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血腥路,我佛慈悲(四)
正当无方思忖之时,突然屋外响起一声悲呼,正是贾诩文和。
无方抄起丈八蛇矛,快步走出房门,直冲贾诩卧室走去。此时庙中篝火已然熄灭,一片漆黑。冷风回荡,庙外夜枭嘶鸣,十分凄凉诡异。贾诩悲呼之声不绝,渐成哭泣。无方走至门前,却见得渡难正自对面行来,袈裟之上亦是沾满黑色血迹。
“方才不知为何,我突然十分困倦,然后半睡半醒之际忽然遭到鬼魅偷袭,与他一番恶战。”渡难边走边道。
此时容不得多问,无方只是点头示意。二人齐齐行至贾诩屋前,却见房门大开,桌椅翻倒,墙上插着三把飞刀,钉住了一片黑色衣衫,大滩血迹斑驳。走进屋里,只见贾诩正自怀抱着紫悒,泪流满面。
紫悒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血痕犹在。她伏在贾诩怀中,右臂衣衫破碎,一个半月形的伤口已然乌黑肿起,一道青线沿着伤口向上,似是直通心脏。
“方才我突觉困倦,全身无力。紫悒姑娘为了护我与那黑衣人搏斗,岂料那人突然放出毒蛇,紫悒不顾自身安危挡在我身前,却被毒蛇咬伤,此时,此时……”贾诩见众人到来,便强忍悲痛讲出方才情景。
岂料无方听得如此,皱眉沉吟,却是冷然一笑道:“方才我屋中搏斗,渡难与马超不曾听见,为何你却先来探问?这一路行来,事事皆在你计划之中,我等突然无力,是不是你在酒水之中下毒?而今你说这姑娘身中蛇毒,依我看却是被我打伤的吧!”
“无方,你我素未谋面,我为何要加害于你?我二人到此,不过是想查清这兰若寺人命之事,而且我方才一直待在房中,根本未曾去过你那,你何必如此栽赃陷害,血口喷人?更何况我贾诩文和若是想要算计你等,也犯不上以身犯险!”贾诩本就悲痛万分,听得无方怀疑指责,不禁大怒。
“谁知道你如何算计?也许正是要以身犯险,好让我们信任于你。咱们还是先把事情说个明白,免得最后连死都不知道如何死的。”无方冷冷一笑,讥讽道。他自相遇之时便对贾诩起了疑心,在加上方才遇险,此时不禁忍耐不住,发作起来。
“够了,都住口!”屋子里猛然响起一声大吼,直震得屋顶泥沙俱下,贾诩更是站立不住,跌坐于地。
“阿弥陀佛,诸恶加身,鬼在人心。”渡难一声吼毕,紧接着便是高诵一声佛号,俯身去察看紫悒伤势。他也不看无方与贾诩二人,只是淡淡道:“鬼魅霍乱人心,迷人耳目,正是想让你等自相残杀,如何连这都不明白?方才我斩杀恶鬼,揭开面目,却是无方相貌,这又如何分说?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当纷乱之时,更需有大悟性,大定力。你们若是如此便被迷惑,还是赶紧离去,莫要参与此事了吧。”
言语之间,渡难点住紫悒肩上穴道,单掌抵于紫悒背心,须臾片刻,只见腾腾热气自渡难额头冒出,他紧闭双目,左手转动佛珠,默诵佛号,对周遭事物,再也不闻不问。
贾诩见紫悒神色痛苦,冷汗津津,便想伸手替她擦拭。却被无方一把抓住。侧头看去,无方神色凝重,向他摇头道:“渡难正以本身真元为这姑娘驱毒,你此时碰他,只会让两人尽皆走火入魔,命丧黄泉。”他看看渡难,又看看贾诩,蓦然叹息道:“大敌当前,你我之事暂且放下,如何?”
贾诩方才一时情急,此刻也颇感方才冒失,当下点头答应。
无方不再言语,只是握紧丈八蛇矛,立于渡难之旁,为他护法。然而他心中却是波澜横起,非关其他,只为渡难。
今夜遭遇之事颇有蹊跷,疑点重重,无方不信渡难会毫无察觉。然而便是在这鬼魅四伏,周遭杀机重重之时,渡难却毫不犹豫的耗费本身真元为这敌友难辨之人疗伤,难道他没想过万一这皆是凶徒陷阱,难道他便是如此相信自己会为他护法,而不加害于他?
要知道,无方乃是杀手楼之人,而渡难却是七圣地佛家首徒。二人本就是敌对。况且就算此时还有儒家贾诩,然而他以贫弱书生,无方若想出手,岂是他能拦住?渡难何以如此毫无顾忌,难道在他心中,旁人性命已然重过自家性命?
不,绝不可能。出身恶鬼窟,见惯尔虞我诈的无方根本不相信这世上真有这等无私慈悲之人。他料想渡难一定别有依仗,那么,该是什么?
对,马超!一定是马超,浮屠家虽然不入中原,但同为七圣地弟子,渡难必是料想马超也在一旁,若是自己趁机加害,他必会阻拦。如此才愿不顾安危为这女子驱毒。然而,然而……
无方猛然醒起一事,霎时心中惊骇万分。他猛地回头喝道:“马超何在?你可曾见得马超?”
贾诩正自望着紫悒,听得无方喝问,霎时‘啊呀’一声,跌坐于地。他接口道:“不,不曾,方才只有你们二人进来……”
言语逐渐低沉,他蓦然想到方才众人慌乱,竟没察觉已然少了一人。而以方才动静,若是马超耳闻必然早已赶来,何以至今不曾现身?除非,除非他已遭了毒手!
一念及此,无方提矛便欲出去,贾诩赶忙叫住他道:“不可,此时渡难需有人护法,你若走了那鬼魅来袭,该当如何是好?”
无方心下一凛,知道的确如此。然而却不禁又烦躁起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佛爷纵横江湖竟在此地叫人耍得团团转,若是我逮着他们,必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阿弥陀佛,人化恶鬼,徘徊人间,必是遭逢惨变心有怨恨。我等既为出家之人,便当以渡化为事,岂可妄动杀念!”正是少林渡难缓缓睁开双眼,平静说道。
无方见渡难醒来,不知为何心头舒缓,哈哈一笑道:“就你这和尚婆婆妈妈,若是人家要你性命方得解脱,你还当真给他麽?”
渡难双手合十,微笑道:“地藏经有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佛门早有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宏愿,难道无方你未曾听过麽?”
无方正对渡难微笑面容,忽然不知为何得感觉拘束难言。他轻哼一声,嘟囔道:“我无方就是一个酒肉和尚,说不定哪天还还俗去了,你这些佛门慈悲,我听不懂。”
渡难只是微笑着摇摇头,也不再多言。此时紫悒已经醒来,只是面色苍白,神情委顿,看来十分虚弱。渡难打量紫悒,叹息道:“我虽然尽力为姑娘驱毒,然而那蛇毒不知为何沾染了许多坟墓尸气,已然成了生人勿近的剧烈尸毒。尸毒一起,片刻便直攻心脉,若无幽冥花解救,终是难逃一死。”
贾诩闻言大惊,他转头看紫悒苍白面容,不由悲痛万分道:“紫悒,是文和连累了你。我,我……”
紫悒想伸手抚摸贾诩脸庞,却终是气力不够。贾诩伸手将她的手握在一起,听得紫悒凄然笑道:“文和,还记得那日ni说的话麽?既然我答应伴你身入江湖,便早已不在乎什么了。”
贾诩忆起那日场面,不由悲从中来。大志难舒,漂泊天下,为何自己身边之人,总是难以长久?他想起紫悒柔情,又想起儒家苏靖嘱托,思绪百转,痛若刀割。
无方见贾诩怀抱紫悒,神色怔仲,不禁推推他道:“书生你可别疯了,还有救,还有救。”
然而贾诩似是没听到一般,猛然双眉一扬,一声断喝:“师兄你要算计你来,我贾诩不干了!”言罢猛地俯首低头,竟然去吸吮紫悒那青肿伤口!
“文和!”紫悒悲呼一声,伸手想把他推开,然而又哪里有力气。事出突然,渡难、无方尽皆没料到这貌似冷静的书生竟突然做出如此举动,也是拦阻不及。
“扑!”贾诩吐出一口黑血,身子晃晃,却是嘿然笑道:“这下好了,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紫悒怔怔看着贾诩微笑面庞,蓦然泪落如雨。贾诩却是缓缓将她扶起,转头对渡难笑道:“大师,此番前来文和的确有所算计。然而如今我已管不了这许多,烦请你与无方去追踪少将军下落,我这就回城拿苏靖给的令牌调兵,咱们天明之时,到此会和。”
渡难与无方对视一眼,沉声道:“咱们先去马超房中,看看可有什么线索留下。我想以少将军武艺,不会那么容易便遭逢不测。”
无方抄起丈八蛇矛,渡难持起禅杖,贾诩扶着紫悒,一行人来到马超房前。只见房门大开,屋内地上几滩黑血,已空无一人。四人行至房中,四下查探,却并未有丝毫线索。马超仿佛凭空消失一般。而就在这时,紫悒忽然道:“你们看屋顶!”
贾诩原是担心紫悒身子虚弱,把她放在床榻之上,众人四下查探却无人上望,而紫悒斜倚床榻,却正好看见。只见屋脊之上,赫然挂着一半狐狸尸体,血迹斑斑,只有两只眼睛犹自散发碧绿光芒。而在尸体之上,屋顶却是破了一个大洞,明显是有人冲破屋顶而去。
“我上去看看!”无方拔地而起,霎时已纵上屋脊。只见在洞口之旁还有一顶银色盔帽,正是马超所带。无方拾起盔帽,在屋顶之上纵目四望,只见庙外地上刻了一个大大的‘来’字,正对西南方向。
无方心下了然,便要回身纵下,而就在此时,四野之中猛然响起了苍凉号角。
号角声苍凉辽阔,和着凄厉冷风,无边山野树木萧然,漆黑夜里仿佛有什么要突然冲出。无方缓缓自屋顶站起,握紧丈八蛇矛,听得屋内贾诩犹自问道:“若是没有线索,还是要我去城内调兵来查吧。”
无方嘿然冷笑道:“书生啊,我怕你是调不了兵了。”
因为,号角声后,寺庙外的山林之中,蓦然响起了万马奔腾,千军冲锋时的喊杀,无数身披盔甲手持长戈的兵士,向这兰若寺冲杀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