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少年意,谁与争锋
黑暗便如潮水涌来,将他沉沉淹没。呼吸困难,步履维艰,他挣扎着想抬起头,睁开眼,却丝毫动弹不得。惨叫呼喊之声围绕耳边,血腥味道如此浓烈,他心里悲愤痛苦难以言表,只得如野兽般嘶吼!
死人,满地死人,血水,全是血水,终于睁开双眼,所见之处尽皆血红,天地苍凉,冷风萧瑟,他孤单一人站在这血红世界里,忽然弯腰呕吐。
这一条路,究竟要走到何时,该去往何方?
“玄德、玄德”他睁开眼,看见眼前一张艳丽面容,浓妆红唇,柳眉紧皱,一双妩媚眸子里全是担心焦急神色。
“糜姊!”仿佛见着至亲,刘备悲呼一声,禁不住泪盈双眼。
“好了,好了,回家了。”糜姊见刘备醒来,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她轻轻将刘备拥入怀里,柔声安慰。
粉红绸缎长裙,边角缀着铃铛,一把淑女小扇扔在一旁。她姓糜名艳,出身苏州大商家糜氏家族,年纪二十七八,虽然比刘备大了五岁,然而肌肤柔嫩白皙,面容艳丽妩媚,少女的娇羞与成熟的妩媚集于一身,一举一动皆是风情无限。
但若仅是年纪较大,又岂会让玄德称其为姊姊,见之如亲人,卸下防备,毫不掩饰的痛哭失声?
这却需说到梦寒楼。
梦寒楼九楼十二堂之上,更有天地二字。
天字营乃是当代楼主贴身护卫,层层厮杀选拔,仅有六人,这六人自幼同吃同住,心意相通,练得一套六道大阵,便是千人厮杀中也可护得平安。
而地字营便是梦寒楼谍探密子所在,属下无数,皆靠暗语传递消息,便是走在街上往往也不相识。刘备身为半醉首徒,梦寒楼少主,所识也不过三人。
糜姊、陈到、孟星魂,便是地字营最高执掌。
当初刘备投入梦寒楼,原本以为孤身一人。岂料糜艳因为际遇起伏,竟也在其中。
二人自幼便在苏州相识,谁曾想到再见面时竟然身处杀手巢穴。待得半醉欲将刘备扔进太行山里之时,已然是地字营少年翘楚的糜艳不顾生死戒律,毅然面见半醉,恳求他收回敕令。
当时半醉眯起双眼,轻然一笑:“你二人原来早已相识,这倒是天兴梦寒楼,那便同去吧。”
转手便将二人扔进深山老林,不闻不问。那年刘备十二岁,高大姊十七岁,便在这毒蛇野兽横行之地,相依为命,苦苦求生。
三年之后,半醉寻回二人,糜艳遣回地字营,成为当时密探首领康夫人的左右手。刘备则又被送去边疆军旅,与人沙场血战。
辗转十年,二人一直通信联络,情谊深厚。便也渐渐明白当初半醉为何要说“天兴梦寒楼”。
若说梦寒楼数万杀手是他背负长剑,天字营护卫是手中盾牌,那么地字营便是他的耳目大脑。
历代楼主与地字营首脑,和则两利,分则两败。刘备身为梦寒楼少主,多少次出生入死,暴起杀人,纵横江湖,“潜龙”之名屡屡震惊天下。
然而这偌大名声背后,若无地字营首脑的倾力支持,没有手下谍探不惜生死,精确到一分一毫的刺探,只怕早已是化作飞灰,身死名灭了。
刘备走到今日,每一步我俱都看过,这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他。
曾经是桃花源的莲花,如今是红颜阁的烟花,与刘备纠葛数年,但是她也不敢如此说。而糜艳却有这份自信。
在她眼里,没有那个千般面孔的萧伶,也没有那个令天下无伤也忧虑的“潜龙”,有的,只是一个身世凄惨,为了寻找心中正道,为了寻求一个太平美好愿望而苦苦挣扎的迷茫少年。
她温柔看着怀里低头啜泣的少年,心里怜惜悲伤涌动,当初那个孩子,便是一只白兔也下不去手,自己想要捕杀母鹿,他却怀抱幼鹿苦苦哀求。
世道啊,你们是如何将这样的一个人逼得心如铁石,杀人如麻?
“哼,堂堂梦寒楼少主,怎么还不如我一个女子?”一声轻哼传到,刘备猛然抬起头来,碎花长裙,鲜红如血的锦衣,她腰悬弯刀,凤目含煞,俏眉倒竖,却不是烟花,又是谁来?
“你怎会进来?!”刘备面容一肃,冷声问道。须知有糜艳处必是梦寒楼情报巢穴,所以刘备才放下心来。然而烟花乃是红颜阁少主,如何能让她知晓此地所在。
烟花原本是在细细打量糜艳,听得此言,不由双眉一皱,便要发怒。
却见得刘备年轻面容上泪痕犹然,却直做冷肃表情,便如一个赌气孩子一般,曾几何时能见到他这副模样,竟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你笑什么?”刘备也觉不妥,赶紧擦去泪痕,怒喝道。
糜艳见得二人情状,不禁微笑道:“好了,好了,是我让烟花进来的。这里不过是咱们的临时住所,并不碍事。”
“不用你做好人,我走便是了。”烟花轻然一笑,转身便走。
刘备张口欲拦,却终是无言。任由烟花走出门去。
糜艳在一旁静静相看,只是微笑而已。
玄德转头看见大姊微笑,不禁尴尬,挠头道:“她从来便是这样高傲任性,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我也留她不住。”
“哦,你当真留过她麽?”
“这,这……”
“你这性子便是从来不肯低头。女儿家是要哄得,她现在一定是又伤心又愤怒,自己拼死护送的人,一醒来便扑进别的女人怀抱里痛哭,倒是对自己冷言质问,这可教人如何自处,情何以堪啊?”
糜姊缓缓站起身来,拾起淑女小扇,莲步轻移行至窗边,转头静静注视刘备,叹息问道。
刘备猛然忆起长安再逢烟花,她便是孤身一人,在那夕阳残照街头,踽踽独行。人潮汹涌,渐渐淹没她瘦弱身躯,却又要往何处去?
他心里一阵痛悔,面上却神色不动道:“不碍的,过几日便好。糜姊,星魂为何会突然出现,师傅他可知晓刺杀天下无伤之事了麽?”
“嗖!”的一声轻响,小扇便是飞掷而来,刘备赶紧侧身闪避,却不想稍一运劲胸口便痛若刀扎,登时疼出一身冷汗。
“啪!”扇子正中脑门,分毫不差。
“亏得你还敢问?三年前你不告而别,自此杳无音讯。如果不是在长安暗杀司马长空之时与烟花激战,又恰逢甘倩归途碰见,你焉有命在?从那之后我们才知晓,原来堂堂梦寒楼少主竟投身天下盟,替人家浴血卖命,更是一路高升为天下无伤手下四大爱将之一,身兼浮屠二堂,可真是威震江湖啊。是不是,孟星魂孟堂主?”
糜姊听得萧伶故意岔开话题,本不欲理他。然而他所问之事正中心扉,想起这三年来大家担心忧虑,日夜谋划,既要对外保护刘备身份,伪造他四处活动迹象,又要对内强势镇压,以防人心浮动之下生出大乱,还要时刻注意他的动向消息,层层分析,做出配合,多少沉重担子压在身上直欲令人透不过气。这人倒好,一副淡定神色,依然不晓得每日多少人因他而心力交瘁,疲于奔命。
“大姊,天下无伤这一掌内力雄浑,我头痛啊。”刘备见得糜姊凤目含煞,陡然满面怒容,心知这次闯祸不小怕是师傅那里还有一顿大大的惩罚,赶紧伤势发作,可怜兮兮的又在转移话题。
糜姊见得萧伶额头冷汗渗出,知道他内伤未愈,便欲走将过去。
但是转念一想这人叛逆成性,肆意妄为,若是如此简单便让他过去,日后大战一起,不知又会闹出什么乱子。
一念及此,便板起面孔,冷冷道:“少来给我装可怜!天下无伤没能一掌打死你,你便想死也死不了。十日前你传来讯息,说什么联合其他三位少主刺杀天下无伤,你可知楼主如何震怒,我是如何担心?原本十年一战之期将至,楼主便叫我找你返回梦寒楼,以防有变,你倒好,不顾敕令反而冒险刺杀,天下无伤何等样人,纵横江湖四十年未逢敌手,你们几个当真是不要命了麽?”
“嘿嘿,那倒也不见得,只是差了一线罢了。”刘备见大姊当真发怒,便也不再嬉笑,神色淡定说道。
“是差了一线死掉吧。你可知道再你们刺杀之前,曾有十余个蒙面人闯入天下盟,与天下无伤大战一场?”
“的确如此,那十余人武艺高强,坚忍决绝,上手皆是同归于尽的招数,硬是与他拼了个两败俱伤。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下定决心,拼死一搏。”
“梦寒楼九楼十二堂的冷血十三鹰,若是拼了性命连让他受伤都不能,岂不成了笑话?”
“什么,他们是你派去的?”刘备霍然坐起,惊诧问道。
糜姊一声叹息,面带惋惜道:“我是地字营首脑,无权调动杀手。是甘倩从他父亲那偷了梦寒令,才调动了楼里精英,只盼能击伤天下盟主,让你们的机会大些。怎么,你也知道心疼了麽,甘倩被戒律堂生生打了四十军棍,现在还不能行走,一个女孩家如何受过这等屈辱伤势……”
刘备怔怔听完这番话,不禁笑容苦涩,才知道世间哪有如此碰巧之事,方欲刺杀便能捡个便宜。
他颓然坐下,苦笑道:“那么孟星魂突然假冒我出现,当是你派去的了?”
“你投身天下盟以来,便是星魂乔装改扮成刘备,在江湖四处张扬。当日听得消息,我便让京城密子挖掘地道,派星魂潜伏其中,也是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便是至不济,也可由他掩饰你身份,护你平安。你重伤之后,便是烟花断后,星魂一路将你送来。如今他又假扮成你吸引追兵往江南而去,我们在京城的密子据点,已然全毁啦。”
整个中原都是天下盟势力所在,至于京城更是重中之重,梦寒楼能在那里建立据点潜伏密子,不知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十年磨一剑,杀手始养成。冷血十三鹰,乃是楼里杀手精英,不知经历多少栽培历练,方得出世。
而今两者皆毁,梦寒楼可谓损失惨重。这一切,俱都因为刘备的这一场刺杀!
冷汗滴滴从额头落下,刘备强忍胸口刺痛,挣扎着从床上走下,行至大姊身边,静静望着窗外漆黑夜色。良久良久,他敛容黯然道:“大姊,我一直以为自己孤军作战,并没想到你们会为我做这么多,这场刺杀,原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糜姊看着萧伶面上痛苦神色,也是不禁黯然。
再听见他如此说话,知道他心中懊悔,自是熄灭怒气,放缓语气道:“江湖里哪一日能不死人?我这般说你,只是想让你知道如今你不再是那个只剑纵横的孤单少年,你身上,背负着梦寒楼的数万人命,一举一动,再也不能那般肆意妄为了,须得事事考虑周到,以大事为重!。”
刘备静静听完大姊说话,良久不语。他静静无言,眼睛里忽然有了悲伤,嘴角勾起,仿佛自嘲般的轻笑。转而直视着糜姊艳丽面容,轻声道:“大姊,我师父他们在下一局大棋,你知道麽?”
糜姊与刘备对视,清晰看见他眼里悲伤,不知为何心里竟涌起了淡淡的寒意,强笑道:“四大杀手组织历来便与天下盟势同水火,各自勾心斗角,我身领梦寒楼谍探,如何不知?”
“不是的,我所说的这局棋,正道七圣地在下,朝廷在下,天下盟、四大杀手组织乃至四方豪强世家,都在其中。他们个个都有自己的算盘,个个势力雄厚,如今便都要在这棋盘之上,一较高下。是故,这局棋便名为,天下大势!”
“什么?!”糜艳惊呼一声,不禁后退两步,怔怔看着刘备,心里思绪起伏,不知如何言语。
刘备转头望向窗外,淡淡道:“人心颓丧,乱世将至,我岂敢再肆意妄为?老一辈的人物纷纷出手,我等辈便是他们手中棋子,要我们相互厮杀搏命。然而,棋子却也有自己的心意。我不知他们如何打算,但是我知道,我这一生绝对不想受人束缚!大姊,你可曾想过,如果那日没有你命星魂出手,事情将是如何场面?”
那日,夏侯战烟花,曹仁战无方,忘雪与心悦拼得两败俱伤,天下无伤身有内伤,不敢轻动。刘备身份未曾暴露,率领二十八星宿与众人厮杀。
若是没有星魂突然出手,天下盟左右护法便不会被逼现身,刘备便不会有机会趁他伤势未愈之际,暴起刺杀!
然而,你若站在天下盟那边想去,若没有星魂出手,烟花、无方、忘雪皆被缠住,再无敌人。届时左右护法连同天下无伤,势必将三人击杀当场,再无悬念。
十年一战,今次四少主刺杀天下无伤,三人亡命,这天下英雄令归得谁来?
刘备玄德!
三少主火拼天下盟座下三将,夏侯曹仁心悦势必重伤,刘备身份不露,便趁机于探病之时再现刺杀,三人重伤之躯又毫无防备,焉得活命,届时天下盟盟主之下,还有谁人支撑大局?
刘备玄德!
手持天下杀手令,东北、西南、江南、西北,四方杀手尽归麾下;独掌天下盟四堂六坛大权,号令发出,中原俯首。朝堂之上,至尊年迈,草野之间,百姓艰苦。一旦局势动荡,世间大乱,便可趁势而起,逐鹿天下!
“玄德!”糜艳久处谍探密营,往往从一言半语间便可推测出旁人心意。她顺势思索,念头百转,刹那便已看出那日若是没有星魂,局势当至于何地。
然而这答案直欲将她惊呆。她踉跄后退,坐在椅上,怔怔看着眼前少年。
双眉入鬓,两耳垂肩,一袭黑衣破损,手中长剑寒凉。他长身立于窗前,静静望向漆黑夜空,眸子里悲伤涌动,愤怒深藏,便如九幽之下潜伏巨龙,就要直冲而上,纵横咆哮,令这天下为之震惊颤抖!
少年心意,竟是如此深沉算计,如此冷冽决绝!
他,还是那个我认识的刘备麽?怎会成了这个样子?
然而,这多年,岁月无言斟满风中酒杯,自己又还是那个自负骄傲的少女麽?睹物思人之后,总是物是人非。糜艳转头望见铜镜里自己艳丽妩媚面容,惊诧惧怕之情渐渐褪去,只余得颓然一笑,一笑间,竟是说不出的悲伤痛苦。
她静静问道:“便是星魂出手,只会让你的计划更加完美,你若是不现身,谁又能把你怎样?”
“大姊!连你也不信我了麽!?”刘备猛然转身,痛苦挣扎之色再也压抑不住,
“忘雪、无方何以同我联盟,正是因为烟花在场率先出手。我已然舍弃了爱人,又如何再抛弃你们,我也终究是个人啊!”
玄德烟花,生死不弃!这句诺言在长安激战之后已然传遍江湖。忘雪、无方之所以不担心被刘备算计,便是因为烟花也在激斗场中,若是刘备独自背信,不仅他二人无路可逃,便是刘备最爱之人也将死无葬身之地!
可以想见,当时刘备是如何的悲愤痛苦,艰难挣扎,便是日后当真掌握大权甚而问鼎天下,这场刺杀也势必成为他耻辱骂名,终生遗憾。
天下虽大,又往何处去寻伊人?人生路长,终究孤单倒底。这将是何等样的悲哀!
然而,便在此时,星魂背负着自己大姊重托,师妹期盼,暴起冲出。
是非荣辱,天下伊人,刘备终于是做出了选择!
枭雄英雄,一锤定音!
糜艳心里真是百感交集,欣慰悲伤酸楚安慰怜惜一一涌上,眼前的少年,终究是还记得我。
她轻轻将刘备拥入怀里,温柔道:“你心里苦,大姊知道。便是这世上所有人都不信你,大姊依然站在你身边……”
夜色浓重,路途昏暗,相拥的二人,静静望着窗外夜色,终是无言。
良久良久,才听糜艳柔声问道:“你这番心意算计,烟花可曾知晓麽?”
“烟花应该不知,只是我师傅定然能想到最后局面。”
“额,半醉道人麽……”糜艳低声轻呼,想到若是老楼主得知弟子如此大胆,不知是何种表
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