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棋局开四方群雄(三)
“报!”马蹄声起,中气十足的声音由远至近,一个高大汉子掀开帘幕,直入中营。
单膝跪倒,扬声道:“报大帅,我军三万兵马,已入陕甘境内。”
两旁战将数十员,尽皆虎背熊腰,盔甲整齐,听得传令报讯,一齐望向当中大帅。金盔甲,猛虎袍,蟒蛇玉带,寒铁长刀。大帅身材魁梧,样貌雄伟,满身杀气难以掩盖。听得报讯,却是浓眉一轩,直向身后地图看去。
在他左首旁一人文士打扮,想来是营中军师,见大帅不言,便探询道:“马将军,我大军数日疾奔,一路南来,如今已入陕甘境地,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处置,可是要直袭长安?”
那姓马的将军闻言转头,大笑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汉虽然近年疲敝,但是仍有不少忠勇志士,咱们这三万人便是能打下长安,也挡不住人家调动四方大军合围。”
“那我们何必如此奔波,深入险地?”却是右手的一员武将问道。
“哈哈哈,咱们是给人保镖和预备退路来啦!”马将军闻言大笑,重重拍了拍武将肩膀。满座俱是诧异至极,调动三万大军,一路从北疆直奔长安,本以为便不是袭取州城,也要大大抢掠一番,谁知自家大帅竟说是给人保镖来的,这让众将如何相信?
马将军环视众人,知道此事须得解释明白,便扬声问道:“诸位,我且问你们,谁知道我军名从何来?”
众人满头雾水,不知这与调动大军有何关系。却还是那军师知道此问必有深意,当即答道:“我军号为浮屠,浮屠本是佛教用语,意为佛塔之意。然而时至今日,常用来比喻沙场厮杀,血流成河的场面。我军自古便被弃逐于北地边疆,代代与蛮人厮杀,尸横遍野的场面见之便如家常便饭,号为浮屠,实在最贴切不过。”
众人所知也是如此,当下俱都颔首。岂止那将军却大摇其头,解释道:“错,错,错!
浮屠之意,便是佛塔。我军始祖乃是败于大秦的六国残兵,他们不甘受大秦统治,却又无容身之地,才远走北疆,世代繁衍。后来朝代更迭,我军也曾乱世出兵,想要重回中原,却终究因为高祖雄强,功亏一篑。先辈日夜南望故国,终是不得返家,便以为深受上苍诅咒,令咱们世代都要流落异域,起名浮屠,便是救赎之意。这些年与蛮人作战,一是不忍家国故邦深受战火,黎民遭难。二来也是希望自己这番作为能感动上苍,令我族儿郎终有一日得到谅解,重回故国。浮屠浮屠,便是要以鲜血铸造起救赎之塔,摆脱流亡命运。”
众人听得此言,方知北疆军营中为何有一座七重佛塔,为何每每厮杀归来便要全军参拜。原来在浮屠军的背后,竟是历代先人的拳拳思国之心。
“那我们如今撤走北疆兵力,岂不违背了先祖意愿麽?”
“你知道什么?若是天下太平,百姓安乐,我浮屠军便是尽皆战死,也死得其所。可如今大汉局势动荡,大乱将起,若还叫咱们苦守北疆,岂不都做了枉死鬼?这种事,马腾我是不干的。”
“那将军你率军入关,可是要争夺天下麽?”文士沉吟一会,沉声问道。
“嘿嘿,夺天下?还未到时候呢。如今西北长安将有一场大战,咱们的人早就派出去了,现在传令全军,潜进深山,只等腊月三十的信号发出。”
“派出去了?是少公子麽?将军,大军不至,少公子孤身一人,怕是……”
“放屁,佛、道、儒、墨、法、阴阳,哪个不是孤身一人,凭什么咱家小子就不争气,赶紧滚去传信,真晦气。”却是那个左首将领担心言语引得大帅震怒,当即把他轰了出去。
一时间众人相对无言,只有那个中年文士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大帅,众家兄弟跟随您出生入死,从无二言。只是咱们家小仍在北疆,若是腊月三十信号不起,咱们……”
信号不起,自然是老子的儿子让人宰了。
尽起大军复仇麽?
若是战死中原,北疆军士家小岂不沦为蛮人的奴隶,生不如死?
秦将军深深吸了口气,环视众人,沉声道:“若是信号不至,立即率军返回北疆,不得延误!”他缓步走出中营,仰头望去,正是夜色迷蒙,乌云遮月,想及爱子身赴险境,若是一去不回……
孟起啊,你要是在这里变成了鬼,就是我请来阴阳道的宗主,咱们父子俩怕也是生死都难再见了……
阴山古墓,坟地千里,自古便号称生人勿近之地。漆黑夜色里,却忽然亮起了点点碧绿火光,便如幽冥烛光,说不出的阴森恐怖。
“乾坤借法,阴阳无极。”一声娇叱,身穿黑纱长裙,上绣八卦图案,面容苍白,紧闭双眼的少女双手连画道家符咒,虚空之中荧光连闪,四方陡然阴风呼啸,浓浓的一团黑幕凭空出现,里面嘶号哀叫之声便如从九幽地狱传来,令人不寒而栗。
乌云遮月,无数孤坟分布四方,冷风呼啸,那团黑幕却渐渐散去,仿佛什么也未曾出现。少女放落双手,环顾四周,淡淡道:“鬼王既已出世,何不现身一见?”
“哦呵呵,阴阳道的小妮子,你胆敢使用世间禁法,将我从幽冥之下召唤而来,可曾想过下场麽?”阴测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和着扑面冷风,直欲夺人胆魄。
“哼,你既然知道我是阴阳道传人,如何还敢危言恫吓?还不给我现出身来!”少女冷笑一声,蓦然拔出身后背负桃木剑,脚踏七星步,便是一剑向西狠狠刺去。
一声闷哼,这一剑入中败革,再抽出来时沾满黑色液体,这液体犹如蠕虫竟渐渐钻入剑中,欲把桃木腐蚀。
“尸虫毒心?不愧是千年鬼王,方至人间便有如此实力,连桃木也奈何他不得。”少女心下微凛,立即撒手撤剑,纵身后退。然而就在此时,脚下黄土陡然破裂,两只白骨手爪紧紧攥住脚踝,便欲将她扯下坟墓。刺痛入心,少女心知中了鬼王声东击西之计,然而哪容她多想,四周阴风大起,黑暗中无数白骨破土而出,便向她聚拢而来。
“小妮子不知天高地厚,这阴山古墓乃是世间恶鬼栖息之地,阴气之重,便是你家宗主到来也要退让三分。你以为我不知你将我招出便是为了炼制‘招魂幡’麽,哈哈,我早已洞悉奸谋,方才只是拖延时间布置冥鬼大阵罢了。现在,你就成为我鬼王董异重临人间的祭品来吧!”猖狂笑声中,黑幕重现,一个高大身影从中缓缓走出,身穿明黄龙袍,腰缠白玉莽带,面上一片残忍阴森笑意,身后影影绰绰,仿佛有无穷鬼魂跟随,正是阴山鬼王,董异现身。
少女长剑撤手,双足被缚,深陷鬼道第一大阵‘冥鬼’里不得动弹。无数白骨尸体从坟中爬出,渐渐逼近。鬼王董异狞笑相看,只等群鬼一至,便要扑上前来,享用祭品。
生死存亡之间,少女猛然想起了临行前师傅慈祥面容。
“蝉儿,你可知我阴阳道起源为何?”
“请师傅告知。”
“上古之时,巫妖二族争夺天下,人类不过刚刚诞生。每日里都是山崩海啸,寻常一场打斗便要祸及苍生。人死之后,孤魂野鬼游荡天地,日日哀号,叹无归处。我阴阳道始祖宅心仁厚,见得这般惨状如何不痛?她发大宏愿,化身六道,建立阎罗十殿,从此人死之后,魂魄归于地府,便可重头来生。从此天地秩序,才算在我阴阳道手里得以完全。这便是我派起源。”
“师傅,我翻看古籍,得古时人间并无阴阳道之称,反而是以两界使者称呼我们,是何缘故?”
“不错,大秦以前,世间皆称我们为两界使者。因为我派子弟修习道法,便可来往阴阳二界。死者已矣,然而生者难忘。古时大凡祭祀先辈占卜吉凶之事便皆要请我派前往主持。便是国家大典之上也少不了我派身影,因为帝王登基须祭祀鬼神,便是驾崩也要让我们为其测风水、驱恶鬼,令帝王得以安息……”
“那为何我派如今却落得隐姓埋名,人人厌恶的境地?”
“唉,春秋之时,圣贤尽出。百家争鸣的大时代来临,不知有多少门派兴起灭亡。巫妖尽灭,人道渐兴,当时儒、墨、道,三家视咱们为邪魔歪道,大肆攻讦,加上我道中人终年与尸为伍,个个性情阴森,自然便被人间唾弃。及至后来法家横空出世,辅佐大秦一统天下,更是君王至上,哪里容得咱们放肆?‘妖言惑众者,杀无赦。’朝廷搜捕,门派攻伐,我阴阳道就此衰落。百十年前,楚汉相争,最终大汉以儒家立国,法家颓败,我阴阳道宗主本欲出世,却被长老告之时机未到,儒家须兴盛一甲子,方得天下大乱,届时各派皆出,才是我道再现人间之时。”中年老尼略为沉吟,转首凝视着自己的爱徒,亦是亲生女儿,柔声道:“蝉儿,此番你前去降服鬼王,卦象之上是九死一生,你可当真要去麽?”
蝉儿想及自幼便被世人抛弃,母女二人便如过街老鼠一般,终年不见天日。幽暗坟墓,凄凄白骨,她自出生以来便不敢睁开双眼,因为害怕,亦是因为每次睁开双眼,便见着死人。
如今,终于可以有机会堂堂正正的活于世上,便是粉身碎骨,又有什么关系。
“母亲,女儿要去,便是葬身九泉也要去,因为,我想看见阳光啊!”
阴风扑面,寒意浸透,痛苦入心,无数白骨尸首扑上身来,无数孤魂野鬼钻入脑中,少女猛然凄厉大吼:“阳光啊!”紧闭了二十年的双眼,陡然睁开。
世间有阳便有阴,何故抛弃我等,视而不见?
你们幸福安乐,便要我们苟且偷生,是何缘故?
便是终年活在阴影里的人,也想要,看一看,这个世界的,光明啊!
正是终年活在阴影里的人,才更希望,能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光明。
于黑暗处,现大光明。
熊熊烈火,焚我残躯。为光明故,身死无悔。便在那睁开双眸的一瞬,无数白骨尸首扑上的一瞬,陡然烈火燃起,火焰是这样温暖,将那些恶鬼哭号统统烧尽,一声清鸣,烈火之中陡然现出了一只火焰巨鸟,昂首嘶叫,仿佛便要直上九天。
“烈焰双瞳!竟然是烈焰双瞳!”鬼王董异惊惧以极,一个古老传言在心中电闪而过。
“阴阳乱,双瞳现,烈焰熊熊,凤临天下!”他全力发动冥鬼阵,便要借机遁回黄泉,可是,已经晚了。
烈焰凤凰直冲而来,一路所向披靡,直至鬼王身前,一口便已将他吞入腹中……
夜色褪去,朝阳升起,少女孤单伫立在千里坟场之中,静静望着那一轮红日渐渐普照大地,眼泪夺眶而出。却又是唇角勾起,嫣然一笑。
她的眸子清亮艳丽,深处隐隐跳动着开心的火焰,便这样走出坟场,走向天下。
一张白纸,一支朱笔,写下七个名字。
“佛、道、儒、墨、法、浮屠、阴阳。”鲜红如血,滴滴浸透。昏暗大殿里忽然想起了一声轻哼。
“局势稍乱,这般跳梁小丑们便一个个的都冒出来了。真当朕已经老得不能动了麽?”一个苍老沉重的声音缓缓响起,四方皆亮。正是紫禁城里,太极殿上,九五至尊。
垂帘玉冕,玄色上衣,朱色下裳,上绣九条昂首苍龙,玉带悬挂,长剑在手,一笑众生喜,一怒天下丧,这便是当今九五至尊,大汉第十一代皇帝,灵帝刘宏。
先朝外戚作乱,毒杀九岁长兄刘缵。他十五岁身登大宝,十三年忍辱含羞,终得培植亲信宦官,联合五侯,一举歼灭梁氏,重掌大权。三十年来威凛天下,四海慑服,大汉天威所至,谁不俯首跪拜,如今区区动荡,岂能动摇心意。
这般乱臣贼子,个个都该杀!灵帝心下冷冷一笑,目视灯火通明的大殿,那一方阴影里德青年,淡声问道:“曹先生,你可知如何应对这般局面?”
阴影里长身立着一个青年,只看得见一身明黄锦衣,不见面目。听得圣上问话,却不跪不拜,只是轻然道:“禀陛下,这班人在臣看来,不过土鸡瓦狗之辈,除之易如反掌。”
“哦,可以直言无妨。”
那青年淡然一笑,朗声道:“这般人,各有各的信仰。然而,这些信仰在臣看来,却皆有差错。儒家是君子所学,一行一言均是谨慎,仁义理智信,修身则可,做事却难免迂腐不得圆滑。道家纵情任性,却是小国寡民的无为,难以统役也难有大局。佛家迷信过重,安定人心则可,若要进取,怕是难行。而法家过于严峻,墨家过于宽松,浮屠兵家虽有军马,然而如今局势不容大军厮杀,否则必将群起而攻。至于阴阳家之类不过妖言惑众,世人厌弃,根本不必考虑。我大汉朝廷德行不失,正统犹在,只需壁上旁观,待得他们两败俱伤之际便已作反之名,一举拿下。自然朝野上下,无人不服。”
“那天下盟与四大杀手又将如何?”
“天下盟不过是我手中棋子,待大业一完,便可将之连根拔起。四大杀手,忘雪冷酷高傲、无方莽撞嚣张、烟花偏激任性,这三人属下自可撩动七圣地之人与其火拼。陛下也无需担忧。”
那青年谈笑间历数天下群雄,似乎对每人背景心性俱都了如指掌,依其言定下决计,仿佛各人均已是手中头颅,插翅难飞。
他以弱冠之资,被当今圣上尊为先生,手掌大汉最为神秘凶残的西园血士,这人,究竟是谁?
灵帝静静听完曹先生的一番话,忽然心头寒意涌上。依他所言,这班人的行踪事迹俱在掌握,那岂不是说,血士已然遍布天下。
那么,朕的身边,是不是也有他手下之人?
黑暗的阴影里,青年始终不肯露出本来面目。他便如毒蛇一般在暗中窥视着走上争霸天下之路的每个人,静静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便要在他们最不防备之时,狠狠的缠上来咬断咽喉……
灵帝不知为何的后退两步,忽然想起一事,“四大杀手,你似乎少说了一人,是何缘故?”
那人仿佛全身一震,良久,才寒声道:“不错,陛下圣听。我少说的那一人本是高祖之后,皇室之亲,如今投身江湖,成了西北梦寒楼的少主。他也是下官一直最为忌惮的一人,今次我便要亲自去对付他,为吾皇尽忠。”
“这世间还有你看不透的人麽,他是谁?”
“此人姓刘名备,化身千万,江湖上人称‘潜龙’的便是他。陛下,他与皇室有亲,臣此去祸福难料,若是当真到了生死相见得地步,不知……”
灵帝仰天沉吟,良久才冷声道:“目无至尊,便是皇亲国戚也罪责难逃。你不必顾忌。”
青年霎时单膝跪倒,重重应诺道:“臣谢陛下信任,此去势必铲平宵小,还我天下太平。”
灵帝摆摆手,令其退去。那人躬身后退,直至大殿之外方才转身。桓帝冷冷看着他远去背影,忽然轻然一笑,拿起朱砂玉笔,在那白纸上又写了二字。
“孟德。”
枭雄英雄,天下群雄,便都要趁势而起,可是你们别忘了。如今这天下,还姓刘。如今这人间最有实力之人,还是我灵帝刘宏。只消我在一天,你们便谁也别想掀起浪来。
至尊随手抛开玉笔,袍袖一拂,便将那卷白纸甩尽火盆,转瞬便烧为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