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悲歌起,人鬼殊途(二)
韩文正方才怔怔出神,非是害怕。而是想到了自己听到的消息。
他自许昌惩办贪官出世,原本是要奔赴长安。然而中途接到“镇国法士”的
传讯,说是天现异象,自平原郡向西至雁门关忽然大雪纷飞,流火七月已如冰天
雪地一般。而汜水关守将更是谍报直至朝廷,言及城里怪事迭出,命案连连,更
有一股黄巾邪教四处传播,恳请朝廷火速派人来查,以作定论。
司徒王允得知消息,便敕令韩文正持法家大印前往,一为查明命案真相,还死
者公道;二为弘扬朝廷正法,驱逐邪教。
韩文正接到消息,连夜过官渡,自延津港口驶过黄河,直至汜水关下。方才
入关,便听得手下报知城楼之上有人厮杀,匆匆赶来。
而今事情到了这一步,他眼望死者尸骨,心知附近必有人依仗邪法害人夺命
,而这漫天风雪可保人尸首不腐,想必也是那人施法造来。以法术驱鬼成行,改
变气候,这等修为自己真是闻所未闻,想要查出此人,令其伏法认罪,韩文正不
禁为之皱眉沉吟。
而正在此时,忘雪与蝉儿的对话传入耳中,却是让他哭笑不得。
便是忘雪无礼,少女若是当真知礼又岂会直言训斥?再说女儿家的姓名,岂
能如此随便告知别人?这两人一个自幼长于山谷,一个常年于坟场过活,皆是不
通世事人情,却还要相互启发,怎能不令人捧腹?
在他看来,若是没有意外,忘雪与幽若,一个应该是冷血无情的杀人工具,
一个是性情孤僻的自闭少女,怎会成长为一个神色冷傲的白衣剑客,和通晓阴阳
的活泼丽人?
这其中,该是有怎样的曲折心路和艰难抉择,才使他们能够挣脱生长环境的束
缚,活出自己的样子?一念及此,不禁为之感叹。
此时蝉儿怒目瞪来,韩文正尴尬一笑,道:“姑娘知书达理,深有名家风范
,下官佩服之至。只是不知姑娘深夜至此,又立于下官背后,却是何缘由?”
蝉儿听得这相貌英伟的官员称赞自己,心里开心,便收起怒容,娇声答道:
“本姑娘自幽州一路西来,本是受家师所命前往长安。然而行至界桥关望见此地
黑气冲天,天象晦暗不明,按我阴阳道记载乃是有鬼魅作祟,霍乱人间之象,是
故才一路至此。你们二人争执,姑娘我本不欲掺和,才藏于暗处。谁知这人不问
是非,上来便是一剑,当真可恶!”语罢又是偏头瞪了忘雪一眼。
韩文正淡淡一笑,知道阴阳道自古便是行走人间阴界两岸,对鬼魅之事犹为
上心,少女此言到并无不妥。
他静静思索,心知欲要查明此案,关键之处还在忘雪,因为只有他见过死者,
知道死者来历,当下拱手问道:“适才下官鲁莽,错怪公子,但请公子勿要放在
心上。敢问公子,与这死者如何相识,又为何要至城楼之上比斗,此事事关人命
,请公子详言相告。”他明白自己错怪了忘雪,便言语有礼了起来。
忘雪本欲离去,然而见得这尸首化作白骨,联想那夜之事,才知自己被人玩
弄于股掌之中,自是要追查到底。他听见官员相问,便淡声道:“我本欲刺杀汜
水关守将,谁知他十日前竟已然丧命,我追查那怪物被这人阻拦,他约我今夜比
斗,说是赢了之后便告知我那怪物去向,所以才到这来。”
韩文正听得眉头大皱,满头雾水,堂堂大汉将领,岂是你想杀就杀的,怪物
,什么怪物。这番话说得前言不打后语,其中更是将朝廷法度视若无物,当真是
令人愤怒。
倒是蝉儿似有所思,好奇问道:“江湖传闻你们四大杀手刺杀天下无伤,事败
潜逃,你为何不返回关外落梅山庄,反而要来刺杀汜水关守将?”
“那日之后,我觅地养伤。接到师傅传讯,说是让我直奔长安,路上遇见七
圣地传人不管是谁,尽皆杀之。”
忘雪淡淡看了看二人,毫不避讳道:“我一路西来,天下盟尾随追杀,这汜
水关守将与天下盟勾结,在我进城时意欲抓我。我力斗逃出,当夜便潜进守备府
,想将其击杀,谁知竟撞见了一头骇人听闻的妖物……”
汜水关守备府,灯火通明,喧哗劝酒之声四起。忘雪匍匐屋顶看去,却见大
厅里十余个武将推杯换盏,谈论的正是白日围困自己之事。他四下查探,却未发
现那侯姓守官的身影,不由心下疑惑。
“老侯上个茅厕怎么这么半天,别是醉死在里面了。小白,你去看看他。”
一个年轻将领应声而起,应诺一声便往外去。忘雪心下大喜,便跟随在那将
领身后,暗中将其打晕,换上服饰,直奔后院。
清冷月光,洒在皑皑白雪之上。忘雪行至后院,便见得那三十多岁的侯姓将
官正骂骂咧咧的从茅厕出来,醉眼迷离,大声道:“什么鬼天气,七月还下雪,
哎,小白,你也撑不住了上茅厕麽?”
忘雪低头支吾,便欲待他走至身前,拔剑刺杀。然而正在此时,忽然响起了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笑声清脆悦耳,忘雪与将官皆是顺声望去,俱是心头一震。
墙头之上,一个美貌女子正侧头看来,柳叶弯眉,琼鼻微皱,樱桃小口上胭
脂绯红,一双秋水眼眸仿佛蕴含无限情意,乌黑秀发在清冷月光之下莹莹发光,
一笑间妩媚动人,当真美艳不可方物。耳中便听得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官人
,奴家里的床凳坏了,能否过来帮奴家修修?”
侯将官两眼发光,大声笑道:“能,能,老侯我木匠出身,什么都能修。”
说着便搬起墙角梯子,攀登上去,如中疯癫一般。
忘雪在那女子说话时只觉神魂颠倒,一阵晕眩,然而握在手中的断情剑陡然
一震,寒意涌上,仿佛什么致命危险迫近,令他清醒过来。抬头看去,侯将官已
然爬上墙,正自探过头去,想要一亲芳泽。
“咕噜”一声,一团黑雾陡然升起,将那将官头颅裹住,他手脚挣扎不休。
忘雪霎时拔剑,身如大鹏一般呼啸扑上,瞬间已至墙头,却见到令他惊骇欲
绝,便是一生也难以忘记的一幕。
“我纵身上墙,凝目看去,却见墙边地下滚落了一颗头颅,正是方才那个美
貌女子,犹自媚笑不止。
一条巨蟒藏身于黑雾之中,正自吞下那将官的脑袋,见得我来,双目寒光四射
,却又要扑将上来。生死之际,我记起师傅所说,落梅山庄千年杀气之下,便是
妖鬼邪魅也要退避这手中断情长剑。便无所畏惧,以落梅山庄三大绝技之一‘断
情无恨’一剑刺去,那巨蟒被我刺中咽喉,却也巨尾一摆将我甩至墙壁,直砸而
出。巨大声响引来众人,它便立即缩首潜逃,我不能与众人照面,便独自追去。
后来便在长街之上遇到了这人,他自称是汜水关西南九幽洞护法,拦我去路,片
刻间那巨蟒已然无影无踪。到后来我和他相约比斗,再后来你们便都知道了。”
韩文正与蝉儿两人面面相觑,心里惊骇莫名,一时间全都说不出话来。
纷扬白雪渐渐铺满城墙道路,月光幽冷,风声呼啸,三人沉默相对,只觉这夜
晚如此黑暗,不见前途。
良久良久,却是蝉儿轻声道:“蟒蛇修行千年,便要出世害人,我在西南苗寨
里常常听说有妖蟒顶着美女头颅,隔墙诱.惑当地青年,待其过去便吸其精血,没
想到在中原繁华之地也有此事。按说此地人口繁密,阳气鼎盛,寻常妖物鬼魅并
不敢进城觅食,更何况那守将军伍之人,身上更是阳刚十足,这,这,除非……”
“除非什么?”忘雪未曾听过这等神鬼之说,不由问道。
蝉儿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除非那妖孽已然修行大成,根本不惧世间阳
气,或者此地民风颓败,寺庙崩塌,人人皆供奉妖孽香火,世间正道无法镇压妖
邪……无论哪种,皆是一场大劫难,若是不能阻止,势必要祸连天下。”
韩文正紧紧皱眉思索忘雪言语,一种莫名的不详之感萦绕不去,西南九幽洞
、巨蟒食人、天降大雪、邪教作祟、侯将军竟死于妖孽之手,为何方才汜水关刺
史未曾提及,是我走的太匆忙来不及说?还是……
一个念头猛然如晴天霹雳般闪过脑海,他猛然抬起头来,脸色苍白,直勾勾的
盯着忘雪,颤声问道:“你说侯将军死的那日,是几月初几?”
忘雪见他这副样子,不禁诧异道:“十日之前,七月初五。怎么了?”
韩文正如中雷击,踉跄后退,倚住城墙,缓缓转头向下望去。那一百二十三
名衙役捕快不知何时竟已然走得不见人影,幽冷月光之下,一片空荡荡的洁白。
他心下惨然,知道所料不差,转头面向忘雪,从怀中拿出一封刑部密函,苦笑道
:“你看看这是哪天?”
忘雪接过密函,展开读去。
“自六月来本地忽将大雪,牛羊马匹冻死冻伤无数,灾情严重,百姓皆以为
朝廷无道,致使天降惩罚,群情汹涌不可抑制。更有头箍黄巾者借机四处传道,
妖言惑众,城里命案连连,死者俱是无头尸体。余深感局势混乱,怕稍有差池,
酿成大祸。望朝廷火速调派方正干吏,查命案,驱邪教,镇大局,以定四方。汜
水关守将侯君集,七月初十深夜拜上。”最后一方刺史大印重重盖上,如同宣判
各人命运。
“七月初十,深夜拜上。”忘雪死死盯着这八个字,眼眸里渐渐涌上寒意。
七月初五已然死去的人,怎会在七月初十还有信件送出?自己明明看见侯君
集已然被巨蟒吞了头颅,怎的死而复生,除非……忘雪冷冷看向地下白骨,
心里涌起了深深的寒意。
“我自许昌接到这封密报,连夜奉命赶来,如你所说,死了五天之人怎会写
信。他不是受人操纵,便是有人伪造,方才我入城调兵,那刺史根本未曾提及此
事。而今看来,这事与他定然脱不了关系。”韩文正还有未说出的话,写信人如
何渗透镇国法士的严密组织,又如何料定必是自己前来,如此算计将自己骗来又
有何企图,为何城下捕快私自离去,是谁下的令?这种种疑惑便如乌云一样盘旋
心头,他当下深深一拜,继续道:“此事牵扯你我二人,事关重大,法家传人韩
文正恳请阁下陪我前往刺史府,查个明白。”
忘雪此时也有一种落入罗网的不祥之感,然而他性子孤傲,越是如此偏越要
查个明白,当下点头答应。
“呵呵,这么有趣的事,怎么也要算我一份吧。”却是幽若轻然一笑,悠然
道。
韩文正沉吟一会,想到此行势必要与鬼魅妖孽对敌,阴阳道传人深通道法,
实是一大助力。便点头道:“此行祸福难测,姑娘愿意出手相助,文正感激之至。”
与罢拱手道谢,便要和忘雪走下楼去。
“等等,待我将这些尸虫收拾了。”在符咒圈子里的黑色尸虫此时似是精疲
力尽,已然静伏于地。
蝉儿自腰边锦囊里拿出一个白色瓷瓶,缓缓倒出一些金色粉末,沿着符咒围
成圈子,表情肃穆,忽然自身后拔出桃木长剑,在四方符咒上轻轻一点。只听忽
的一声,白雪之上竟是燃起火焰,烈火沿着金粉熊熊燃烧,渐渐内缩,无数尸虫
便在火焰中化作灰烬。
忘雪凝视火焰旁的幽若,黑衣长裙上的八卦亮起,清秀面容上忽然有了淡淡
的哀伤,月光幽幽斜照,此时的她看来竟是如此凄美孤独,忘雪忽然想起自己习
武之后再回大雪山中,却见得将自己养活的母狼已然濒死,凄厉哀鸣,那该是一
种怎样的场面和情感。
蝉儿似是有所察觉,转头看来,却见得忘雪深深凝望自己,眼睛里有难以掩
饰的酸楚和无奈。
原来你也明白麽?
看着自幼陪伴着的生物死于眼前,甚至亡于己手,却没有办法,丝毫也没有
办法,而且还要强装冷漠,开心笑容。
因为它们是畜生,我们是人,它们于世不容,生死不足惜。而我们却要努力
的被这世界认可,努力的求得这世界的生存和自由。
彼此别过脸去,终是不愿承认这一刻,这两个与世隔绝之人的心灵相通,因
为,他们不敢啊。
我是用了多长时间,才活的像一个人,怎么可以,回到从前?
我是用了多长时间,才能看到这世界的阳光,怎么可以,回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