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悲愤吼,爱恨纠葛
“天之涯,地之角,杀手今安在?!”
行至穷途,悲歌落雪,青衣男子一剑荡开左面长刀,猛然仰天怒吼,竟是对背后刺穿咽喉的一剑不闻不问。
右护法冷然一笑,猛刺而下,直取他的咽喉。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扑!”一声轻响,然后便见得头颅飞起。
头颅飞起,鲜血直喷,一柄长刀自后盘旋飞来,竟在毫厘之间斩断了右护法的头颅。他面上笑容来不及褪下,便看到自己的无头尸体直直坠落,此时半空之中竟又多了一人!
他,便是那个陪在天下无伤身边,穿一袭金黄衣衫的冷峻青年。
他应该是天下盟四堂堂主之一,为何在这刺杀之中,突然出手,倒戈相向?
他,究竟是谁?
金黄色的衣衫寸寸破裂露出里面黑色劲衣,手中长刀飞掷而出斩断仇人头颅,反手拔出潜藏已久的梦寒长剑,刺向那个犹然以为大局底定的首脑,潜踪隐形,埋名隐姓,便于万军之中,穷途绝境之际,暴起杀人!
“孟星魂!”紫衫女子凄厉怒吼,左手奋力打出一片镖雨,希冀能稍阻刺客。
烟花一刀斩中夏侯背脊,他任由鲜血直流,飞奔而回。
“扑”曹仁口喷鲜血,无方两脚一掌击中胸膛,借力飞退。
“天下无伤,今日梦寒楼刘备便要问你,天下怎可无伤?!”
半空之中,暴起倒戈的黑衣青年大喝一声,一剑刺去。
这一剑,仿佛刺透无边瀚海,刺穿虚伪繁华,在最黑暗处,绽放大光明。因为太快,反而无声,因为太急,反而无形,浩荡如海偏又空若虚谷,令人无可躲闪无可抵挡,赫然便是梦寒楼七大绝学之首,杀手问道剑!
剑光扑面而来,剑意直指本心,天下无伤立身半空无可躲避,便在这生死一瞬间,猛然双目暴睁,神威凛凛,“好好好,果然不愧潜龙之名,竟连我也被你骗了过去,既然如此,那便一见高下吧!“
虽然局势陡变,但是天下无伤依然面不改色,只是冷冷喝道,凝聚六十年功力的一掌,猛击而下。
刹那间,刘备只觉罡风骤烈,呼吸艰难,这浩荡一剑竟停在天下无伤咽喉三寸之处,再也刺不下去。“体外真气,他竟然炼成了体外真气!”
何为武道!内修丹田,外练筋骨,以武求道,得证本心。普通武人不过手脚灵敏,气力庞大。二流高手则是身轻如燕,内力雄浑。由此再上,便要内外兼修,犹以悟心为要,至于绝顶,大道皆同,仙家武家殊途同归,刀剑不伤,日月不损,寿数绵延,若是再往上,便要到了传说中破碎虚空,脱离苦海,登临彼岸之境了。
绝顶第一步,就是要使真气凝于体外,便可刀剑不伤。之后天长日久,真气与天地相和相溶,天地不绝,便生生不息。
“十年悲愤苦难言,难道我这一剑,便要尽毁于此!”刘备抬眼看去,与天下无伤正相对视。他此刻须发皆张,面容冷肃,一双眸子精光四射,整个人神威凛凛,便如一头巨龙俯视刘备,面上挂着轻蔑笑意。
“你化名孟星魂,投入天下盟三年来屡建奇功,直升为四堂首座。原来竟是投身梦寒楼的刘备,玄德啊玄德,你当真不负“潜龙”之名!”
“天下盟独霸京师,勾结朝廷,铲除异己,搞得江湖人人自危,百姓有怒难言。我四大杀手组织早就想铲除你这毒瘤,岂可毫无准备!”
“呵呵,新一代四大杀手的十年一战之期将尽,你们是怕我渔翁得利,趁乱夺走天下英雄令吧,何必强词夺理,虚伪遮掩?”
“夏虫不可语冰,今日之势,必要将你斩于剑下!”
“痴心妄想,你气力将尽,一旦落下便是刀斧加身之局,逃命犹恐不及,竟还敢妄言杀我!刘备,你无论如何挣扎,在我眼中,依旧和你那愚蠢父亲一般,不过是个无用书生!”
二人俱不说话,然而四目对视,刹那间竟明了彼此言语。
“喝呀呀!”刘备见得欲杀之人便在眼前偏偏束手无策,一时间悲愤怒吼,仿佛又回到那一日,至亲骨肉死于眼前,少年只得睁眼相看,任由他们讥讽嘲笑。
“天下正道!我不服啊……”在这繁华似锦世间,文明渐丧路上,便真的无路可走了麽?
他仰天大叫,悲恨之声直上青天,双目刹那血红,一口鲜血喷出染红长剑,梦寒梦寒,梦既寒也何不退,血犹热亦可温酒,英雄一怒,拔剑扬血!
剑光带着激扬鲜血,融合十年来悲愤戾气,少年不甘沦落的仰天怒吼,一剑,洞穿!
这一剑,不是张疯子的圆融剑道,亦不是半醉的孤傲高绝,他只属于刘备,只属于刘备自己的一剑。
凄厉一剑,赫然洞穿天下无伤的体外真气,直刺咽喉。天下无伤面上浮出不可置信之色,然而电光火石间只得左掌拍出,侧头一闪。
剑锋寒凉,丝丝凉气直入咽喉,毫厘只差,这一剑划破天下无伤咽喉却没有割断气管,但是排山蹈海的一张却结结实实的印在刘备胸膛,他鲜血直喷,仰天摔落。
自地底而出,被误认为刘备的青衣男子接住萧伶,陡然直落。
“星魂,我们走,走啊!”刘备倒在那男子怀中,拼命一声大吼。
无方背起忘雪,激射而出,烟花弯刀回旋,飞刀四掷,稍阻追兵道路,转身便走。星魂紧抱萧伶,纵身跳入那洞穴之中,扬手一掌,青砖瓦砾俱落,堵住洞口。
曹仁、夏侯见半空之中天下无伤咽喉出血,皆以为他重伤濒死,不及追堵四人,只想救回这自己誓死效忠的老人。
一场激斗,说来漫长,其实不过短短片刻。唯有重伤的紫衫女子怔怔望着刘备逃身之处,忽然流下泪来。
一场刺杀,就此结束。高楼之上,天下无伤缓缓摸着咽喉伤口,转头见得女儿恍惚神色,不由心头一黯。
“心悦,你恨他麽?”天下无伤转过头来,静静凝视着自己的女儿,叹息问道。
名叫心悦的紫衫女子忽然怔住,她看着眼前烛火,想起刘备投入天下盟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多少次自己与他共同浴血,生死同舟,芳心不禁阵阵刺痛。
我恨他,我怎么能不恨他,原本那日若是平安过去,自己便决定不顾女儿家的害羞向他吐露心事,谁知……
天下无伤见女儿不答,心里也是叹息,“且不提身在洛阳的孟德,夏侯、子孝自幼与你青梅竹马,你却谁都不喜欢。便是他杀手楼无方、忘雪你若欢喜了,为父也有办法让你得偿所愿,为何偏偏是刘备,女儿啊,若是还可以回头,便及早放手吧。”
“父亲,你真的,真的没办法麽?”心悦听得这番言语,心里更是失望。然而转念想到便是忘雪、无方父亲也有办法,为何刘备例外。也许父亲是记恨那一剑之仇,拉不下面子呢?
知女莫若父。父亲一手把女儿养大,如何不明白她的心思。只得苦笑说道:“女生外向,此言诚不欺我。”
“父亲……”心悦面上羞红,知道心思被父亲看破,不禁撒起娇来。
武林至尊又如何?绝顶高手又如何?面对自幼便溺爱非常的乖女儿,便是天下无伤也只得变成寻常老头,唯唯诺诺,啰啰嗦嗦。
“女儿,从小到大,你只要言语了哪件事情父亲不给你办到。可是,刘备这个人,为父劝你真的不要碰。”
“为什么啊,江湖传闻他和烟花便勾搭在一起,烟花这等女子他都肯要,女儿难道不强过烟花百倍吗?”女儿家陷入情网,面对情敌便如凶恶老虎,是绝对不会口下留情的,这一点,千古皆然。
“不,依我这三年对刘备的了解,他其实并不喜欢烟花。”
“为什么,父亲,快说快说!”
“刘备与烟花,可为仇敌,可为朋友,可以陌路不相识,可以相逢为知己,但是,最不适合的,便是情侣。他与烟花同病相怜,对这世间俱都怀有大悲愤,大质疑,是以听懂彼此心意。萧伶与烟花纠葛,说是喜欢,也许他自己也以为是喜欢。实际上只是彼此安慰,他们都太孤独,那种‘见到世间竟还有如我一般的人’的欢喜,遮盖了一切。身世坎坷,使他们丧失了正常人生的乐趣,沉沦苦海日日煎熬,忽而见得竟有同伴,那种欢喜你永远也无法体会。刘备想救烟花,烟花想救刘备,实则也是想要自救,这种心理,怕是他们自己也没有明白。所以才一直纠葛下去,既不明言,亦无法相弃。似他们这般,便是一生也难以寻得一个真正爱人,因为他们连自己都不爱了,谈何爱人?所以为父才劝你不要碰他……”
一番话说完,便是心悦也不禁安静下来。
是的,他的心里有大悲愤,大痛苦,那日一声声绝望嘶吼如今想来依旧心有余悸,一个人该是经历过怎样的沉沦,才积压下如此的决绝!心悦忽然起身走到窗边,风雨飘摇,一路灯火破碎。她静静问道:“父亲,刘备的身世,您知道麽?”
“是的,说起来,这天下盟还真是他的杀父仇人!”
“什么?!”心悦闻言如中雷击,竟是踉跄后退,“这,这是为何?”
天下无伤见得女儿如此模样,心里也是刺痛,他沉声说道:“十年之前,刘备根本不识武艺,也无意江湖。他本是景帝之后皇室之家,其父刘弘乃是海上繁花城的都官从事,一腔热血,满脑子的清廉公正。圈地一案中不顾官场规矩,执意为贱民喊冤,扬言誓要大惩贪官恶吏,最后闹到丢官入狱,被人打的手脚皆残。这书生太过傲气倔强,至此依然不改初衷,那年的五月初五,海上繁花大庆之日,他爬上屈原楼,便从那高楼之上,纵声呼喊,之后,纵身跳下坠楼而死。其母眼看夫君惨死,疯癫之下竟也头撞石碑,当场绝命。那时刘备一十二岁,便眼睁睁的看过了这一切……”
他在众人嘲笑声中,用编草鞋的麻绳负起母亲尸体,抱起死去父亲,冷冷轻笑着环视众人,缓缓走出海上繁花……”
“他,他……”心悦自幼便在天下盟里长大,高高在上,如何听过如此人间惨事,一念及当时场面,便不敢多想。
天下无伤淡淡看了看心悦,继续道:“这事原本和天下盟并无关系,然而十年之前,半醉琼英肃雪善心四人立意在海上繁花城会盟赌斗,我从一个神秘人手中得到消息,当下遍布伏兵,势要斩杀四人夺得天下英雄令。岂料此次四人赌斗的正是刺杀海上繁花城州牧,当时我们先是围住善心,想一一击破,岂料半醉早已入城,如此却是打草惊蛇。半醉得知消息,便借势与刘弘定下赌约,意在用他查案诱出我等,暗中击杀。我看透半醉用意,便也借刘弘与何进等人交恶,于朱雀大街之上暗中埋伏。一场大战,两败俱伤,何进之子死于场中,我原本就怀疑刘弘是杀手楼要秘密插进朝廷的人,便商议将这书生陷害。刘弘被捕入狱的最大罪名便是,与江湖匪类结交,意图谋反!”
“若无天下盟,半醉等人势必将那州牧刺杀,都官从事之上再无掣肘,刘弘义举必然成功……若无天下盟突然杀出,何进之子便不会死,刘弘也不会牵扯两方争斗,结交匪类之罪何处由来?若无天下盟……”心悦心里转过百般念头,脸色苍白,只觉苦涩难言。
当初无意之间做成此事,天下无伤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谁知十年之后,曾经的孤单少年竟携悲愤之剑,纵横而来!
三年深山老林的艰苦求生,三年沙场军旅的厮杀征战,三年血腥江湖的尔虞我诈,一年连杀朝廷四大州牧武林三大帮派首领,十年磨一剑,这一剑终于向天下盟狠厉刺来!
言谈到此,二人都是寂静。心悦想及刘备一生,二人竟早已是仇深似海,谈何有爱?无伤心里盘算半醉教出如此徒弟,梦寒楼实力大增,自己谋划的大业势必阻挠重重,也是忧虑。
寂静中,斗室之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脸色苍白冷肃的青年推门而入,单膝跪倒,“天下盟少主孟德亲卫曹仁子孝,拜见盟主!”
“子孝,起来吧。”天下无伤收起忧虑,平静问道:“追杀刘备四人之事如何了?”
曹仁抬起头来,剑眉星目,双眉入鬓,烛光映照之下更显俊美。他听见问询,却是眉头一皱,“当日一战之后,属下立即颁下天下追杀令,长安以东,苏杭以北,潼关以南尽皆封锁。无方曾现身洛阳,忘雪在晋州大同与我门弟子大打出手,刘备与烟花一直未曾寻得。只是,只是……”
天下无伤轻然一笑,“有何疑惑,但讲无妨!”
“弟子心中疑惑,忘雪明明身负重伤为何不与无方同行,这几人明知刺杀不成便当逃遁,为何不潜返巢穴,反而依旧在中原流连?看他们这些天行进的路线,似乎是一路向西,这是何意?”
“呵呵,他们为何刺杀于我?说什么维持正道,其实不过是未雨绸缪!杀手楼十年一战,争夺天下英雄令,上次被我从中阻挠杀得四人皆是重伤逃遁,今次岂敢大意?他们一路向西,想必这次赌斗是要在关外开始,以防外人掺杂,这四人啊,嘿嘿……”
曹仁剑眉一挑,也是轻笑道:“他们实际上也是彼此提防,生怕遭人暗算,所以忘雪才不与无方同行……咦,那刘备与烟花,想必也未在一处,此时四人皆伤,势单力孤正是铲除的良机啊,义父,曹仁请命亲自追杀四人!”
天下无伤微笑着拍拍曹仁肩膀,淡然道:“忘雪不放心无方,刘备却定然放心烟花,这些事,你不了解。数月之后,西北必有一场大战,届时不知会有多少势力参与其中,他们以为行到关外便无事,却是大大低估了群雄对天下英雄令的觊觎之心。而且失路城现世之日将近,孟德一人在洛阳筹谋,身边人手不足,你须前往支援。”
语声刚落,房门忽然开启,一个青色身影无声无息的飘了进来,却是夏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