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血腥路，我佛慈悲（八）
场中局势混乱，聂老丈被马超一枪刺死，瞬间化作白骨。马超腾身而起，与无方杀做一团。渡难念动金刚伏魔咒法，耗尽心力。贾诩文弱书生，眼睁睁看着这一团乱局，心急如火。而正在此时，村外却响起千军万马奔腾之声，转眼间无数房屋燃起大火，映得夜空如白昼。众多村民纷纷跑去救火，然而这约有千人兵卒冲进村子，见人就杀，手无寸铁的寻常百姓如何是他们对手，片刻间已然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长街，街边的大片幽冥花朵却随风起舞，开得更加艳丽。
贾诩彷徨无计，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而紫悒却妙目流转，忽然轻声道：“文和，你看渡难身旁。”
贾诩闻言看去，只见以渡难为中心的方圆数丈土地，不知何时成了黄土，黄土之中，尸骨累累。有奔逃村民靠近圈子，只是惨嚎一声，便化作黑烟散去。然而在这圈子之外，却依旧是青石铺就的广场。
贾诩心中一惊，一个念头猛然浮出脑海“难道这聂家庄与这些冲杀兵马尽为虚幻，只有渡难咒法笼罩之处，才为真实情景？”他心思电转，这一夜遭遇之事一一浮现脑海，只觉有什么极为重要之事被自己略过，偏偏又想不出来，一时不禁愣住。
无方此刻头痛欲裂，心中杀机涌动，只想把周遭一切悉数毁灭。马超银枪杀到，他冷笑一声，挥起丈八蛇矛，迎头劈去。两股大力轰然相撞，地上青石尽碎。马超倒飞而出，正立在那对新婚夫妇身边。
新娘方才见得马超杀死自己父亲，已然泪流满面。此刻仇人就在眼前，她状若疯癫般嘶吼一声，便向马超扑去。马超冷冷回首，狰狞笑道：“小小女子也敢在本官面前放肆，待我擒下你来好好享受一番！”言罢猛然扑到新娘面前，掌成鹰爪之势，撕拉一声已然将新娘大红喜服撕裂开来。他抓起喜服，低头轻闻，言望只剩下衾衣的新娘，嘿然笑道：“小娘子好香啊！”
新郎见妻子受辱，直气的全身发抖，他一把从地上抄起青砖，大吼着向马超冲去。马超抬眼轻蔑的看他冲来，抄起银枪飞掷而去，新郎不过是普通村民，如何躲得过这飞来一枪，霎时被穿胸而过，银枪去势不止，竟将新郎生生钉死在那断裂石碑之上。
“哈哈哈，今日我军便要扫荡乱民，血洗此地，众兵士听了，割下人头，回去好报功啊！”马超仰天长笑，随手把大红喜服扔向高空。冷风吹荡，喜服在半空飘舞，轻悠悠得落在一株大树之上。
新娘见短短片刻间，父亲与夫君已然尸横当场，而这凶徒正自向自己走来。她穿着单薄衾衣，怔怔立于场上，见得镇外兵马已然冲杀尽来，他们将自己的父老乡亲尽皆屠杀，个个四处搜敛财物，见着妇女便蜂拥而上，肆意凌辱，哭叫声悲号声连绵起伏，整个镇子都已然被鲜血染红，成了修罗地狱！
“为什么，为什么啊，我们不过是普通百姓，从未做过犯法之事，为何要如此对待我们啊，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她踉跄后退，流泪哭号。
马超步步紧逼，狰狞笑道：“朝廷要缉捕乱民，十两一个人头，咱们这些当兵的为了完成任务，也为了立功升迁，也只好拿你们这些平头百姓来添数了。小娘子，你且好好伺候于我，说不定我还可饶你一命，否则……”
新娘披头散发，退到夫君尸身之旁，冷然回顾马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鬼魅。“苍天无眼，便是我等身死之后，也要化作恶鬼，必要将你们一一杀死。你们等着，等着……”她猛然抱起夫君尸身，一头撞向那断裂石碑。
鲜血顺着石碑痕迹缓缓流下，新娘委顿于地，已然气绝。然而她双目暴睁，兀自冷冷盯着马超。马超与死去的新娘对视，只觉那眼中怨毒恨意犹若寒冰浸骨，刺透心扉，他忽然打了一个激灵，踉跄后退，竟是站立不住，跌坐于地。
“这是哪里，为何我追查那黑衣恶鬼，会来到此地，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跌坐在地上，环顾四周，只觉头痛欲裂，难以思索。
贾诩与紫悒此刻已然跑到渡难身边，他将马超与新娘对答尽皆听入耳中，方才在心头一直抓不到的念头猛然清晰分明，自入庄来的一幕一幕涌现脑海，霎时面色惨白。
紫悒见他如此，不由担忧问道：“文和，你怎么了？”
来龙去脉，已然分明。贾诩苦涩一笑道：“大汉光和四年时候，书生刘弘于屈原楼上，指责当今圣上昏庸，朝纲腐败。他列下了十大罪状，直指当今陛下。随后刘弘跳楼自尽。然而这十大罪状却传遍天下，各地贫苦百姓便以这十大罪状为由，揭竿而起。一时间大汉天下，叛乱蜂拥。灵帝眼见如此，震怒之下颁出‘平叛剿杀令’，言道旦遇有叛乱嫌疑之人，一概莫问，就地处决。乱民人头十两一个，斩得千人者官升三级，入朝重用。”
“此事我也听父辈讲过，却与此地有何关系？”
贾诩惨然笑道：“当时虽说叛乱蜂起，然而都只是些草莽之徒假借叛乱之名，占山为寇而已。我大汉那时各地皆有重兵，此等小乱，又如何能够成事？然而这剿杀令一出，却使各地驻军尽皆疯狂。当兵的想拿些钱财，当官的想高升一级，于是便有诸多军营里杀民为功，他们专找那些偏僻村庄下手，一旦出动，必是斩尽杀绝寸草不留。此事在当时天下尽知，各个关卡皆是如此，我曾翻阅那年的史官记载，清剿乱民的各个关卡之中，就以这大散关所杀最多。而当时身为关防的将军董卓，亦是凭借此功连升三级，转任凉州刺史。”
“难道，难道这个聂家庄便是在十年之前因为此事被全村屠杀，冤魂不散，才有了如今大散关鬼魅害人之事？”紫悒面色苍白，简直不敢再说下去。
贾诩慨然叹道：“你可曾记得在咱们进村之时，小倩便称咱们为军爷。到得后来，这村中诸人也是如此称呼。我一直不明白这是何缘由，而当时情势混乱，也不及细想。如今看来，当年必是有一军官闯入此地，随后大军到来，为了发财升官，他们便连夜将这偏僻小村屠灭干净。”贾诩环顾四周，淡淡道：“自咱们入村初始，便已然是在重演当年惨事，马超所作所为，便全然是当年那个军官的恶行啊！”
“那，那马超他……”
“幻境一灭，他便已恢复神智。方才那是有人暗中借他之手，在完成这当年的惨事。”一个沉稳声音缓缓响起，却是渡难忽然睁开双眼，站起身来。他周遭圈子缓缓收缩，片刻间已然恢复成青石大道。贾诩不由问道：“大师，为何不再念咒了？”
渡难摇头道：“没有用的。这整个村子都被人布下了幽冥锁魂大阵，我方才运功探查，已然知道咱们遭遇的一切尽皆为过往惨象，若不得那主阵亡魂放手，便是咱们寻得暗中施法之人杀死，也逃不出去。”他言谈到此，猛然提声喝道：“阁下暗中操纵亡魂谋害生人性命，如此冤冤相报，究竟到何时方止？此地亡灵受你所困，不得身入轮回，怨气戾气越积越重，天长日久阁下必然压制不住，到那时他们肆虐人间，你便是百死难赎。阁下既然精通术数，便不知这因果循环的天道之理麽？”
一番话讲毕，火光冲天，血流满地的村庄之中忽然四面起风，风声呼啸，霎时犹如千鬼哭号。哭号声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尖锐的女子笑声。
“他们奸淫掳掠便得升官发财，我们行善积德便要满门尽灭，这难道便是因果循环的天道之理？世道腐朽，人心颓丧，我等生时为人欺压，难道死后也不能扬眉吐气，报仇雪恨？这世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我等生时不能雪恨，死后便当化作恶鬼，来报复这是非颠倒的人间啊。”
笑声之中，方才那死不瞑目的新娘赫然站起，一身黑色斗篷罩住面目，之余一双饱含怨毒恨意的眼睛死死盯着渡难。在她站起之时，广场之上的兵士尽皆化作青烟散去，那冲天火光也瞬间熄灭，黑暗如潮水笼罩了整个村庄，那些被士兵杀死的村民却化作一具具白骨骷髅，张牙舞爪，向着渡难几人缓缓逼来。
“阿弥陀佛，黄巾邪教霍乱世间，施主你如此助纣为虐，便不想想后果麽？”
那新娘冷冷一笑道：“后果？我聂家庄向来与人为善，凡是过往之人，皆都热情款待。我父平日吃斋念佛，便是蝼蚁也不曾害过，可是他后果如何？我大婚之日，欢庆之时，满村三百余人尽遭毒手，死于非命，那些作恶之人，后果如何？我等孤魂野鬼，连地府阎王都不收容，若不是大贤良师途经此地，教我聚魂修行之法，我等便只能含冤哭泣，日日飘荡，那时候，你们这班慈悲之人，又在何处？”
贾诩见她眼中愤恨之意愈加浓重，不由出言喝道：“那大贤良师张角意在谋取天下，他必然是想借你等之手谋害人命，有所算计，你切不可被他施恩所骗，做出万劫不复之事！”
那新娘闻言忽然仰天长笑，良久方止。她冷冷盯住贾诩道：“若不是你中途毁诺，背叛师门，我等早已功成，此刻又来巧言令色挑拨我等，实在留你不得！”言罢猛然长袖挥动，一道黑气直冲贾诩而来。
“小心！”渡难纵身而起，单掌结印，一掌拍出。只见一道金光与那黑气轰然相撞，震得周遭青石尽皆倒飞而出。那新娘攻势被击退，却轻然一笑道：“大和尚，你中计了啊。”
语声刚落，便见贾诩身前青石陡然破碎，一只巨大鬼掌赫然从地面冲出，一掌便向贾诩头顶拍落。惊变突起，贾诩只觉一股腥臭恶风扑面而来，直熏得头昏脑胀，抬头看去，那鬼掌犹如磨盘大小，殷红鲜血滴滴在指尖淌落，已然躲闪不及。
“我贾诩文和，今日便要毙命于此了麽？”一个念头猛然冲出脑海，贾诩只觉万念俱灰，一片混乱。而就在此时，一具娇躯猛然将贾诩撞到一边，鬼掌轰然落下，只听一声巨响，尘埃四起，贾诩被撞倒在地，回头看去，脑中犹如霹雳炸响，霎时红了双眼。
那穿着一袭紫色长裙的妩媚女子，那个说要陪伴自己共闯江湖的女子，那个曾经泪流满面，举刀在咽喉上，说着‘你若再不爱惜自己，我便死于你面前的女子’，在方才鬼掌落下的瞬间，又一次不惜性命的把自己推开，又一次……
紫悒与渡难不同，渡难大部分的目光都凝聚在恶鬼身上，还要留神四周骷髅。而紫悒心中只有贾诩，她身中剧毒，见得鬼魅现身，心头便知今日必定九死一生，而自那时起便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护得贾诩性命。是故在众人都应变不及之时，只有她暴起冲出，推开贾诩，救他一命。
尘埃散去，紫悒横躺在地上，身下青石已然粉碎，可想而知方才那一掌是何等之重。贾诩跌跌撞撞奔到紫悒身前，将她抱如怀中，只见紫悒胸前大片殷红鲜血，面若金纸，气若游丝，已是伤重难治。
“你，你……”贾诩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悲从中来，他心痛如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紫悒勉强睁开眼睛，静静凝视着贾诩流泪面庞，蓦然流泪道：“文和，紫悒不能再陪你了。以后在这个乱世里，你一个人会不会孤单，会不会不开心啊……”
贾诩泪眼模糊，方要作答，然而只觉怀中娇躯一松，紫悒已然垂下头去，气息全无。他紧紧抱住紫悒犹有余温的尸体，只觉天地尽暗，他便在这漆黑夜空之下，鬼魅环绕之地，抱着这一生最爱之人，蓦然放声痛哭。
（PS：还有一章，终于要结束这个故事了，之后终于又能见到玄德同志，不知道大家是否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