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血腥路,我佛慈悲
“所以说呢,因果循环,天理昭昭什么的,全都是痴人说梦而已。世间不平,人心丧乱,穷苦人家咬碎了牙把平日的辛酸咽尽肚里,强权富豪依旧日日笙歌,欺压良善。也没见有什么报应寻来。偏偏还有人信什么黄巾邪教,以为门上挂个黄符便能驱灾避祸,将满腔希望寄托在这等虚无缥缈之事上,何其愚钝!?”
“到而今又如何呢,还不如佛爷一把大火来得痛快,什么奸邪恶徒,统统烧他个干干净净。你看,你们怎么都跑了呢?是不是去报关缉拿贫僧,唉,好一帮愚蠢百姓,不知自救也罢了,偏偏还见不得有人挺身而出,仗义直为,这世道,可真叫人叹息。”
“叹息啊,我佛空摊双手,救不过自坠世人,泪流无语,哪惹得尘埃纷纷……”
大散关前,火焰熊熊燃烧。在长街之上,一座豪宅已然化作灰烬。这里曾经是天下盟去往西凉的第一分舵。平日舵中约有百十来人,横行无忌,然而此时,却皆以化作黄土。
出洛阳往西,过晋州七城,便可出得中原,直奔长安。而这大散关,便是晋州七城中最后一城。古诗有云:“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因为地势险隘,城高河深,这大散关历来便为兵家重地。此时大汉朝廷虽然逐渐败落,但于此重地依然驻扎了十万兵马。当此动荡之时,除了天下盟与官府勾结敢在此地横行,便是势力渐大的黄巾教也不敢明目张胆的于此传教。
而如今,却又是谁,竟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一举烧了天下盟分舵,断了他去往西凉之路,而且毫不退避,兀自口出狂言?
这人是穿一身月白僧衣,边角破碎,手腕上带一串黑色檀木佛珠,看来是个出家之人。然而豹头环眼,样貌凶恶,言语之间却又哪里有出家人的祥和淡定?
他手持一柄镔铁打造的环头禅杖,奇怪的是,这禅杖竟有一长之高,而且禅杖头上竟做蛇形锋锐,与那兵家长矛有七分相近,其余三分,却被挂在禅杖上的佛珠掩盖。
此人说是和尚,却更似将军。说是将军,却又自称佛爷。
他,究竟是谁?
骏马嘶鸣,蹄声滚滚。方才围观之人纷纷散去,一队大汉官兵自长街尽头陡然冲出,尽皆刀枪出鞘,策马向这犹自站于烈火前的凶徒冲来。
不用想,必是方才有人去衙门报案,大散关城中常驻数千兵马,城外绿营更有十万将士。此刻接到警报,大举出动擒拿凶徒。
这队官兵约有四五十人,为首一名将官拔刀出鞘,扬声吼道:“何方凶徒,速速束手就擒!”
那高大和尚猛然仰天长笑,禅杖一横,轻蔑笑道:“佛爷做不更名,行不改姓,恶鬼窟无方便是,你待怎的?”
“什么?你是,是……”那将官猛然勒住马匹,骇然问道。
“怕了,哈哈哈,洒家便是那杀过晋州六城的恶鬼无方,怎么,你也想尝尝我这丈八蛇矛是什么滋味?”无方见得将官如此胆小,不由哈哈大笑。
那将官瑟缩不语,脑海里却猛然想起了此人传言。
无方。出身藏地高原恶鬼窟,为新一代四大杀手之一。
传言他乃是罗刹之子,方得降生之际便引动百鬼来朝。因为佛门有六十年一大劫之说,所以无方自降生以来,便引动藏传佛教圣地大禅寺的追杀。之后大禅寺三藏反水,将罗刹练霓裳擒住,练霓裳看透郎君无情,宁愿一死也不透露无方下落。
二十年后,无方自恶鬼窟出世,第一战便是剿灭大禅寺,满寺僧侣尽皆死于非命。之后游历江湖,杀伐果断,下手极为狠辣。而且江湖传言此人曾许一大愿,即是要渡尽天下恶鬼。而何为恶鬼?便是那些在世间为非作歹,欺凌良善之辈。却又如何渡法?无方对此坦然一笑,言道:“黄泉路上,冤鬼恶鬼,从来一般。我要渡他们,自然是统统送上黄泉路途。”
三个月前,新一代四大杀手突入天下盟总部,行刺天下无伤。一场激战,四大杀手因寡不敌众,尽皆潜逃。天下盟侦骑四处,正道七圣地弟子纷纷出世,皆要追杀四人。这一场大变,可谓闹得天下轰动。
日前江湖传言落梅山庄冷忘雪大杀虎牢关,刺史陈重、将领侯君集身亡,黄巾教六大护法之一也落得身死九幽。这面前与冷忘雪齐名的无方,自从洛阳逃出以后,只身入晋州,连破六城,每到一地必然挑了天下盟分舵,这等凶人,又如何是自己这小小将官所能对付?
“这不摆明是要我送死麽?”将官一念及此,不禁冷汗直流。他猛然想起自己上司前几日大寿,自己没去送礼,对此他颇有微词。无方此等凶人到来,朝廷不会不知,如今还让自己率这点人出来,分明是要公报私仇。
可是,可是已然到了这个地步,却还要怎么收手?
便在此时,长街之上忽然又响起了一阵骏马嘶鸣,众人抬头看去,只见空荡荡的大街尽头猛然起了腾腾尘烟。
尘烟里,一人一骑犹若奔雷闪电,直冲而来。
白马,银枪,马是西凉悍马,四蹄坚韧,全身无一丝杂色,踏在长街之上,犹如一道闪电亮起。人是西凉男子,一身峥嵘盔甲,日光之下,高大身躯犹若鬼神。这虽然是一人一骑,然而冲锋之势,分明有了千军万马齐齐压阵的滔天气势。
“若是大汉兵马已然疲敝至此,那要尔等还有何用处,都给我去死!”
这人瞬间已至官兵面前,银枪挥洒,鲜血飘蓬,四五十个兵士还来不及招架便以滚落于地。那将官只觉眼前一花,手中钢刀方要砍出,却见一柄染血长枪已然指在咽喉。抬眼看去,只见那人高鼻鹰目,双唇紧抿,正自冷笑道:“无能将官,报上名来。”
“小,小的姓李,叫李林……”李将官只觉全身颤抖,难以成言。
“你可知我是谁来?”
“不,不知大爷名号,敢问有何吩咐,小的定然照办。”
“算你聪明。”那人轻然一笑,收起银枪,冷声道:“去给你家将军带个话。今日之事,尽皆是我所为。若是再敢纠缠,必然教你们命丧黄泉。记住了,我姓马,名超,字孟起。西凉浮屠家的马超孟起,记住我的话,赶紧滚吧!”
李将官本以为今日必死,岂料还有生路。当下如蒙大赦般仓皇离去。
围观百姓虽然拍手称快,但是也知道朝廷必不会就此罢休,况且这二人也并非善类。当下也是纷纷散去。一时大街之上,仅余了三人。
一人是手持丈八蛇矛,瞪眼望向马超的无方,一人则是策马缓行,银枪斜扛,转眼去看另一人的马超孟起。而这第三人,却在众人散去以后,方才现出身形。
他穿一身金黄色袈裟,宽袍大袖,洒然立于长街之上。一串硕大佛珠挂于胸前,一柄九锡禅杖握在手上,面容慈和,神情从容。见得二人望来,他双手合十,垂眉低首,缓缓道:“佛家渡难,不愿见无方再造杀孽,特请马施主出手阻拦。得罪之处,万望海涵。”
无方心里一惊,他虽面貌粗豪,然而心思却并非那般鲁莽。如今局势混乱,七圣地纷纷出世。而日前接到恶鬼窟传书,今次四大杀手十年一战,正是以七圣地为目标,谁人手上头颅最多,谁便执掌天下英雄令。而如今这佛家与浮屠家传人忽然现身,莫不是要对我下手不成?
马超见他沉吟不语,当即冷冷一笑道:“原来天下闻名的四大杀手,竟都是如此胆小之辈。我*前遇见落梅山庄的冷忘雪,原想与他一较高下,岂料此人竟已灰心丧志,任人辱骂也不还口。而今日再见你这和尚,原来也是如此顾虑重重,当真是徒有虚名!”
“什么,你遇见了忘雪,速速告知我来,否则别怪我禅杖无情!”无方近日也是听得江湖传闻,冷忘雪被逐出落梅山庄,沦落江湖。他本就不耐烦这马超言语无礼,当下也不客气。
“来就来,马超求之不得!”马超银枪一扬,便要冲来。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忽然晃进二人中间,望去正是佛家渡难。
渡难诵一声佛号,朗声道:“二位本就恩怨纠葛,又何必急在此时。朝廷兵马转瞬及至,我等虽不怕他,却也麻烦。不如选一清净之地,我三人再坐下详谈。”
无方收起蛇矛,道:“你这和尚虽然罗嗦,却也言之有理。来来来,暂且去我落脚之处,再与你杀个痛快。”
马超冷哼一声,收起银枪,便随无方走出城去。
大散关,城外尽是重重高山起伏,绵延千里。在这千里重山之中,坐落着不少村子寺庙,有的人丁兴旺,有的却早已破败荒芜。而无方一行人出城十多里,绕过一片青翠竹林,便来到一座破败寺庙之前。
断瓦残垣,井枯河干,整个寺庙已然空无人烟。此时夕阳西下,斜照山谷,这空旷破败之地,忽然传来几只夜枭嘶鸣,平添了些许阴森凄凉。无方当先走入,马超紧跟其后,渡难行至门前,仰头看去,一块牌匾斜斜悬挂,上面正写着三个大字,是为“兰若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