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血腥路，我佛慈悲（二）
篝火熊熊，香气扑鼻。三人进得庙来，却见一个青袍书生正自懒洋洋的席地而坐，手中那根树枝烤着野兔。几坛开封美酒放在身边，美酒之旁，犹自斜倚着一个紫衣妩媚女子。女子浅浅而笑，正放下手中美酒。
“这是……”渡难眉头轻皱，心里只觉一阵诡异。在这荒野无人破庙，突然出现了这幅场景，叫人实在难以平静。
无方哈哈一笑，方要言语。却见那青袍书生微微摆手，向着渡难与马超醉笑道：“在下武威贾诩，今日得见少林圣僧与伏波将军后人，幸何如之，幸何如之。”
渡难自幼出家，长于少林，所以贾诩之名他并无所知，只是合十还礼而已。然而马超却是心头一凛，他与贾诩同为西凉人士，自然知道他的大名。
贾诩文和，少有奇志，胆识过人，谋略无双。当朝大儒阎忠曾言此人有：“良（张良）、平（陈平）之奇也。”他最善洞彻局势，欺诈世人，所用之计无不诡谲狠辣。少年时随本族叔父贩卖丝茶，中途遭强盗掳掠，刀斧加身之际大笑高呼：“吾段公外孙是也，谁敢杀吾。”
当是时段公平掳，十万大军威震西凉。匪首惊而礼之，其余同族人等，尽皆坑杀。而与此时，贾诩却与匪首高歌痛饮，拜为兄弟。之后不出数日，他携大军重来，将这般强盗斩草除根，尽都斩杀于闹市伏法。从此他也凭此功入驻朝廷，现在西凉将军董卓麾下。
马超之父马腾谈及此人，曾慨叹道：“吾几次三番欲邀得此人，奈何他看中董卓势大，言道有朝一日天下大乱，卓必进主洛阳，故不肯前来。”
马超当时嗤笑道：“我浮屠军马向来英雄，何须这等趋炎附势的反复之徒。”
马腾大怒道：“弯如钩，得封侯。直如弦，死道边。就因为你们如此鲁莽直率，我才放心不下。如今朝廷无道，大乱之势一触即发。届时天下群雄便都要蜂拥而起，如果没有谋略无双之士，我军必将一败涂地。单凭你这一身武艺，岂能力挽狂澜？”
言犹在耳，马超冷冷盯着眼前这醉笑书生，想及这几年传言贾诩四处奔走，在各个军阀之间游说挑拨，可以说，有贾诩处，便有战火。而日前江湖传言这人于洛阳桥边与儒家首领苏靖密谈，自此携一美人身入江湖，四处搜集奇人异事，难不成……
贾诩见马超神色不定，不由淡淡一笑道：“少将军不必犹疑。我只是近日于江湖之上听得这兰若寺的鬼怪传说，才到此一游。恰巧碰见无方，便想谋一大醉。既然二位来到，那我等便暂且放下恩仇，且共谋一醉，如何？”
无方哈哈一笑道：“美酒当前，又何必做那小女儿姿态？来来来，让我先来品上一品。”言罢抄起酒坛，便是一番痛饮。
而在贾诩身边的美女却是轻笑道：“女儿家亦有巾帼气概，大和尚你又何必轻看我等？”
无方一愣，却见那女子身前放了三只酒坛，已然空空如也。不禁抚掌笑道：“不错不错，众生原就平等，倒是我失了计较。”
渡难只是静坐一旁，微笑不语。而马超见此情状，也不再犹疑，放怀畅饮。
过得片刻，贾诩抬眼笑道：“我贾诩文和与这位紫悒姑娘几月前身入江湖，一是为了完成师门托付，二是增长见闻。到得此地却是为了一桩离奇公案。却不知你们几位豪杰今日齐聚此地，所为何来？”
渡难眉头一皱道：“先生所说公案，可是大散关外有大军出没，兰若寺里恶鬼夺命之事？”
“不错，大师也有耳闻？”
渡难点头道：“我少林地处晋州，出了这等事情如何不知？此番下山原是要奔赴长安，与他们四大杀手、天下盟一较高低。不过既然出了这等怪事，我便接到师门传讯，言道先来这大散关一探究竟。正逢无方当街烧了天下盟分舵引来官兵缉捕，我不愿杀戮再起，便请马将军出手阻拦。如此，才来到此地。”
马超放下酒坛，朗声道：“我奉父命潜入中原，便是要会一会四大杀手，夺取天下英雄令。原本我先赴虎牢关，遇着落梅山庄的冷忘雪。几次逼他出手，岂料此人竟不知为了何事已然灰心丧志，言道自己已然被逐出落梅山庄，如今改名换姓，不过是个江湖浪人。四大杀手之名与他再无瓜葛。他见我犹自不肯罢休，便道如今无方应在晋州，你若想夺取天下英雄令，可去寻他，别来烦我。是故我才一路寻到晋州，路上听闻无方连闯晋州六城，料想他必然会在大散关再次出手，所以在此等候。”
言罢目视无方，无方嘿然冷笑道：“天下英雄令又不在我手里，你便是杀了我又有何用？冷忘雪如今成了什么模样，怎会如此说话，莫不是你败于他手，故此胡编乱造的吧。”
马超闻言大怒道：“我马超孟起岂是你口中那等无耻小人，方才你便挑衅于我，来来来，咱们且先分个高下！”
“好啊，怕你怎的！”
说着二人抄起兵器，便要动手。却听得一声佛号响起，渡难缓缓起身道：“文和先生，近日江湖传闻冷忘雪大杀虎牢关，此事你可有耳闻？”
贾诩看看无方与马超二人，淡淡一笑道：“虎牢关之事在下所知不多，不过冷忘雪自虎牢关出来以后，却也让我遇见了一次。”
“哦，却不知他如今怎样？”
“我是在高唐渡口遇见他，那时他自称关羽云长，肩扛一柄青龙长刀，头发灰白，胡须满面，形貌十分落魄。在渡口的小酒馆里，只因为几两热酒便与一般乡野汉子大打出手，怎还见得往日清冷公子模样。当时我并不识他，只是奇怪这个大汉虽然形容落魄，然而气宇轩昂，非常人能比。后来酒馆里来了一个灰衣青年和一个红衣女子，似是与他相识，这才叫出他的名号……”
“那个青年可是双眉入鬓，两耳垂肩，脸上一副大志零落模样？那女子可是面容妩媚艳丽，却有一种难掩的凄楚哀伤神色？”无方突然打断道。
贾诩沉吟一会，点头道：“不错，正是如此。你可是识得这二人？”
无方哈哈一笑道：“岂止识得！这二人便是天下闻名的“潜龙烈凤，玄德烟花”。他顿了一顿，向马超撇撇嘴道：“你不是要夺天下英雄令麽，找他们，他们是才是正主儿。”
马超瞪他一眼，并不多言。贾诩却是恍然道：“原来是他们，难怪有如此气势，只可惜他们来去匆匆，未能谈上一谈，真是遗憾。”
渡难见贾诩扼腕叹息，不禁提醒道：“先生，却不知他们见了忘雪，又如何了？”
贾诩回过神来，继续道：“他们叫出忘雪名号，岂料忘雪并不答应，只是自称姓关名羽字云长，如今为友杀人，浪迹江湖，前尘往事，一概不理。那青年，奥，就是玄德，见他如此，也只是叹息一声，道：世道艰辛，生离死别，你以为如此买醉沉沦便可避过麽？言罢为这汉子叫了三斤烈酒，便与烟花相携而去。二人走后，那关羽却是大发酒疯，将青龙长刀挥舞不休砸坏了店家许多东西，之后伏案痛哭，狂奔而去。”
一番话说完，众人皆是沉默。沉默之中忽然有人轻轻歌唱。
“世间道，黄泉路，人鬼殊途，奈何桥上两相看，参商永隔，生不见，死难忘，终是大梦一场，白了少年头。”
歌声哀婉凄凉，几欲让人潸然泪下。众人顺声看去，却正是那个饮酒的紫衣女子，静静望着窗外夜色，轻轻吟唱。
“紫悒，怎么了……”贾诩切声问道。
“没事，我只是听得你方才讲述，不知为何的突然想起这首词来。那冷忘雪必然是在虎牢关经历了什么极为伤心之事，才这样改名换姓，流落江湖，再也不愿与从前的人见面。”紫悒凄然一笑，又饮了口烈酒，才神色平复道：“这首词是我西凉一个姊妹寄来与我的，她说西凉刺史董卓麾下突然出了一个独臂将军，乃是司徒王允大人介绍而去。姓张名辽字文远。文武双全，深受重用。这首词便是这张文远所作。”
众人皆是沉默喝酒，各有所思。贾诩见气氛沉闷，不由笑道：“生逢乱世，哪个不是挣扎求生。且别管那么多，听我说件离奇之事，大家探究探究。”
他环顾众人，静静说道：“大约是一个月前，也是在这晋州大散关外，忽然起了大雾，浓雾之中隐约见得旌旗连天，战马嘶吼。守城将士俱都震惊莫名，警戒万分。然而当大雾散去，却是空空如也。如此闹了几回，便有大胆将官领了一对人马冲进雾中，然而就此一去不回。于是大散关刺史便急报朝廷，朝廷派下钦差查访，岂料钦差人马出城探查，最后却尽皆赤.裸死于这兰若寺里。衙役们在隔天发现尸首，却发现这数十具尸体都是干瘪苍老，全身精血尽无。从此便传出大散关有幽冥鬼卒往来巡弋，伺机要冲向人间。而兰若寺里更有无名女鬼，专门勾搭往来之人，吸取精血。这谣言越传越广，城中百姓人人自危，而正在此时，忽然冒出一个黄巾教，教众人人头裹黄巾，散符布施，百姓信服，朝廷禁止不能……”
渡难双手合十，忽然道：“此事传上少林，我师命我前来大散关，亦是要彻查元凶，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无方却是冷然一笑道：“出了事情便往恶鬼身上推，为何不说说这大散关衙门欺压百姓，天下盟横行无忌？贾诩，你我中途相逢，偏偏邀我来此地相会，莫非早有算计不成？”
贾诩嘿嘿一笑道：“大和尚莫怪，我也是奉苏靖之名前来，只是在下一介贫弱书生，若不拉几个帮手，怎么能对付那暗中元凶？”
“如此说来，你激我去挑了天下盟分舵，也是料定会有人插手阻拦，料定我回将他们带来此处了？”
“呵呵，我只是得到渡难师傅前来晋州的消息，以他慈悲性格必会阻拦于你。至于少将军，却是所料不及。”贾诩淡淡一笑，温言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