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烟花事,往昔今日(三)
四面风起,落雪纷纷,此时夕阳隐退,黑暗渐渐笼罩长街,便在这南北长街的尽头之处,鼓声、号角声、风声各种浩荡、苍凉、寒冷的声音混杂交错,便如上古凶兽的嘶吼一般,向这屈原楼逼近而来。
刘备与烟花对望一眼,尽皆提神戒备。于吉缓缓退后两步,与他们站在一起。孙坚却是站起身来,冷冷一笑。
便在此时,长街两岸蓦然转出黑压压的一片军士。一南一北,各有三四百人,尽皆盔甲在身,刀枪齐出,一顶黑色软轿混在军伍之中,缓缓向众人逼来。
不到片刻,这大批人马已将屈原楼团团围住,军马之中缓缓让出条道路,那顶黑色软轿被四个健壮大汉抬到众人面前。
孙坚快步走上前去,弯腰躬身道:“父亲,近日海上繁花突现邪教妖人,我四处巡查。方才见妖道于吉又施那变化之术,蛊惑人心,本欲将他拿下。然而却有人从中阻拦,恳请父亲下令,围剿这班目无王法之徒!”
“道家首徒下山择主,故人之子重临旧地,为父迎接还来不及,何来围剿之说?”
只听一个沉郁之声缓缓响起,轿帘掀开,迎面走出一个身着官服的男子。他四十上下年纪,几缕长鬓飘浮胸前,样貌清淡,神情沉稳,行走之间自有一股久处高位的练达气势。
此人下得轿来,轻轻咳嗽,周遭围观之人忽然尽皆拜倒呼道:“叩见州牧大人!”他微微一笑,挥手道:“都是父老乡亲,何必多礼?今日特来此地宴请一位忘年之交,尔等权且散去吧。”
围观的商贾百姓听得此言,纷纷叩首而去。片刻间场中之余下刘备、烟花、于吉等人。烟花站在刘备身边,忽然感觉四周升腾起一股悲怆寒意。她转首看去,只见刘备静静望着那中年男子,面上无喜无悲,眼中却是泛起淡淡血红。他右手紧紧握住剑柄,似乎在强自压抑心中杀意。而正在此时,于吉忽然踏前一步,挡于刘备身前,向那官员拱手道:“久闻江东孙家雄踞一方,今日得见大人颜面,幸何如之?”
烟花心中一凛,猛然想起一事。此时天下动乱,朝廷对各地州牧约束大减,于是便有许多地方门阀趁势而起。这些门阀大多是几代在朝中为官,眼见动乱将起,便凭借着手中钱财人力,占据一地称雄称霸。表面上为朝廷之官,暗地里却积累实力,图谋天下。而在这诸多门阀之中,以汝南袁家、江东孙家、西凉马家以及荆楚刘表实力最为雄厚。
而于吉说道此人乃是孙家之人,实际是在提醒刘备此地乃江东界面,他们势单力薄,不可造次。烟花曾听刘备讲起幼时之事,知晓十年之前,刘弘便在这海上繁花遭人诬陷,自尽而亡。那时候海上繁花诸位官员之中,便有一位姓孙。
“呵呵,孙钟不过借着家族颜面,又受何进大人提携,才做得这海上繁花城的州牧。和你们这些少年英才相比,实在是不足挂齿。”中年男子淡淡一笑,却是谦虚道。
孙钟!烟花赫然回首,便见刘备仰天长望,蓦然深深吸气,仿佛要极力平复心头翻涌。而就在此时,孙钟却是向刘备微笑道:“如果老夫没有记错,那边站着的可是玄德贤侄?当初你父与我同朝为官,多有交情,你既然来到海上繁花,为何不告我一声,也好为你接风洗尘!”
刘备尚未言语,一旁孙坚却是按捺不住道:“父亲,此人匪号‘潜龙’,近年来四处杀戮朝廷官员,已是天下通缉之人。你为何不速速将他拿下,偏偏……”
“住口!”孙坚尚未说完,便听得孙钟面容一肃,冷声喝道:“你从哪里听来这些流言蜚语,岂不知玄德乃是景帝之子中山靖王之后,堂堂正正的皇室宗亲,怎会如那些江湖草莽一般胡作非为?你向来如此鲁莽,将我平日教诲抛之脑后,还不速速退下?”
“父亲!”
“退下!”
孙坚还要言语,然而孙钟冷冷一喝,面容严肃。孙坚无法,只好退到一旁。于吉见状不由笑道:“孙大人家教严谨,贫道实在是佩服佩服!却不知突然到来,所为何事?”言语之间,瞧向孙坚。
孙坚狠狠瞪他一眼,冷哼一声,心头恨不得将这道士斩做两半。而孙钟却是哈哈一笑道:“三位少年英杰驾临海上繁花,我这州牧如何能不迎接一番?而恰巧也有一位故人尾随三位到来,眼下正在府上恭候,所以我特来此地,想请诸位到府上一叙!”
一言既出,于吉微微沉吟,心道究竟何方神圣,竟能使得当地州牧为他宴请宾客,当真好大排场,好大架子。而烟花却是环顾周遭,只见数百军士刀枪齐出,将此地围得犹如铁桶一般,哪里是请人赴宴,分明是押赴刑场的架势。原本自方才军士转出街角之时,二人若是想走便可走得,但是刘备不知为何,一直楞在当地,错失大好良机。此际若再想离去,便只能浴血奋战,冲杀而出。
孙钟扫扫众人神情,知道是战是和,关键还在刘备。刘备若要离去,那烟花必定跟随。而大战一起,于吉怕是也会趁乱厮杀,突围而去。当下孙钟淡淡一笑道:“玄德贤侄,那宴请之人说来于你也是故交,他此次前来,说是要与你商议一件惊天动地之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沉默,孙钟此言一出,众人皆是看向刘备。于吉心头暗暗诧异,惊天动地的大事,何种事情才可称为惊天动地?烟花却是微微皱眉道:“敢问孙大人,究竟何事?”
孙钟摇头道:“此事我也不知。那人说道天下之间,只有刘备玄德方可听闻。其他人等,一概不够资格。”
“哼,好大口气!”烟花冷冷一笑,便要说话,而就在此时,却忽然感觉一只宽大手掌轻握住自己玉手。这只手掌全然不似往日温暖,一片冰凉,轻轻颤抖。她抬头看去,只见一直沉默的刘备缓缓抬起头来,唇角勾起,面上淡淡笑道:“十年不见,孙伯父清健如昔,当真令晚辈欣慰至极!”
好一声伯父!好一个晚辈!此言一出,烟花猛然凝视刘备,只见他脸上一片平静,微微而笑,看来如此谦恭有礼。然而握住自己的手掌却是一片冰冷,轻轻颤抖。
烟花蓦然感觉到心中一阵难过,这个少年,放开了他的剑,勾起了淡淡的笑,去和这虚伪世界交谈,他面上平和,心头一定痛苦万分,因为便在方才的那片刻里,他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挣扎,无人知晓。
一直微笑淡定的孙钟听得这一声‘伯父’喊来,却先是一愣,紧接着眼中陡然闪过一阵阴寒戒惧神色。他面上收敛微笑,静静凝视刘备,仿佛要把他看透一般。而刘备与孙钟对视,面上微笑,眼中如无波古井一般,波澜不起。
良久的沉默之后,孙钟蓦然哈哈一笑道:“好好好,贤侄果然不愧是少年英杰,如此礼数周到,比起我那顽劣儿子来,当真是强上百倍!”
刘备摇头笑道:“玄德自幼无人教诲,只知晓些粗浅礼数。而令郎家教严谨,文武双全,实乃是大汉年轻一代的俊杰豪雄,玄德自愧不如。”
二人一阵寒暄,于吉在一旁相看,忽然轻轻叹息。他转首向孙坚淡淡道:“诺,看到没,你还差得远啊。”孙坚面色一冷,反口讥道:“休要说我,你平心而问,自己如何?”
于吉微微一愣,转而似是想到什么极为开心之事,兀自笑了起来。孙坚见他如此,不由诧异道:“妖道,你不是疯了吧。”
于吉眼望刘备与孙钟二人,淡淡道:“少将军,你方才却是点醒了我。我于吉原本就是道家之人,只求逍遥天地,本心真如。于这世间富贵权柄,不过是过客匆匆。相比玄德,我的确差之甚远,然而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根本就无需在意这些世俗之中的人情算计。只是,”他缓缓回过来,直视孙坚,缓缓沉声道:“我于吉可以不在乎,但是你这号称‘江东猛虎’的孙坚孙文台,是否也可以不在乎呢?”
孙坚闻言心头一震,竟是止不住后退两步方才站定。他茫然四顾,心头涌起万千思绪,一时不由愣住。
而就在此时,只听孙钟大笑问道:“既然如此,那贤侄便随我一同赴宴,也好与那故交一叙十年别情。”
刘备淡淡一笑道:“既然是伯父出面,又是故人相邀,玄德岂可不去?只是此时天色已晚,说不得要搅扰伯父了。”
“哈哈,无妨物防,咱们这就走吧!”孙钟挥手而笑,当先走入黑色软轿。刘备回头向烟花问道:“此行祸福难料,一会觅得机会,你可先行离去。”
烟花双眉一挑,直视刘备道:“什么?”
刘备见她如此,不由苦笑道:“算了,当我没讲过。”当下迈步便向前走去,烟花轻哼一声,紧跟在后。
一旁于吉和孙坚见得二人情状,对视一眼,忽然尽皆大笑。软轿启程,苍凉的号角声与大笑声混杂在一起,响彻了这白雪覆盖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