽，你那若是银钱不够，先拿我的垫上吧。”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
被称作顾姨的那人勉强笑道：“好多了，好多了，你们挣些钱也不容易。小绿她不是还要给家里寄去麽，若是你不急着用，先给她吧。”
“不用不用，我家乡花费省，寄钱主要是供弟弟读书，这半年的已经交清了。小红还是留着自己用吧，你不是还要去拜红袖师傅学舞艺麽，努力了这么长时间，可不要放弃了啊。”
“恩，不会的，这可是我自小的愿望了。哎，你们有什么愿望没？”
顾姨轻叹一声道：“我只盼着夫君的伤势能快点好起来，然后两个人做些别的事情，在这里卖唱他不会同意的。”
“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家子就靠顾姨你一个人撑着，如果没有你，别说买药了，连饭斗吃不上。他还能抱怨什么？恨只恨那班人横行霸道，强拆房子也就算了，竟然勾结官府诬陷良民，私刑殴打，一个个都该杀头。”
“好了小绿，惹不起的人咱就不要说了。你家里怎么样，还好吧？”
小绿笑道：“还好还好，穷乡僻壤的倒没大城市这么多气受，我弟弟每次的文章都受老师夸奖，他一来信我就高兴。唉，等什么时候他能考上状元，一定要当个清官，替我狠狠整整那帮匪类。”
“哦，原来我们这戏院还藏了一位状元姐姐啊，真是失敬失敬了。”
“死人，你敢笑我，我呵你痒哦。”
嬉笑声玩笑声传出来，少女们似在追打，而顾姨在微笑劝阻，一副温暖开心画面。只是她们不知道，在帘幕之外的书生，却已然是双目含泪。
前方戏场中的哄笑叫好声，身后几名女子的嬉戏玩笑声，书生刘弘便这样站在中间，身躯颤抖，流下眼泪。
多愁善感还是麻木不仁，他已无从知晓。故事往往荒唐，而说到辛酸处，荒唐愈可悲。在戏里妩媚诱人，搔首弄姿的几名女子，引得无数看客色yu大起，抛洒银钱。而在戏外，一个的丈夫因为圈地建房之事被官商勾结，打成重伤，妻子支撑起整个家庭，在外卖唱才能买药。一个跳艳舞只为供家乡的弟弟读书识字，一个却为了学习舞蹈的愿望在此抛头露面。花天酒地腐败无度的官僚们，你们可曾想过，一个想要亲人做大大清官的愿望，竟是从一个少女歌姬的口中说出？
世事何等荒唐，荒唐到书生欲哭无泪。她们不觉得艰辛，只为挣扎生存，实现愿望。他们不觉得可耻，只会继续寻花问柳，夜夜买醉。而刘弘无言旁观，却已深深感受到现实是何等的荒唐与残酷，世情薄，人心丧，如何扭转？他在这一刹那想及自己自桃花源一路行来，所见豪强林立，百姓受苦，在念及今日所见，在这一刹那，分明看见笼罩在整个大汉上空的乌烟瘴气，宦官专权，忠臣离散，百官诺诺，地方腐败成风，乌烟瘴气之下，看不见得毒瘤正在狠狠侵蚀着大汉根基，长此以往，长此以往……
半醉冷眼旁观，只得一声长叹。他拍拍刘弘肩膀道：“走吧，她们要出来了。”
三人行出后台，台上那个矮胖光头兀自在说：“你看那些个红牌，今个儿跟你睡明个儿跟她睡，你在看那ji女，她不愿意接的她不接，你分得清哪个是红牌哪个是ji女吗……”
众人哄笑声中半醉三人走出戏院，冷风吹来，遍体生寒。刘弘跟着半醉，转过长街，走进城东。在穿过一片楼阁之后来到一面高墙之处，一拱形小门兀自打开。三人进去，便见大片的简陋民房紧紧排列，街上静悄悄的，偶尔有几人路过，皆是穿着补丁衣服，面黄肌瘦模样。在一处巨大的垃圾堆上，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正翻检着食物，刘弘大惊之下赶忙跑上去阻止，岂料那孩童抱起几个灰白馒头转身就跑，仿佛生怕他抢了似的。
刘弘跟在后边，进得一处露天破庙，却见孩童小心翼翼的擦拭着馒头，然后走进庙里。在那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自躺在干草之上，灰布麻衣，补丁处处，脸色灰白，不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孩童小心的扶起老人，将馒头送至他嘴边道：“爷爷，有吃的了。吃一口吧。”
老人睁开浑浊的双眼，似是没看见馒头，兀自喃喃道：“孩子，咱们家房子已经拆了，他们把你爹放回来了吗，我快不行了，让我见见你爹吧。”
孩童蓦然红了双眼，他强忍着眼泪，哽咽道：“快了，爹爹这几天就回家了，您先吃点东西吧。”
老人不接食物，只是喃喃道：“孩子，他们把你爹放回来了吗，我想再见见……”
刘弘看得悲痛欲绝，便要冲上前去，却被半醉一把拉住。
“你现在帮不了他们，只会害了他们。”
“你说什么？”
“这也是我带你来的原因，过来这边，与你细说。”
刘弘犹豫良久，终是默默退出破庙，与半醉来到黑暗长街之上。半醉仰望着无边夜空，良久才问道：“书生，你可知，天下百姓若要生存，何为最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