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中年事,半醉人间
黄昏日落,夕阳映红琉璃屋檐,风铃轻摇,仿佛伊人浅笑。长街上人来人往,烟火叫卖不绝于耳。
他斜倚栏杆,微笑相看,忽然仰头饮尽杯中美酒,半醉人间。
一袭丹青道袍,边角破损,一把寒凉长剑,扔在脚边。他早已过了少年任性的年纪,无所谓爱恨纠葛。往昔清澈双眸如今醉的迷离,正邪是非之间轻笑踏过,何必执着呢?
“我本是那高楼上散淡的人,醉倒风尘里,哪管他是与非……”嘴里轻哼着曲子,踉跄走下楼来。
甘倩坐在楼梯上,依旧雕刻着手中木像。玉手翻转,刀锋映着夕阳,闪烁淡淡的光。街角里,老莫倚着墙壁,眯起双眼拉着他那破旧二胡,依依呀呀,不改的凄婉调子。
半醉走下楼,走上街,和人们点头招呼。擦肩而过,或是把酒言欢,又有什么区别?
今日谁与我共同浴血,他便是我的兄弟。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是罪恶深渊,杀手故乡。然而,在他看来,却是一干同道中人的桃花源。
梦寒梦寒,若是你也大志零落,美好梦想被现实狠狠打碎,却又不甘屈服,那么,就来梦寒楼吧。
这里有你的同伴,他们会和你携起手来,共同向这世间宣战,头可断,血可流,梦想不可弃!什么道理规矩,什么世事人情,去他娘的,让他们笑去,让他们嘲讽去,任他去,只要你的心还未死,便战无不胜!
他笑着,醉着,走在街上,若是换了地方,怕早已是引人侧目,议论纷纷。然而街上的人见到他这副样子,却毫无惊诧,依旧各忙各的。
有人善意的对他一笑,招呼道:“楼主又喝多啦,过来我这喝杯茶,歇息一会啊?”
“不去了,今天要到康夫人那听消息,刘备那小子又给我闯祸啦!”他摆摆手,扬声道。
“哈哈,少主又把谁给宰了,让您老也要出面?”店家大笑问道
“你知道什么,没听过烟花麽,少主一定是让那狐狸精缠住了,老楼主怕自己到手的女婿跑了才出来问问,唉,可怜咱们的甘倩小姐……”这是老板娘高明见解。
众人听得刘备有了事情,渐渐围拢过来。
“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去,还像个样子麽,好歹我还是梦寒楼的楼主,堂堂的半醉道人,你们这么关心那臭小子,就不怕我寒心麽?”半醉仰头灌了口酒,板起脸孔,大声叱喝道。
众人面面相觑,轰然大笑,心想是谁整天嚷嚷自己心力疲惫,就盼着徒弟赶紧回来接了位子,让自己逍遥养老去吧。
半醉见唬不住众人,赶紧换副面孔,拱手道:“诸位,刘备之事不过几日便将传遍江湖,届时自可知晓。我半醉懒得多言,先行告退了。”语毕腾空而起,竟是施展出绝世轻功,奔逃而去。
众人见他这个样子,又是一阵大笑,各自散去。唯有老莫在街角缓缓起身,向着半醉离去的方向叹了口气。
走过大街,便来到绿柳庄上。半醉尚未进门便听见一个妇人怒喝道:“天下盟侦骑四处,你们便是吃干饭的麽?还不快去查,把他们都给我查个清清楚楚,否则便别回来见我!”
半醉暗自对着墙壁苦笑,赶紧整整衣衫,面容一肃,才迈步走进。
大厅宽敞气派,两边各坐着十名黑衣男子,皆是面罩黑纱,不见容貌。正中一把虎皮座椅上斜倚着一个中年妇人,穿一身明黄丝缎长裙,头戴金钗,丹凤眼里杀机隐露,不怒自威。
两旁黑衣人见半醉进来,俱是眼露喜色,赶紧起身拜见。
半醉微微一笑,摆手道:“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多礼,我和康夫人有些事情,各位权且退去吧。”周遭众人正在听人训斥,闻得此言如获大赦,赶紧躬身退下。
那妇人双眉微皱,却也未曾阻止。只是轻哼一声,嘲讽道:“楼主好大气派,是不是还忘了说句‘有空大家再一起喝酒’啊。”
半醉尴尬笑道:“夫人说笑了,地字营纪律严明全赖您管教有方,半醉自愧不如,敬佩之至,敬佩之至。”
“少来给我甜言蜜语,你这套只对琼英有用。说说干什么来了吧”康夫人一边说话一边站起身来,自去做到左首第一张位子上,却是把那把虎头交椅让了出来。
她歪头去看半醉,忽然想起一事,轻笑道:“不过咱们说好,刘备之事你一概别问,他的功过自有刑堂戒律评定,少来教我给你隐瞒消息。”
梦寒楼,九楼十二堂,其中便有一楼一堂专管绞杀叛徒、惩戒违反戒律之人,名为功过楼刑律堂。其中皆是历代长老担任要职,便是楼主也无权滥用。所以甘倩虽贵为梦寒楼主之女,但是私自发出梦寒令,也是罪责难逃。
论及刘备,三年前不告而别,私自投身天下盟,当时依律便当将其逐出梦寒楼,派遣邢堂执法将其击杀。
然而靡艳、陈到、甘倩、星魂等年轻一辈人一力担保刘备只是潜伏其中,并非叛逃,靡艳更是哀求康夫人出面,这才让楼里众人信服。诸人针对刘备潜伏天下盟做出了种种计划,谁料他突然暴起刺杀,往昔良苦用心俱都化作流水,这让身为地字营元老的康夫人如何不怒?
在她看来,既然刘备已然取得天下无伤信任,若不趁机将天下盟闹得四分五裂,还有何面目回来?
想当年她便是孤身一人,潜伏丐帮,不惜嫁与帮中长老为妻,从中蛊惑挑拨,最终迫使其帮主众叛亲离,四大长老各执一词,刀剑相加,堂堂天下第一大帮才就此没落下去。
半醉一念及此,心里如何不明白康夫人的用意,她是打定主意要严惩刘备了。
然而,半醉心里也有他的打算。便微笑道:“好啊,便不提刘备。且说说如今天下盟如何了,天下无伤该不会死了吧?”
康夫人闻言更是大怒,若要说及天下盟如何安排,天下无伤状况,如何绕得过刘备去?
原本天下盟和四大杀手组织相互对峙,正道七圣地在旁虎视眈眈,局势便已紧张万分。三方皆是各自筹谋,布下不知多少棋子,而今刘备突然暴起刺杀,便如导火索一般引爆局势,天下盟借报复之名,大举出动,正道七圣地首座弟子纷纷出世,行走江湖,三大杀手组织亦是侦骑四出,意图半路击杀,其余豪强世家也是各自站队,磨刀霍霍。
更何况如今天下动荡,朝堂已然大乱,还有黄巾教突然崛起,势力迅猛发展,如今让刘备这一闹,更是乱上加乱,局势再也不受控制,这让向来喜欢掌握大局,操纵全盘的康夫人如何不怒?
半醉见康夫人大怒站起,便要发作,却是不紧不慢的走到那把虎头交椅旁,稳稳坐下,淡声吟道:“中原无力乱象呈,四方豪杰把鹿争。潜龙鲲鹏齐出世,定鼎三分在江东。这首谒子,康夫人可还记得麽?”
“什么?”康夫人本是大怒,然而在听得半醉话语后却忽然安静下来。
如何不记得,这首诗乃是梦寒楼上代楼主萧落天临死所留,他曾言明百十年后,自有人为他取回这汉家江山。
萧落天,于楚汉相争之时一意辅佐高祖,到后来更是自废武功入朝为官,然而终究逃不过帝王心术,被满门抄斩。他一身武功俱废,但是梦寒楼始祖便是出身道家,所留下的神奇道法有天地莫测之威。萧落天得知高祖心意,痛悔之下以自身性命修为逆转天数,势要将这大汉江山夺回梦寒楼手中。他临死之前仰天狂笑,留下此首谒子,代代为人传诵。
“萧落天死后六十年,我手持天下英雄令,怒战秦淮,便是要世人知晓,梦寒楼已然回来。之后又过三十年,四大杀手齐聚海上繁花,书生刘弘为天下正道以命相殉,便已然揭晓了是非颠倒人心颓丧的乱世序幕。之后我收刘备,历练十年,武功道法倾心教授,为的是什么?”
百十年后,自有人秉持正道之心,为我取回这汉家江山!
自萧落天死后,到而今,已然整整一百年了!
朝廷无力,群雄逐鹿,刘备一剑刺出,潜龙之名响彻天下,这便是预言实现之始。康夫人静静思索,不禁为之心惊,然而心惊之余,却也有了深深的寒意。
难道冥冥之中真有天数,各人命运早已注定了麽?
她深深凝视半醉,寒声道:“这么说来,刘备那一场刺杀,你早有所知了?”
半醉却是摇头苦笑道:“不,我只是知道结果如何,事情如何发展却也不知。刘备的事情,他自己从来不和我说。原本依他的性子,那时定然不会出手,如今想来是中间又有了变故。”
“不出手?你是说……”康夫人何等样人,微一思索,便以猜出结局。却也吃了一惊。
“不错,他从来便不会被人束缚指挥,一旦算计便是釜底抽薪,满盘皆在其中,否则岂能担负“潜龙”之名?”半醉轻然一笑,傲然道。
“你这做师傅的便也放纵他肆意妄为?万一脱离了控制……”康夫人却紧皱双眉,更显忧虑道。
“哈哈哈,康夫人,你可知我这徒弟最终要得什么?”
“哦,请指教。”
“他要天下大同啊,呵呵,笑死我了,怎么可能办到?天下无伤一直想要的是九五至尊,之后让天下尽听其号令,定法修德,让人人皆为他手下棋子。我半醉却只想志同道合之人凑在一起,开心快乐的喝他一顿,小国寡民,旁的谁去管他。”
“可是我这徒弟,却想要世间再无尊卑贵贱之分,穷富亲疏之别,人人如兄弟姊妹,人人安乐富足。你想,他会成功麽?”
康夫人哂然一笑,道:“少年人大志宏愿,总归是一场空梦。”
“不错,他只要还做这个梦,那便始终离不开梦寒楼,这个枷锁,是他自己给自己套上的,咱们担心什么?”
我这个徒弟,学来了我的武功道法、心机算计,却惟独学不到半醉之所以为半醉的真正含义,所以才一直煎熬痛苦,孤单落泪。
玄德啊玄德,你可知道,人间半醉,半醉人间,赫赫声名之后不过只有三字秘诀。
这三字便是一生洒脱肆意,无可恋眷的至高法宝,名曰。
任他去!
半醉眯起双眼,伸手又去摸他的酒葫芦。
康夫人缓缓坐下,静静思索当前局势,忽然道:“刘备刺杀之后,天下盟分出三路人马,一路前赴洛阳,一路直奔西北,一路却是昼夜潜行,不知去往何方。七圣地自四面八方聚拢而来,一路向西。我想,咱们欲在关外举行十年一战的消息怕是已然走漏了……”
“那也没什么。”半醉喝了口酒,摆手道“天下英雄令何等重要,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咱们,有心人自然能猜出这次大战之地。更何况失路城现世传遍天下,更难挡众人前来。只是天下盟为何不重重堵截,明火执仗的千里追杀四人,你可明白?”
康夫人轻蔑一笑,道:“十年一战,若是四少主都死了,那咱们杀手楼还不立即和天下盟火拼麽,到时两败俱伤,大家只好任由七圣地收拾残局了。天下无伤又不是笨蛋,岂能干这种蠢事?”
“那么天下盟、杀手楼、七圣地,你说哪两个会先动手呢?”
“这……”事涉重大,康夫人也不得不沉思良久,面色变换,最后只能轻叹一声,“七圣地那帮伪君子一向自视武林正道,与天下盟同立中原,并未撕破脸皮。而咱们杀手楼却是他们眼中的凶徒邪魔,罪大恶极,想来是会先和咱们动手了。如此一来,却成了天下盟坐收渔利,唉,这可真是……”
半醉放下酒葫芦,肃然站起,缓缓走至厅堂门前,忽然转过身来冷声道:“如何挣脱落网,唯有一剑刺穿。我来之前已然和琼英、肃雪、善心通过消息,今次十年一战的目的,便是七圣地!”
“什么,咱们要率先出手麽?!”康夫人闻言大惊,霍然站起。
“不错,今次这一战,没有边界地域,四少主各行其事,火拼圣地传人。腊月三十齐至长安,谁手里头颅最多,谁便执掌天下英雄令。”
“这,这,若是圣地大怒之下,倾力报复该如何?”
“呵呵,他不报复咱就好过了麽,康夫人,我明白告诉你,腊月三十,长安将有一场天地大变,届时谁能得到其中秘密,谁便可坐拥天下。事情已然到了这个份上,谁不倾力而出,谁便必输无疑,哪里还管他什么报复不报复!”半醉转身凝视康夫人,沉声说道。
康夫人与半醉对视,清晰看清他眸子里的决绝信念,知晓棋局已然开始,接下来便是你死我活的争斗,当下再无犹疑,沉声应诺。
她快步行至门前,扬声道:“戴宗何在?”
黑影一闪,便见一个身材削瘦的中年汉子单膝跪倒。康夫人低声吩咐,最后寒声道:“七月十五之前,务必将消息送到,否则楼规论处。”中年汉子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半醉走至康夫人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淡然道:“你地字营最好密切关注天下盟的潜伏人马,这场大战,他们势必会出来搅局。若是可能,便趁势杀之。不日我便将带着陈到等人前往长安,甘倩她去接应刘备,你便留下坐镇梦寒楼,统调四方。而且,”他顿了一顿,沉吟道。
“如今局势混乱,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又加之失路城现世,我担心咱们这几家大战,会被有心人算计其中。”
“怎么,竟还有人敢掺和我三家争斗?”
“天下能人奇士何其多也!旁的且先不说,单说近年突然崛起的黄巾教,张角其人你又了解几分?他借大乱之势开宗件教,一举赢得无数人心,短短数年间势力遍及八州,而他自称是天降英雄,正对失路城传说,如此,长安一战,他是必然要来的。所以你还需探听他方消息,做好万全应对。”
康夫人虽知局势混乱,但她没想到竟至余此。想及梦寒楼欲在如此四面受敌中取胜,当真艰难万分。前途渺茫,生死难测,这一场棋局下来,又会有多少人化作黄土……
一念及此,不禁转头凝望半醉日渐苍老面容,忽然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半醉,这怕是我们这代人的最后一战,你定要小心平安来……”
半醉面上醉色退去,一片宁静。他紧紧握住同伴,仰头望去,正是苍穹无尽,白云悠悠,一时间思绪起伏,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