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血腥路,我佛慈悲(七)
贾诩猛的止住动作,转头看去,正是紫悒孤单一人,站在黑暗长街之上,右手一柄短刀抵住咽喉,双眸泪水滚动,全是伤心凄楚神色。
紫悒泪眼凝噎,直直望向贾诩,她知道这个被世人称为“毒士”的书生表面上冷静镇定,计谋狠辣。实际在他内心深处,有着难以言说的悲伤辛酸。他也想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可是没人信过他,也没人给过他机会,他的心里,有一种自毁的倾向,所以才四处漂泊,出谋划策,挑起战火纷纷。
贾诩见得紫悒这副模样,不禁犹豫。无方一把将他扯开,冷喝道:“你妄称无双谋士,为何连如今情势都看不清楚?便是你不惜一死为紫悒解毒,她又逃得出去麽,便是逃得出去,她又肯逃麽?”
贾诩闻言一惊,思及如今情势,的确如无方所说。自己见得幽冥花便心急如火,实在是犯了大忌。他缓缓走到紫悒郁面前,柔声道:“如今只有硬闯下去了,若是咱们不幸败亡,便做个同命鸳鸯吧。”
紫悒听得他略带取笑的告白,不由心头一软,面色微红道:“谁和你做同命鸳鸯,我就是怕你白白送命罢了。”
无方见得如此,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咱们便去喝喝这喜酒如何?”
“阿弥陀佛,理当如此。”
当下四人也不再犹疑,便穿过这幽冥花开的长街,向那人声喧哗鼎沸之处行去。行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穿过一座青石长桥,便到了一处宽阔之地。
此地是一个圆形广场,周遭插满火把,照得犹如白昼。约有百十人在场中欢饮,尽皆穿着古时长袍罗裙。在广场中心有一座高大石碑,上刻着聂家庄三个大字。石碑之下,正自站了一对新婚夫妇。周遭众人将手中酒水泼洒,嬉笑玩闹。
四人方行入场,便见聂小倩雀跃而来,因为奔跑过急,面色微微红晕。她似是极为开心,笑容明艳,大声对四人道:“诸位军爷请随我来,见过我家庄主。”
言罢便向那石碑之处走去。无方几人紧跟在后,行到石碑之前,却见一张方圆大桌上摆满山珍野味,数坛好酒已然杯空,约有十来人围桌而坐。贾诩猛然拉住无方道:“你看,少将军在那。”
无方抬眼看去,只见在主位之上做着一个灰衣老人,满头白发,神情慈和。他正自满面笑容,举杯向身旁之人敬酒。而那人一身银白盔甲,剑眉星目,气势英伟。正是失踪多时的马超孟起。
聂小倩快步走上前去,在老者身边俯首低语,并指指无方,面色微红。老人哈哈一笑,站起身来,朗声道:“山野村民,久已不问世事。今日值逢小女大喜之日,竟有几位山外贵客到来,实乃喜上加喜。咱们来共敬几位军爷一杯!”老者端起酒杯,向着无方几人笑道:“几位军爷,请!”
无方几人对视一眼,心中暗暗叫苦。明知此地多有诡异,议定酒水食物一概莫沾。然而事到临头却要如何推却?周遭村民听得老人话语,也是举杯敬来,一时间真是众目睽睽,难以作决。
纷乱之中只听贾诩向那老人拱手道:“在下一贫弱书生,酒量浅薄。而内人有伤在身,更需我多加照看。所以这酒实在是喝不得的。”
渡难面色平静,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乃佛门中人,向来戒除荤腥,不沾酒肉。”
老人面色不由尴尬,他举着杯子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目视无方。无方也想来个双手合十,敷衍过去。然而聂小倩忽然哼道:“大光头,我方才可是看见你吃肉的哦。”
“啊,这个,那个……”无方其实见得美酒,已然想喝。只是情势诡异才勉强摁住。而今借口也被揭穿,不由无言以对。
“我阿爹敬你们原来是客,不过是尽尽礼数,何必如此推三阻四?难道我还会下毒害你们不成?”聂小倩柳眉一扬,俏目看向无方,神色十分妩媚。
无方只觉心头一动,慨然道:“喝酒好啊,我无方向来喜欢喝酒。来来来,老丈,今日不醉不归!”言罢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好,老夫最欣赏你这种豪莽汉子,我家小倩果然慧眼识人!”老人哈哈一笑,举杯饮尽。他放下酒碗,朗声道:“吉时已到,抛绣球咯!”
四下众人纷纷欢呼起来,一阵锣鼓唢呐声响起,便见得一对穿着大红喜衫的夫妇缓缓走来。新娘手中拿着一个七彩绣球,行至老人面前,柔声道:“阿爹,可是要开始了麽?”
老人爽朗一笑道:“是啊,你如今嫁了个好夫君,却也要为你妹妹诚心祈祷,择一个如意郎君。”
“阿爹!”聂晓倩在一旁面色羞红,娇声嗔怒道。
而在这时候,无方几人已然落座。贾诩几次招呼马超,然而马超神色冷然,似对这几人不相识一般。无方心道反正喝也喝了,也不在乎多少,便开怀畅饮,吃菜喝酒。渡难在一旁传音给贾诩道:“少将军为何不做应答?”
贾诩凑近渡难低声道:“在下怀疑孟起将军此刻已然神智全失,否则他不会对我等视而不见。他追踪鬼魅却来到此地,想必此地便不是那鬼魅巢穴,也差之不远。而且大师你看无方。”
渡难抬眼看去,只见无方似是全然忘记身处险境,兀自与那老人开怀痛饮,高声谈笑。他不禁皱眉道:“如何定力如此之差?”
贾诩淡淡道:“非是无方定力差,而是这酒。大师你且先镇定心神,再来闻闻这酒是何味道?”
渡难心头默念清心咒法,微微闭目,再假作饮酒举杯一闻,陡然面色大变。他闻见一股腐臭至极的味道,中间夹杂着淡淡的腥气,与那被埋藏地下,腐败溃烂的尸体所散发的尸臭味道,一模一样!
他骇然抬头,望向无方。却见无方已然喝得面庞红润,双眼迷离,正自向老人问道:“聂老丈,你们这不是已有新婚夫妇了麽,为何还要抛绣球啊?”
老丈呵呵一笑道:“军爷有所不知,这是本地风俗。由新娘出嫁之日,可为族中另一位女子诚心祈祷,将这喜气分到她身上,为她抛绣球找一位天赐郎君。”
“哦,原来如此。却不知这次却是为哪位姑娘招亲?”
老丈淡淡一笑,拉过身后聂小倩道:“今次出嫁的是老夫大女儿,这抛绣球嘛,当然是为我这小女儿了。”
无方抬头看去,只见灯火掩映之中,小倩面色娇媚无限,一身翠绿长裙随风飘动。她全然不似方才那样大方,反而有些忸怩之色。周遭灯火如白昼,锣鼓笙箫起,众人皆在高歌痛饮,欢笑之声不绝于耳。聂小倩仿佛感觉到无方目光,忽然抬头向他望来。这一眼,眸若秋水荡漾着楚楚情意,面色羞红诉说着女儿无限心事,无方与小倩对视,不禁怔住,怔怔之中,只见小倩忽然勾起唇角,浅浅一笑,一笑间,仿佛有无限的妩媚,无限的美艳。
“军爷,军爷……”
无方回过神来,却见聂老丈正自微笑看他,不禁面色一红道:“老丈何事?”
“军爷既然到来,何不也下场去试试机会,若是这绣球抛到你那,我可是多了一位好女婿啊。”
“这,这……”无方明知不可,然而脑中尽是小倩笑容,却也无法拒绝。正在这时,老丈微微挥手,便有两个年轻村民推搡着他来到广场之上。
人们高歌起舞,互相开心笑着,泼洒酒水。新娘站在石碑之下,与新郎携手而笑。她转头看了一眼小妹,眨眨眼,又向台下努努嘴,明显是在问:小妹啊,这台下哪个男儿你看中了,姐姐我好把绣球抛给他啊。
小倩羞得捂住双颊,转过头去,不敢理睬阿姐。然而她又觉得放心不下,偷偷分开指缝,向台下看去。
无方一袭月白僧衣此时已然湿透,他浑然忘记了身处何地,只是与众人互相敬酒,互相泼洒祝福,他脸上笑容是如此开心,如此纯真,仿佛把什么鬼魅害人,什么江湖仇杀,什么天下大事通通抛在脑后。
他仿佛在一场美梦之中,把所有的伤心之事尽都忘却,他在享受,此刻他仿佛见到天下太平,世上再无兵戈算计,在这周围欢庆人中,有渡难微笑在一旁静坐,马超与关羽枪来刀往,互相敬服。贾诩和郭嘉诗文唱和,旁边走来一手持羽扇的白衣少年;广场之外,半醉道人和天下无伤闲坐畅谈,左慈、苏靖一旁相陪,司徒王允醉得熏然,手拂长须,呵呵作笑。广场中心,玄德和莲花携手站在那里,身后甘倩、靡艳面色不悦,孟德拍拍玄德肩膀,低声取笑,玄德挥拳打他。众人嬉闹玩笑声中,莲花手执绣球,向小倩看去。小倩面色羞红,假作不理,片刻却又转过头来,深情的望向自己……
这一刻,是多麽平静喜乐。
这一刻,是多麽欢喜安然。
然而,无方方欲抬步向小倩走去,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巨响。
“妖邪鬼魅,霍乱世人,全都给我现出形来!”渡难眼见情势不好,若在这样下去,无方必定和马超一扬,神智尽失。他霍然站起,一脚踢翻喜桌,运集全身劲力做佛门狮子吼,一吼之下,如同晴空霹雳,霎时震得周遭众人踉跄倒退,更有甚者跌坐于地。而无方也猛然清醒过来。
哪里有什么安然喜乐,场中灯火飘摇,周遭众人尽皆后退,无方恍然回神,蓦然觉得手中接住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去,赫然是那七彩绣球。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我佛有慧眼本心,识破妖魔幻化。无方无方,此时不醒,更待何时?”渡难忽然盘膝于地,双手合十,转动佛珠,口中发出犹若黄钟大吕之声。贾诩撕下衣襟,堵住双耳,只见自渡难盘坐之地为方圆,青石广场渐渐化作尘埃黄土,黄土之中,白骨皑皑。
“哎呀,却没想到贵客有缘,接住了绣球,真是天意成佳偶,小倩,你可是寻得了个如意郎君。”聂老丈见无方接住绣球,欣喜万分,站起身来长声笑道。
笑声穿破重重夜空,震得周遭泥沙俱下。无形之中顶住渡难诵经之声,那已然显露了黄土白骨的广场也渐渐变作青石铺就。
贾诩见情势如此,猛然喊道:“无方,你分不清是非了麽?”
无方怔怔站在那里,一边是佛家梵唱,一边是俗世爱恨,他脑中思绪起伏,乱作一团。而就在此时,仿佛感应到什么似的,他缓缓抬起头,却看见灯火飘摇里,冷风呼啸里,周遭世界无常变幻里,一身翠绿长裙的少女俏生生立在黑暗之中,冷风吹动她乌黑秀发,发丝掩住脸颊。她孤单站在高台之上,身遭的世界无常变换,仿佛一刻也不得长久。她如水双眸静静望着无方,蓦然泪水奔涌,凄楚犹如生死离别。
“连你也不要我了麽?连你也嫌弃我了麽?我虽然不是生人,可是我对你的感情,却是问心无愧啊!”
恍惚之间,无方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时候,也是这样,自己的母亲,只因为是罗刹之身,便被夫君背叛,炼妖塔下焚烧而死。那时候,她是不是也说过这样的话呢?
“啊呀呀!”无方只觉头痛欲裂,抄起丈八蛇矛,狠劈而下。
咔嚓!高大石碑瞬间被他斩断,轰隆倒地,而就在此时,一直端坐不动的马超孟起忽然抄起银枪,大吼一声:“朝廷缉捕乱民,大军到处,寸草不生!”嘶吼声中,他一枪刺穿聂老丈胸膛,鲜血喷了一头一脸,紧接着纵身直扑无方,一枪刺下!
聂老丈手捂胸膛,悲声呼喊道:“我如此款待于你等军爷,为何……”猛然倒地不起,尸身瞬间化作白骨骷髅。
聂老丈一死,渡难便再无阻碍,随着他佛家梵唱,只见偌大广场缓缓化作一片黄土坟地,荒草遍野,蛇虫乱起。而马超与无方战做一团,周遭村民四散奔逃,局势混乱之极。
贾诩被这一幕幕的变局惊得呆住,他茫然四顾,猛然见得远处座座房屋起了大火,火借风势,渐渐蔓延了整个村庄。村民们纷纷跑回去救火,然而却传来阵阵的绝望嘶喊。嘶喊声中,贾诩只觉脚下震动,整个地面都在震动,他恍然回首,只见在村庄之外,重山之中,千军万马从漆黑深夜之中猛然杀出,直向聂家庄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