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棋局开，四方群雄（一）
何为天下？
九百六十万土地山河，四万万百姓黎民，是为天下。
何为至尊？
手持尚方宝剑，脚踏龙脉尽头，苍天之下皆为家园，脖颈之上尽是手中头颅，一笑可令鸡犬升天，一怒可令伏尸百万，金口玉言，从无差错之事，是为至尊。
何为群雄？
心有天下大势，权谋百变，身负奇门绝艺，啸傲江湖。他们或是潜伏朝堂之上，掌握国家大权，或是纵横草莽之间，占山为王开宗立派。若是家国太平，自然潜伏爪牙忍受，一旦乱世来临，便要计谋迭出，厮杀流血，这群人，是为群雄。
而今，乱世已现，动荡已起，不管是九五至尊、朝堂重臣，还是江湖草莽、圣地世家，便都要来这天下棋局上落子赌胜，一较高下！
然而，还有谁记得那一声长叹！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一身青色道袍，已然白须白发的左慈静静望着夕阳残照，如血一般笼罩了脚下巍峨宫殿，满面悲怆，一声长叹。
“师傅，兴亡战火，黎民遭难，却要如何终结？”在左慈身边，垂首站着一个年轻道士，样貌清秀，双目神光暗藏，听得老人叹息，却是抬起头静静问道。
左慈转头看向弟子，夕阳映红他年轻面旁，神色淡淡，从容冷静，只是与自己相互凝视，眸子里有如迷雾般的情状。
十年前天真快乐的孩童，而今也有了自己的心事。那么那个孩子，如今也已长大了吧。左慈心下轻叹，喟然道：“大德不出，如苍生何？德行仁义不得遍布人心，兴亡便是轮回炼狱，永世无休。”
年轻道士良久沉默，他俯视着日落之下的紫禁城，苍凉风起，吹乱乌黑发丝，却吹不开他心中迷惑。然而，乱世之中，又有谁知道脚下之路该去往何方？
但是，始终要走下去啊。
他面容坚定，仿佛心中再无犹疑，转身向左慈深深俯拜，沉声道：“师傅，道门真武观传人于吉，奉命出世，就此拜别。”
语毕直立而起，面上无哭无笑，与老人深深凝视。老人静静看着眼前爱徒，轻轻颔首道：“佛、道、儒、墨、法、阴阳与浮屠。我正道七圣地从来便要匡扶乱世，如今大事将至，各方皆出，你这一去，便是代我道家这一代出面，万事须得慎重。”
于吉重重点头，再拜，站起身来，大踏步走下山去。
紫禁城王气已失，天下动荡再起，便要我道门首徒来看看谁才是当世大德，看看谁才能终结这轮回炼狱，开创世代安乐人间……
夕阳已落，夜幕渐渐笼罩天地，左慈孤单站在西山顶上，久久沉吟。他目视爱徒走下山去，走进这乱世红尘里，却始终不能言语。
他思及如今天下局势，又想起过往之事，一饮一啄，竟皆有定数……
“天意啊……”左慈陡然一声长啸，半空之中忽然浮现出展翅白鹤，他纵身跃上，倏忽间便消失在了京城上空……
“左慈已经动了麽？”中年僧侣仰头凝望夜空，喃喃自语。他沉吟半晌，从怀中掏出一枚烟花，甩手抛上天去。
“彭！”，京城相国寺的上空，陡然绽放了一朵硕大莲花，便如神迹一般映亮了这漆黑夜空，久久不散。
仿佛呼应一般，相隔京城不远的丰台城里，亦是亮起了一朵莲花，莲分九瓣，与我佛如来的宝座一模一样。
之后一路向南，凡是占地过百里的城里均是莲花盛开，此起彼伏，若有人从夜空中看去，便如一道佛光刹那间绵延千里，普照人间。出京城，过黄河，纵穿冀州，一路佛莲盛开，直到嵩山。
千年以降，谁为武林泰斗，护国之神，唯少林是。
硕大佛莲盛开在嵩山之上，满寺僧侣盘膝坐于大雄宝殿之前，虔诚参拜。
佛音梵唱悠悠回荡，三株沉香静静燃烧，少年面容沉静，眸光温和。他的身后，一位宝相庄严的中年僧人正在等待着一个答案。
“佛，究竟是何物？”
“佛，究竟在何处？”
“佛，究竟是对，还是错？”
没有十八铜人，也没有罗汉大阵，历代佛门圣地传人欲要出世，所面对的，便是这三个直指本心的问题。
二十年青灯残照，二十年日夜诵习，今日便要知晓，与你朝夕相处的佛，究竟领悟了几分？
少年僧侣与如来静静相望，脸上神色平静温和，满寺佛音梵唱悠悠传来，听在耳中是这样温暖安稳。他缓缓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微笑道：“我佛三问，吾对之以一字曰，‘善’。”
善即是佛。
善无处不在。
心怀善念，世间无对无错，只有未渡之人。
是为，佛之真意。
中年僧人满面欣慰，淡淡一笑，双手合十道：“嵩山少林，恭迎我佛之子，出关渡世。”
“嵩山少林，恭迎我佛之子，出关渡世。”满寺僧侣尽皆站起，合十稽拜。少年渡难从中走出，众人便如海潮一般从两岸退去，让出一条通天大道。
“我建超世志，毕至无上道。
斯愿不满足，誓不成等觉。”
人世如苦海，欲济无舟楫。我佛有慈悲，渡尽失路人。他法名渡难，便是要以一颗慈悲善良之心，渡尽在这人世艰难行走路人。
终有一日，将是我佛国宏愿实现之时！
欢天喜地的锣鼓敲起来，欢天喜地的唢呐吹起来，人们个个面带笑容，嬉笑谈说。济南朝阳大街上，一条红色长龙般的队伍缓缓前进，带头的是一个面貌英俊的青年，穿一身大红喜袍，胸前别着一朵鲜艳红花，一脸开心笑容，正对着人群四周作揖。
在他身后，媒人们抛洒着喜糖，鼓手唢呐手吹响幸福乐章，软红轿子里新娘听着外面笑声、祝福声四起，心下说不出的安乐，又想及从此便要和郎君朝夕相处，白头到老，不禁晕红双颊。
“笙箫歌舞庆红妆，新人哪知旧人伤。”
轻轻吟诵这伤人句子，紫悒静静凝视着面前的少年。浅灰长衫，纶巾博带，削瘦脸庞上有着难以掩盖的痛楚。
他眉目平凡，却有着一股难以掩去的淡淡寂寞，这种寂寞，仿佛遗世独立，即使站在喧哗人海，也难以掩饰。
便是这样一个书生，让自己一见欢喜麽？自幼生在西凉的紫悒，只为见他，便奔波千里来到洛阳。如此，又岂是欢喜而已？
“我的心中，还有另一个世界。”
“我想创造一个世界，和这世上所有的悲欢喜乐。”
深夜醉酒，灯火之下的奔跑。仿佛行至穷途，不禁黯然落泪。他直起身，面色苍白，冷冷和这世间对望，终究是不甘放弃。
那时候，我便陪在他的身旁，然而，却觉得彼此间的距离有如天涯海角。
紫悒自嘲似的一笑，挖苦道：“文和，看着自幼喜欢的青梅竹马嫁作人妇，怕是不好受吧！”
他不欢喜我，便要恨他，让自己从心底里恨他，如此便可将他淡忘，紫悒可从来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儿，她有自己的骄傲。
犹是少年的贾诩文和，便这样静静望着楼下欢天喜地的场面，听着此起彼伏的笑声，心里剧痛便如海潮汹涌扑来，几乎让他窒息。
牵起手的玩伴，朝朝暮暮的期盼，自己十年寒窗，昏暗灯前埋首苦读时，也曾幻想有一日功成名就，便在状元游街之时向心上人表白心迹，二人相拥，从此天长地久，欢喜恩爱。而如今……
我想要高中状元，奈何没了入场银钱。
我想要报效国家，奈何没了人面关系。
我想要伊人倾心，奈何没了家世样貌。
我贾诩文和，生于西凉，长于天下，自负看透人心，算计无双，然而在这残酷现实面前，却始终难有容身之地……
空负经纶大志才，百无一用是书生。十年寒窗，十年历练，便都如一张废纸撕碎，满地狼籍。到而今，只能借酒消愁，浪迹人间。
贾诩心中思绪起伏，终究是一片惨然。日光如此明媚，映得天地明亮，他却丝毫感觉不到温暖。
耳边听着紫悒的挖苦，剧痛袭来，仰首饮尽烈酒。温良液体滑过喉咙，化作火辣，不禁湿了双眼。
“他哭了，便是在京城大考不得入场，明知十年寒窗化作飞灰之时，那个依旧傲然轻笑的人儿，哭了。”紫悒心里的懊悔沮丧难以言表，她看着这个人仰头把一杯杯烈酒灌下，眼泪和酒水混杂在一起，该是怎样的痛苦失望？
“紫悒，你可知我为何曾自号五木书生？”那个人哭得双眼通红，仿佛野兽哀鸣，然而却在一杯杯的烈酒里渐渐止息，似乎一切都已豁了出去，只是醉笑问道。
“别再喝了，你会醉死的。咱们回去吧，回西凉去……”
紫悒只觉心痛如绞，深悔自己口不择言，如今只能柔声安慰。
他淡淡一笑，不理紫悒的劝慰，继续道：“擎天巨树，是为栋梁之才。我愿一木撑起自身脊梁，一木撑起合家安乐，一木撑起国家兴旺，儒生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便是如此。然而乱世之下，书生无用，到处碰壁，到最后只好给自己留下二木作舟，道不行，则浮浮出海……”
紫悒闻言不禁泪盈双眼，‘道不行，则浮浮出海。’这句看似洒脱的话语背后，该是怎样的辛酸苦痛？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书生的生平志业，便在世事真相面前撞得粉碎。一路头破血流，终于暗淡了双眸，喃喃自语着浮浮出海……
她泪落如雨，颤声道：“你，你也要放弃了吗？”
“呵呵，”贾诩转头看向渐渐远去的欢喜，沉默良久，忽而嘴角勾起，凄然笑道：“书生没有这世上趋之若鹜的权钱暴力，只有一腔的笔墨计策。若是还言放弃，岂不当真成了笑话！”
他眼望行人渐散的长街，眸子里忽然有了傲然决绝神色，轻轻一笑，举杯向紫悒敬道：“苏靖派了奉孝师兄混入朝堂，却将我置之不理。其实我又何尝在乎？如今朝堂腐败，民心麻木，即使做得高官不过也是尸位素餐之流。反不如涉身天下，凭这满腹才智，博个肆意纵横。然而。”
贾诩淡淡一笑，望向紫悒双眸，缓缓道：“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还真怕遭逢不测，所以恳请姑娘同行，护我平安。”
飒飒风起，吹开窗帷帘幕。紫悒怔怔看着眼前醉眼谈笑的孤傲书生，忽然明白了他的心意。
一无所有的他，而今挣开世间名利罗网，便要展翅飞去。然而，路途何等寂寞艰辛，他是想要，二人相伴！
骄傲的姑娘一念及此，也不禁羞红双颊，却是破涕为笑，轻轻颔首。
贾诩看着紫悒清秀面容，晕红双颊，知道她误会了自己。然而只是轻叹一声，终究没有解释。
或许他自己心里也不明白，不确定，这段感情是为何物。
他只是，想要个人陪在身边，不要再那么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