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悲歌起，人鬼殊途(一）
一个人，孤单伫立在漫天风雪里，是否也如行走在人潮汹涌街头一般，会觉得寂寞？
冰雪寒凉，冷风凛冽，他孤单站立在高高的城关之上，手中长剑滴落鲜血，脚下数百衙役捕快刀剑齐出，渐渐逼近。他只是仰起头，看了看这七月十五的明月。
明月皎洁，静静照在他一袭白衣上，泛起晶莹的光。风声呼啸，吹乱乌黑束发，他忽然回头，眼眸里全是淡漠。面对数百官差，他只是轻然一笑，淡淡问道：“我自比我的剑，杀我的人，与你们何干？”
他不是一个人。
也不是一个杀手。
他是一名剑客。
确切的说，他这个人，便是一把无情寒凉长剑。
法家韩文正仰起头，静静注视着那个伫立城楼之上，孤单握剑的少年，心里忽然涌起了深深的寒意。身后是他以法家大印调动的汜水关数百衙役捕快，人人皆是刀剑铁索齐备。
然而，当这少年回头冷冷问来之时，却仿佛天地之间，只余下了彼此二人。韩文正毫不怀疑，他敢不敢一剑刺来。因为……
他是冷忘雪。
“刘备寂寞孤单，烟花偏激任性，无方鲁莽嚣张，忘雪冷酷高傲。”韩文正一路北上，沿途听到不少四大杀手的江湖传闻，加之刑部密谍的资料，他对四人性情有所了解。
新一代四大杀手，另三人皆是因为遭逢际遇才身入江湖，而唯有冷忘雪，自幼流落关外雪山，受狼群哺乳存活，十岁之前行走坐卧皆如野兽，后来被落梅山庄杨肃雪收入门下。自出道来，一把断情剑横扫东北三州武林高手，以比试为名，不留活口。
而且杨肃雪得知徒弟纵横江湖之后，却是如同玩笑似的说道：“断情剑算得什么，何时青龙长刀现世，你们还不吓死！”
然而至今为止，冷忘雪从未用过刀法，所以人们也就以为落梅庄主真的是开玩笑而已。
此时韩文正面对冷忘雪，想起这人自幼与世隔绝，丝毫不知朝廷法度，他这一问，不是挑衅，亦不是嘲讽，而是觉得天经地义，反而是自己这帮人打扰了他。
韩文正一念及此，不禁心下苦涩。然而，朝廷法度岂可乱得？无故杀人者死，乃是当朝铁律。
韩文正身为法家传人，便明知此人世事不通，却也要擒拿归案。他知道身后衙役捕快身手一般，便摆摆手，示意不要轻举妄动，自己轻拂袍袖，沿着青石阶梯，走上城去。
月光淡淡洒在城墙之上，落雪纷纷掩盖了道路，韩文正一步一步走上城楼，直至冷忘雪身前三丈之处站定，与他相互凝视。
面容英武，卧蚕眉轻扬，鼻梁高挺，一双眼眸寒光淡淡，仿佛洞彻心扉。白衣似雪，黑带束发，手中长剑泛着幽冷光芒，滴滴鲜血淌过剑身，他忽而眉头轻皱，举剑至唇边，轻轻一吹。
清冷月光之下，白衣少年似乎不满鲜血玷污了手中长剑，便想吹开血珠，还我原本清白。
然而，韩文正眉头紧皱，肃然道：“私下斗殴，致人亡命，按大汉刑律，当斩。”
忘雪无言，只是淡淡看了看韩文正，似是不耐烦一般，收剑入鞘，转身便欲离去。
韩文正心下暗怒，身影一闪，便已拦住忘雪道路，冷冷道：“束手就擒还是负隅顽抗，阁下今日无有他路。”
忘雪止住脚步，静静看着眼前这个身穿黑色官服的严肃青年，国字脸，五官方正，眼眸里全是冷肃坚决之色。他右手戴一只铁手套，左手一方朱红大印，身材高大，站在那里便如一座大山挡住去路。
忘雪与他相对，沉默半晌，忽然道：“你可以做我的对手，但是他不是人，我也不想被人打扰。”
‘你可以做我的对手，但是他不是人？我也不想被人打扰’什么意思，这人怎么这样说话？韩文正双眉一轩，心下疑惑，正要出言相问。
便在此时，冷忘雪陡然拔剑，便如一道白虹，刺穿漫天风雪，直冲自己而来。杀气四溢，韩文正只觉冷风扑面，剑气和着碎雪竟让自己呼吸艰难，方寸之地，生死之间，谁料的他竟如此诡诈，先令自己分心，再突起刺杀，当真野兽心性。
“无耻！”韩文正怒喝一声，铁手不避不闪，一把抓向长剑，左手大印飞出，便如迅雷一般直冲忘雪胸膛而去。忘雪任由大印砸向胸膛，面无表情，只是手腕震动，断情剑上鸣声大作，韩文正只觉自己铁手如中雷击，竟是被长剑荡开，杀气寒凉，直入门面。
韩文正心下惨然，未料到自己一时不察，竟在片刻间便要葬身于此。想起老司徒敦敦教诲，自己满腹
大志，法家历代重任不过片刻竟都要因为自己的轻敌而统统葬送，一时间真是心丧若死。
黄泉路上，有何面目去见历代先辈？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他自知无幸，不由惨然。
然而，剑锋寒凉自脖颈之旁直穿而过，却未觉疼痛。一声闷哼自身后响起，一个愤怒的女声传入耳中
：“冷忘雪，你这个疯子，本姑娘碍着你啦！？”
这汜水关上，竟还有旁人？这人藏于自己身后，究竟有何目的？忘雪这一剑原来不是刺向自己……几个念头在韩文正脑海闪过，他睁开眼，却见忘雪正自收剑入鞘，目光直视自己身后，冷声道：“
我说过，不想被人打扰。”言语之间，忽然轻声咳嗽，唇角流下一丝鲜血。
“啊。”韩文正不禁低呼出声，他知道自己那一方大印砸去，已然让忘雪受了内伤。他说自己是他的
对手，便是值得和自己比试，而自幼生长于山野练出的警惕让他察觉到韩文正身后有人，便一剑刺去，是
不想被人打扰了比斗。却不想自己误以为他诡计刺杀，全力反抗，反而让忘雪受了伤……
“这，这……”韩文正想通道理，不禁心下惭愧，却又不好出言道歉，只得诺诺。
“这什么这，你这般无知官员专会冤枉人，也不看看地下那具尸体，上来便要动手，害的本姑娘也被
人误会！”
身穿一袭黑纱长裙，边角绣着八卦图案，面容清秀可人，眼眸明亮，深处隐约跳动着簇簇火焰。少女
自身后黑暗出缓缓走来，旁若无人般走至那具尸体前，仔细察看，忽然皱眉向自己说道。
韩文正顺声看去，霎时心头大惊。自己方才在关下见得一个三十多岁的威猛汉子与忘雪比斗，被其一
剑杀死，上得关来，也曾扫了一眼尸首，青衣劲装，面貌粗豪，眉心洞穿，鲜血直流，已然毫无生机。
韩文正见得忘雪手段如此凶残，是以才怒火陡升，立时便要擒拿忘雪归案。
但是而今，这具原本该是血肉之躯鲜血满地的尸首，赫然已成了白骨，无数黑色液体浸透白雪，散发腥
臭气味，那眉心的伤口在头骨之上清晰可见，然而，却早已没了红色鲜血。
清冷月光照得白雪皑皑，天地之间冷风呼啸，韩文正清晰看明，那自尸首之上流出的哪是什么黑色液
体，全都是密密麻麻的虫子，正在月光之下，尸首之上，四下爬行。他看得头皮发麻，一个令人恐惧的词
语脱口而出。
“尸虫？！”
“算你还有些见识。”少女轻哼一声，伸手自腰边锦囊里拿出数张深黄符咒，用铁钉布于四方，继续
道：“这人少说也死了一年，所以才尸虫横生。他这是被人用一点精血炼于眉心，障眼法化作血肉，才得
以以白骨之身，行走人间。如此邪法，便是我阴阳道也明令禁用，如今不知是哪处方士如此大胆。你们朝
廷不管这个，便只会冤枉人麽？”
韩文正闻言如中雷击。他出身法家，久历刑部，怎会不知人死之后至少一年内不会生出尸虫，然而明
明方才还看见的人片刻便成了白骨，而且势必死去已久，那刚刚看见的是什么？
障眼法化作血肉，白骨之身，行走人间，又是什么？
忘雪之言犹在耳边“他不是人”，那么，他是？
“鬼！”
少女布符完毕，那些尸虫便犹如被禁牢笼，只是在符咒的圈子里吱吱乱叫，却始终冲不出来。
她站起身，看见韩文正脸色苍白，怔怔出神，不禁轻声一笑道：“你们法家历来冷肃方正，这等受人操纵之鬼根本不敢近身，何必害怕？反而是这人身上杀气盈然，血味浓重，最易招来恶鬼。只是你不通道法，如何知道这人并非生人？”却是转头望向忘雪，似是发现了什么好玩事物，清亮眼睛里全是好奇。
忘雪见得尸虫，不知想到什么低头去看自己长剑。听得少女相问，头也不抬淡淡道：“他身上死气浓重，只有眉心一点生机，我自然知道。”
为何知道？
忘雪自出生以来便存活于野兽之间，动辄丧命，于生机死气之感犹为敏锐。因为他生存捕食皆赖于此，是故虽然不知那人是何妖孽，但却清楚明白想要杀他，便要灭其生机，所以才一剑洞穿眉心，因为除此之外，杀伤别处亦是无用。
少女闻言双目狡黠一转，偏头思索为何他会知道，却终是不得解法。再见这人与自己说话，头也不抬，却是薄怒道：“喂，你便是这样和人说话的麽，一点礼貌也不懂？”
忘雪抬头茫然道：“什么礼貌？”
忘雪生于山野，长于杀手楼，整日里不是练武便是厮杀，杨肃雪雪身为落梅山庄首领，怎会和一个妇人般叮嘱他如何做人处事。在他看来，世间礼法皆如一张废纸，谁去管他。是以忘雪听得礼貌二字，不禁茫然。
少女双手叉腰，娇声道：“首先呢，和人说话要先问对方姓名，然后说久仰久仰。而且说话时不要左顾右盼，要看着对方。还有，还有……反正我娘就说了这些，你不这么做人家便会说你家里没人管，长辈无知的。”
旁的还好说，但是断雪手把手把忘雪养大教成，忘雪视之如父，听得如此，当下直视少女，问道：“请问姑娘姓名？”
少女和忘雪四目相对，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的眼睛好冷，便像里面有大雪一样’，须知阴阳家看人非看表象，而是直指本心。少女眼睛看着忘雪，心里却映出一副纷扬落雪的场面，是以觉得冷。
听见忘雪相问，便学着人家福了一福，轻声道：“小女子乃是阴阳道传人蝉儿，见过公子。”心下正得意自己知书达理，忽然听见一声轻笑。
回首怒视，正见得韩文正怔怔看着自己二人，一脸想笑也不敢笑的忍耐，见她回首，不禁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