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当真是寂寞如雪啊!”青年浓眉大眼,一身墨绿劲装,长身立于窗前,长叹道。
“啪!”一件重物飞掷而来,正中脑袋,砸得他头昏眼花,便听见身后一声暴吼:“小兔崽子,还不过来收拾东西,真想去送死麽?”
“死老头子,嚷嚷什么,少爷自有主张。”少年捂着脑袋,回身怒目瞪去。一个身穿粗布麻衫的男人正在低头捣鼓着一堆样式奇怪的东西,年纪大约五十左右,身材发福,脸上的肉都快堆在一起了,蹲在地上明显气息不匀。
听见少年如此猖狂,男人当即大怒,蹭的站起身来,快步走至少年面前,叱喝道:“你知道什么?!武林七圣地里除了咱墨家和儒家,其余个个都是身怀绝艺,天下四大杀手,又有哪个不是杀人如麻?
你此番去和他们周旋,稍有不慎,便死得连渣滓都剩不下。还有时间感叹人生?快去把锁子甲和弩箭装好!”
少年听得这番训斥,两眼一翻,兀自道:“没有武功道法,凭什么称为圣地?还不如改叫武器作坊呢?”
中年人只觉怒发如狂,指着徒弟竟气得说不出话来,良久才仰天悲号:“墨家祖师在上,我鲁艺收此恶徒,愧对列祖列宗啊!”言语间竟是双目泛红,直欲滴下泪来。
少年见此情状,知道自己话说得重了,赶紧挠头笑道:“苏双口无遮拦,师傅别往心里去,只当徒儿是在放那个昂。”
鲁艺转头怒视着自己的徒儿,良久,忽然长叹道:“你自幼便长在市井之间,不知晓江湖之事,也难免和那些无知之人一般,来,我今日便给你说说咱墨家身世。”
他边说边去关了店门,把那堆东西挪到一边,坐在少年身前。
墨生浓眉微扬,知道师傅这是要交老底了,便不再胡闹,安静坐下。
“徒儿,我且先问你,咱们这天机阁生意如何?”
墨生闻言不禁笑道:“师傅你这是让我夸你麽,咱们号为天机阁,便是指明店里东西皆是夺天之机,世间罕有。每月开铺一次,大江南北的富商巨贾谁不是争相买卖,哪次不是收入十万白银。若说这世上还有比咱们赚的更多的生意,旁人不管,反正我是不信。”
鲁艺淡淡一笑,转而道:“那我再问你,咱们师徒这二十年来生活可是大富大贵?”
“这……”苏双不禁为之语塞,平日里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麻布葛衣,除了大年三十能吃上些肉,便是终年也不见荤腥。这样的日子,便是比普通百姓家也差之甚远,谈何大富大贵!
鲁艺似是看出了弟子的疑惑和不满,却是微微一笑,吟诵道:“裘褐为衣,跂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而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虽赴汤蹈刃,死不旋踵。”
苏双心中一震,皱眉问道:“这几句话您自幼便教我背诵,可却从来不告诉我意思,如今可是要让我知晓了麽?”
“不错,今日便要让你知晓,我墨家身无武艺,不修道法,为何能跻身正道七大圣地,千年不坠!”鲁艺面容肃然,直视弟子,沉声道:“数百年前,天下大乱,诸侯纷争,各家各派寻找心中真龙,借辅佐之机传扬本门学术。是以各自为政,彼此攻讦,便是史书中的“百家争鸣”。那时候佛门尚未进入中土,中原便以儒、道、法三家势力最为雄强,然而便在这夹缝之中,我派祖师墨翟已工匠之身,贫寒之门横空出世,手持巨子令,号召天下和睦相处。“兼爱、非攻、非命、非乐”学说便如平地惊雷,揭开了百家争鸣的又一序幕,他奔走四方,座下从者无数,在那段混乱之极的岁月里,创下了墨家一脉。刚才我所念得那几句话,便是历代对我墨家的评价。”
身穿单薄的麻布衣衫,脚踏草鞋,虽有千金富贵依旧保持着清贫自苦的锻炼。对天下百姓有利之事,从头顶到脚跟都磨伤,依旧应者如云的去做。战火四起,秉持信念行事虽然有如走进沸汤面对刀剑,然而宁死也不旋转脚跟。
百家争鸣,谁人不是以征战土地为手段,以获取天下为目的?
然而,只有我墨家,想要人人彼此爱护,不要相互攻击。完全抛开君王束缚,废除划分等级的礼乐,万事万物,皆要自己掌握命运!
墨家子弟里没有富有的人,因为他们的财富都已捐给了天下百姓。墨家子弟里也没有懦弱的人,因为他们不认命,他们的命,不在朝廷,不在草莽,皆在自己手中。
“故摩顶放踵以拯生民之陆沉,前者踣,后者继,百挫而无反顾,终以集事”
千年以降,墨家子弟每每于乱世之中行走,不知救得多少人命,亦不知赔上了多少志士,代代的义无反顾,代代的前赴后继,才有了今日不可动摇的天下七圣地之位。
这位子,不仅是一种荣耀,更是历代先辈所留下的责任!
鲁艺遥想前辈风骨,思如今墨家之势微力弱,只得潜伏商铺里埋首奋进,不禁湿了双眼。这数百年来,权谋术数,武功道法层层直上,然而,又可曾令天下百姓平安富贵?反而是江湖杀戮、朝堂腐败一天胜似一天!当初若是墨家的学说得以大行于世,又何至落到如今四方群雄起,天下大局乱的地步?
苏双在一旁久久无言,他才知道原来身后竟是有着如此大的重任,他才明白为何这些年为何师傅总是愁眉不展。墨家的志愿,如今便都要担负在我的肩上了麽?
我身无武功道法,只懂得造东西,面对那么一帮凶神恶煞,我,我可能担得起这个重任?
少年自幼出身市井,没读过什么书,也没练过武,只有一双天赋巧手,能造出各种稀奇玩意。然而,仅是如此,怎么和旁人争雄?!一时间不由心下不安。
鲁艺眼见徒弟神情,怎会不知他心中所想。自是按下悲伤,温言道:“苏双,你可知咱这铺子里都是些什么人?”
“咦?”苏双不由诧异,这和我此去有和关系?但还是知道师傅所问毕有用意,便答道:“送货的以前是个马夫,站柜台的是个戏子,算账的是落第书生,你自己从前是个木匠,我是你从街边收养的孤儿乞丐……”他说着说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又说不出什么,只得住口不言。
“呵呵,也察觉出来了麽?”鲁艺淡淡一笑,道:“三教九流,市井之间的穷苦人家,似乎全跑到咱这来了。我墨家本就是下层出身,没有什么武功道法,有的只是平常心思,个人手艺。他们以前全都被人看不起,可是天机阁一出,哪个不是被众人追捧,你可知道,这凭的是什么?!”
这话如同一道霹雳刹那照亮苏双心头迷惑,他猛然转头,直直望向地上那一堆器具,耳边犹自传来师傅的笑声:“你练成一门武功需要多少年?三年、五年、还是十年?可我打造一支暴雨梨花针只需要三个月,一按机关,三千六百支剧毒钢钉便射入胸膛,十尺之内,任你武艺通天也休想闪躲……”
苏双心里犹如浪潮翻涌,才知道自己这双手究竟是何等珍贵?因为这些可以让一个普通百姓秒杀武林高手的利器,便是自己造出……
“天下百姓,无分贵贱,人人生而平等,皆有掌握自己命运的权利。谁人胆敢践踏这份尊严,便要自食恶果。”
“我苏双,出身社会的下层,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要代表身处市井作坊之间的穷哈哈们,与这圣地凶徒,争上一争!便是以身相殉,也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知晓,寻常百姓也有自己的愿望,以及。”
“实现这愿望的力量!”
一只手臂搭上肩膀,苏双转过身,发现将自己养大成人的师傅正一脸欣慰的看着自己,右手将一件东西放进自己的掌中。
铁质凡胎,四方形状,上书三个大字,是为“巨子令!”
“威武!”大堂之上,响起了低沉庄严的呼喝,两旁衙役皆穿玄黑官服,手持杀威棒,神情肃穆。
“啪!”惊堂木拍响,正中官员面容冷肃,双目睁开,直视堂下二人。一男一女,男的年纪大约二十上下,穿一身绫罗绸缎,神色倨傲,旁若无人的东瞧西瞅。女子已然年过四十,双鬓斑白,面上风霜悲苦之色浓重,她听得惊堂木起,赶紧跪倒在地,不敢四处张望,只是低头啜泣。
官员年过五旬,坐镇许昌刑部大堂已有二十年,手下办案无数。他见得这副场面,心中已知这青年必是官宦之后,仗势欺压良善百姓,被人告上堂来。这种案子,说大可大,说小可小。需先探探他的来历。当下又拍惊堂木,重重喊道:“堂下之人面见本官,为何不跪?难道不知朝廷法度麽,左右,给我拉下去重打四十大板!”
既是试探,为何如此重责?这便是衙门的不二法门,且不论你是何来路,进得堂来便须知道规矩,先要让你知道惧怕厉害,自然报出家数门路,官员酌情而定,惹得起的自然要狠狠勒索,惹不起的便卖个顺手人情。
两旁衙役作势而动,那青年公子果然面现惊慌,赶紧弯腰鞠躬道:“大人慢来,我是本朝秀才,是故不必拜见。然则家中长辈时常提及董大人廉正之名,小生心实仰慕,今日一见,幸何如之。”
“哦”董大人面色稍缓,长声沉吟,复又问道:“你家中长辈是何人,且报上名来?”
“禀大人,小人姓蹇名阳,家父便是当朝至尊身边,十常侍之首,蹇图是也。”
“啊,原来是蹇大人的公子,难怪如此丰神俊朗。你父与我同朝效命,相识已久,说来你还是我的子侄,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了。”董大人听得这人家数,心里大惊。为何?
当今至尊年迈,宠信宦官。身边有十位得宠太监,号为十常侍。这十人既然得宠,便有无数谄媚附势之徒相投,为虎作伥。数十年来,这股势力越发壮大,如今俨然已到了可以左右政局的地步。而与其相对的,便是国姓一脉,刘氏诸王,他们不甘大权旁落,便联络朝中大臣,合力对抗宦官。两方相互攻讦,每场争斗里不知有多少官员落马坠坡,好点的是辞官回乡,差点的便要满门抄斩。到如今这几年,更是争斗愈烈,已然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当今圣上还在,勉强能够压住局面,若是一旦天子驾崩,那时候……
董大人不敢再往下想,心说自己还有几年便要告老回乡,岂能卷进这大漩涡里。他看这案子既是不大,令一旁的苦主又无权无势,心里打定主意要让这公子无罪,也算向那宦官势力卖个人情。异日自家孩子若是出仕,说不定还能有所助益。
主意既定,便也无所畏惧。当下与那蹇阳互道家常,叔侄相称,谈将起来。
一旁跪倒妇女见座上大老爷和害死自己女儿的凶徒说得不亦乐乎,哪还不知自己这纸诉状算是扔进了火坑,想及爱女惨状,真是痛彻心扉。她爬将过去,牵扯董大人袍服,哭喊道:“大老爷啊,他人面兽心,将我女儿骗到荒野强暴,如今我女儿已然悬梁自尽了,您可要秉公执法,为民做主啊……”
董大人正自为自家孩儿铺展前途,忽然听得耳边哭喊,低头正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如恶鬼般拉扯自己,猛的吓了一跳。转而却是怒喝道:“无耻民妇,必是你那女儿贪图富贵,勾引人家蹇公子,被人家直言叱喝,心下愧疚,才悬梁自尽。你在这反倒是恶人先告状,来呀,将这刁妇棍棒打出!”
“什么!”妇人听得这番言语,真如五雷轰顶,心里已然是空白一片。棍棒袭来,不闪不躲,仿佛那痛楚倒是一种解脱。她怔怔看着谈笑言欢的二人,猛然间仰天悲号,一头便向堂中石柱撞去。
“快,快拦下她!”董大人见状大惊,这事在他看来不过一桩寻常案子,将这民妇逐出,她无权无势,天长日久自然安歇。岂料想这妇人竟是如此偏激,若是大堂之上闹出血案,怕是不好交代。当下出言阻止。然而事出突然,两旁捕快又相距甚远,眼看阻拦不及,一条人命便要血溅大堂之上。
众人心下惨然,皆是侧头不愿看这惨剧发生。然而,良久之后,未闻得血腥气味,也未听见妇人临死惨叫。反而是一个温和清淡的声音传入了耳中。
“大娘,您没看见恶人伏法,便这样死了,岂不是太可惜了麽?”
众人循声看去,便见得一个锦衣青年,面无表情,神色淡淡,正自扶起妇女,向这边看来。双眉入鬓,眸光淡漠。然而众人与他目光相对,却仿佛感觉到无穷威严,竟都是不禁低下头去。
寂静之中,大堂之外忽然传来了呼喝之声,旋起即灭,转而脚步声重重踏来,数十个黑衣汉子涌进大堂,占住四方,手按刀柄,漠然的凝视众人。
“吱呀,吱呀,吱呀”堂外忽然又传来了奇怪声响,众人只觉大堂之上此刻便如寒冬腊月,身边俱是腾腾杀气,谁也不敢言语。便在吱呀声中,一架轮车缓缓驶进大堂,轮车之上,斜坐着一个枯瘦老人,年近七旬,满头白发,双眸扫过堂上众人,最后停在了董大人身上。
董大人心下惊惧至极,知道今日怕是要魂归九泉,扑通跪倒,颤声道:“许昌刑部正审董缺,叩见司徒大人!”
司徒、司空、司马,便是当朝至尊之下,三大重臣。司徒专管监察百官,奖善惩恶之事,手下除开朝廷官吏外,更有一批亲信护卫,号位“镇国法士”。这批人遍布朝野,监察百官一举一动,专为惩治不法而来。看来今日,自己怕是要在劫难逃了。
老人看了看他,淡声道:“董大人,这些年你也算尽忠职守,怎的偏偏到了最后,反而自寻死路。若不是这次要送一位子弟,到真不知你历年政绩之下,原是这副面孔。”
董缺听得这话,知道已然无望,惧怕之下竟是说不出话来。
老人轻轻叹息一声,转头向那锦衣青年道:“临走之际,你便来审审这个案子,让为师的看看你心中,何为法度?”
锦衣青年垂首听命,走至大堂正中,稳稳坐定。伸手拿过惊堂木,便是重重拍下!
“堂下诸人,抬起头来,看看本官之上还有何物?!”
老司徒退去一旁,堂下董大人、蹇阳、哭泣妇女连同众捕快一同仰头看去,正中官员之上,一副四方匾额,上书四个金色大字。
是为“明镜高悬”。
何为法?
自春秋以来,诸国皆有法度,然唯秦重用之。商鞅立柱,为大秦立信,之后立法,天下皆之其言出必行,是以百姓信服。始皇重用韩非,内定诸般法度,违者无论庶民官吏,皆是明正典刑。是以国内无异声,一致对外,终于剿灭六国,称雄天下。
百家争鸣,儒道墨三家说来全是输者,唯有法家得以辅佐君王,终成霸业。
然而,时至今日,大秦早已灭亡,商鞅车裂,韩非狱死。大汉开国六十年,却是儒家大胜,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再也难见彼时百家争鸣的热烈场面,六十年来,自初时的蒸蒸日上到如今的日渐衰败,官场之上托人送礼,收受贿赂俨然已成规矩,百姓心中,早已没了开国时的奋进昂扬,反而是物质极度繁荣之下人心散乱,浮躁之风日盛一日。
此时,这锦衣青年拍响惊堂木,众人抬眼望去,正见得‘明镜高悬’四个大字,俱是心中一惊。耳听得青年朗声说道:“何为法?白纸黑字,条条律律载于国家大典之上,是为法。法度之下,善行张扬,恶徒俯首,百官遵行,苍生安乐,是为法。外无敌国忧患,内无法家拂士,国恒亡。诸位,你们生平行事之前,可曾想到自己家国法度,可曾想到若是犯了法,该是如何下场?!”
众人眼看明镜高悬四字,耳听青年话语,只觉字字诛心,想及平生之事,不禁冷汗直流。那公子踉跄后退,反身便欲逃开,却被身后黑衣人一把拽住,扔在地下。董大人怔怔望着那块高悬匾额,想及这数年来所作所为,面色苍白。妇人却觉得那四字如今看来是这样光明温暖,她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道:“青天在上,请您为百姓伸冤啊!”
那青年微微摆手,自有随从将那妇人搀起。他冷冷凝视着董大人,寒声道:“董大人,你身为朝廷审官,知法犯法,论起罪来,当比**掳掠更重,你可有异言?”
董缺惨然一笑,怎会不知青年话中意思。明镜高悬,便是要执法之人每当审案之时谨记公正廉明,所作所为皆有如明镜一般,可告天地日月。若是连执法之人也将国法置于一旁,那便如乌云遮日,要平常百姓如何自处,届时自是善者受欺压,恶者猖厥狂妄,最后良善的人也要变做恶人,因为整个人间都已成了弱肉强食的地狱,不心狠手辣,便活不下去……
董缺原也是朝廷进士出身,只是这多年来官场生涯早已将那为民请命的大志磨得粉碎,如今这一问,便如当头棒喝,生平种种纷至踏来,刹那间竟已恍惚。他双膝跪倒,眼望金光闪烁的四字,竟是泪落如雨。
锦衣青年眼中闪过一丝怜悯,转瞬即逝。他转眼望向那跌坐公子,冷声道:“强暴民女,致人自尽,你可知该当何罪?!”
那公子畏惧已极,双手乱摇,“不要看我,我义父是当朝亲贵,你不能杀我。大人,我给您钱,给您找门路,让我义父在陛下面前提拔您,求求您,不要杀我啊……”言至最后,声嘶力竭,似乎吓疯了一般。
“人渣杂碎,死到临头还敢蔑视国家法度!”锦衣青年扬手扔下令牌,淡声道“大汉律法第一条,残害百姓,致人死亡者,就地,杀无赦!”
公子身后黑衣人沉声应诺,挥刀斩断头颅,鲜血霎时喷洒在公堂之上。
锦衣青年面无表情,执笔在案上书写,然后站起身来缓缓走至董缺身旁,将一张文书递与他,淡然道:“你是朝廷命官,我无权斩你。这纸诉状是你所犯罪行,看看可有错判之处。若是无有,这便同司徒大人回京伏法吧。”
董缺颤抖着接过状纸,历历罪行,如在眼前。文至最末,‘刑律司韩文正判’七个大字,上面正是盖着一方大印。
印如日月,朱砂写就,鲜红便如滴血一般。
“这,这是……”董缺如中雷击,转头望去,正见得老司徒对自己微微颔首。
“天可怜见,我法家传人终于要重整乾坤了!”朝廷六部,犹以刑部最为重法。诸般律法,亦以刑法最为严谨沉重。自韩非死后,历代衙门里便有传言,说是终有一日,我法家传人将重现于世,执日月大印,整肃颠倒乾坤。董缺自领刑部三十年,怎会不知,如今忽然在将死大悟之际得见法家传人,才知这一死竟是揭开朝纲重振大幕,竟觉得心下安定。
韩文正轻轻点头,转身走至老司徒面前,弯腰道:“弟子如此处置,可有差错?”
老司徒摇头一笑,淡然道:“并无差错。只是……”他伸手一指,正是那官堂正中座位,“你坐在那里,可有何感悟?”
韩文正沉吟良久,才缓缓道:“以前跪在下面,觉得堂上的大老爷好生威武,好生遥远。而今做在上面,却觉得高人一等,堂下生死尽在自己一言之间。久而久之,终会变得铁石心肠,妄自尊大。再也看不清堂下面容,也看不到头上青天。”
“哈哈哈,好,好!”老司徒状及安慰,开怀笑道“你能有如此体悟,便不愧为我法家传人。去吧,让那帮正道门徒、江湖草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天下正道!”
韩文正弯腰躬身,语声里却有了哽咽:“弟子,拜别恩师!”言毕袍袖轻拂,大踏步走出门去。
自今日起,法家拂士,便要重整乾坤,力挽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