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烟花事,往昔今日(二)
黄昏日落,斜照白雪覆盖的长街。年轻道士被众人围住,喧哗呼喝之声四起。烟花皱眉思索,此人究竟是谁?刘备只是在一旁默立。
年轻道士环顾众人,转头向刘备淡淡道:“你当真不记得我?”
刘备微微一笑道:“记得与否,其实并不重要。你说与我乃是总角之交,便认为我定会助你,可是你却忘了一件事啊。”
年轻道士皱眉道:“何事?”
“认识一个人,了解一个人,记得一个人,其实都不重要。因为,人是会变的啊。”刘备静静诉说,直视那道士清澈双眸,淡淡道:“往昔之日,我秉承家训,满腔的热血忠义,见得不平之事落难之人,必会出手相助。可是到而今,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人埋,人情渐冷,世道渐朽,我若想在这世上挣扎求存,便得学会心狠手辣,戒备重重,已然不再是昔年那个天真少年。”
一番话静静说来,众人尽皆沉默,沉默之中,也有些叹息之声。烟花忽然觉得十分寒冷,她抬头望去,只见刘备负手而立,青衫飘浮,眉宇之间,十分寂寞和冷静。这种冷静,仿佛这冬日大雪,清澈寒凉,浸透肌骨。
她不明白为何刘备会对这陌生道士说出这些话来,然而她的心里十分的不舒服,此刻的刘备,感觉是那样遥远而陌生。她不喜欢。
年轻道士听得这番话,却是双眸一黯,叹息道:“你对当年之事如此念念不忘,悲恨痛苦积压于心,只怕已成心魔,若是还不放手,日后必然反噬自身。”
刘备冷冷一笑,并不作答。这两人所谈愈加深奥,旁人已是听不明白。而张三娘此刻又叫骂着要教训那道士。道士见刘备不再言语,耳旁又响起烦人之声,不由也是暗自恼怒。
他眼中怒色一闪而逝,片刻便成嬉笑神情。道士嬉笑道:“既然我这老友不助我一把,只好贫道自己来付这酒钱。”言罢忽然行至楼中,片刻便取得十个空酒坛来。
张三年见状不由怒道:“酒钱在哪,你又要讨打不成?”
道士对她却是不理不睬,只是四方拱手道:“天寒地冻,诸位围观多时想必都已疲乏,今日我便请在座各位尽情痛饮一番。”
众人听得如此,尽皆诧异,纷纷喝道:“哪来的酒水,付不起酒钱还来说大话,当真该打!”
道士微微一笑,伸手一指道:“美酒就在眼前,为何不取?”
众人凝目看去,霎时大惊,方才还空空如也的酒坛之中,已然装满了美酒,阵阵酒香扑鼻而来,丝毫不是作假。
道士向张三娘轻笑道:“喝你一坛,还你两坛。其余八坛美酒便是我请诸位,如此可不要再追我讨债了啊。”
张三娘此时已看得目瞪口呆,她对道士之言充耳不闻,只是喃喃道:“妖法,妖法……”而有大胆围观之人以偷偷上前取那酒喝,众人见他喝过,纷纷问道:“可是酒水,可是酒水?”
那人拿个瓷碗舀了一碗,先是举到唇边轻轻一闻,神色一震,紧接着缓缓饮尽,双目大亮道:“美酒,绝对是藏了十八年上的女儿红,我王忠昌别的不敢说,但是这酒道一途,绝对一饮即知。”
众人听他如此说,也纷纷上前舀那酒喝。纷乱之中,忽然有一人高呼道:“这酒怎么喝也不见少哎,真是奇哉怪也!”
说起来围观的有五六十人,区区八坛酒如何能够。然而众人饮了多时,八坛酒水依然是满满当当,分毫不少。
烟花在一旁也是诧异,她行至刘备身边,低声道:“玄德,此人当真是你故交,他究竟是谁?”
刘备似是想起往事,怅然道:“此人年幼之时与你我二人尽皆相识,你可还记得,这种凭空取物的戏法麽?在桃花源时,那个老道时常给我们变化这种戏法玩耍,而在他身边还有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道士……”
刘备未曾说完,烟花已是啊呀一声,恍然大悟。她转首凝望人群之中,微笑默立的年轻道士,霎时已然记起此人是谁。
而就在此时,长街之上猛然响起阵阵骏马嘶鸣,嘶鸣之后,只见街角忽然转出五六骑官兵,当先之人虎背熊腰,腰悬长刀,背负弓箭,人还未到,一声粗豪吼声已然传来。
“妖道于吉,竟敢在我孙坚辖内惑乱世人,今日必要将你缉拿法办,以正视听!”
马踏飞雪,急若奔雷,片刻已至近前。那自称孙坚的汉子一身甲胄,腰悬长刀,背负弓箭,个子高大魁梧,气势逼人。
众人见官兵到来,纷纷退散,只余年轻道士斜倚栏杆,轻笑相看。
他唇角带笑,对孙坚喝问置之不理,只是转头向刘备道:“如今,可记起我是谁了麽?”
刘备此时也不再掩饰,微微一笑道:“于吉,当真是好久不见。”
不错,此人正是正道七圣地,仙人左慈门下,道家于吉是也!
刘备少时曾卧病桃花源,其时左慈下山为他诊治,于吉便伴随一旁。刘备在桃花源住了一年,平日往来者除却烟花,便是于吉。是故于吉才说他们是总角之交。
而孙坚行至近前,翻身下马,快步走进人群,方要开口之际见得刘备与烟花立于一旁,不由微微一窒,伸手握住了腰际长刀。
刘备与孙坚对视,却是心头一凛。孙坚快马而来,气势恢宏,在他握住长刀的一瞬,刘备清晰感觉到一股浓烈杀气散发开来。这种杀气犹如冷风呼啸,吹得衣衫猎猎。浓重而包含血腥,绝不是江湖之辈所能拥有。
这种气势,刘备在北疆沙场历练的三年里,朝夕相伴。
气势笼罩,周遭众人只觉呼吸渐紧,都是不由后退几步,而就在此时,刘备蓦然抬起头来,冷冷一笑。与此同时,烟花不言不语,踏前一步。
‘啪!’一声轻响,打破了这忽然寂静长街。刘备与孙坚当中,陡然白雪纷飞露出底下青石板道。烟花在刘备身后,一脚踏前,青石板道忽然裂开,孙坚面色一阵苍白。
若是明眼之人在此,必可明了。这是世间第一流高手的对撞。自孙坚握刀之时起,他心中杀机与动作相和,便形成了一种‘势’。势若猛虎出山,伺机搏杀敌手。
气势笼罩,气机牵引,刘备虽未动作,然而他冷冷一笑之际,浑身上下,亦是涌起了一股凛冽杀机。
如果说孙坚之势如猛虎出笼,凶狠猛烈,那刘备便如九幽潜龙,凛冽浩荡。龙虎相斗,必有一伤,而更大的可能却是两败俱伤。而就在此时,烟花踏前了一步。
一步之间,凄厉冷傲之意扑面而来,白雪纷飞,青石碎裂,孙坚面色陡然苍白,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一旦他支撑不住,杀机牵引之下,刘备与烟花铺天盖地的搏杀便要汹涌而来。
潜龙烈凤,一旦联手,天下之间,无人可以全身而退。
即是是天下无伤,也做不到。
而就在孙坚无法支撑,眼看就要后退之时,长街之上,忽然响起了一声长吟。
“无量天尊,两位皆是昔年旧识,一朝重逢,何至于斯!”只见一旁相看的青年道士于吉忽然道袍轻挥,长街之上平地起波澜,皑皑白雪从中裂开,仿佛一道冷风自孙坚身后直切而去,正迎上刘备两人杀机。
‘轰’的一声,孙坚倒飞而出,单膝跪倒于长街之上,只觉胸腹只间如遭重锤,剧痛难当。而刘备与烟花却是双手一握,并肩后退。刘备面色微白,紧接着一道青气闪过,恢复如常。方才三人所立之处白雪尽皆融化,只有片片碎裂青砖。
于吉中途出手,虽然使孙坚得以借机脱离二人气势笼罩,然而他意在解围,并非挑衅。刘备早知他必会出手,也借由他出手之机探明了此时心意。
天下盟、正道七圣地,杀手楼,于吉还未决定相助哪家。他此次出山,想必目的在此。
刘备眸光闪动,静静望向于吉。却见于吉也是向他望来。四目相对,刘备淡淡问道:“成败胜负,如何?”
他这一问,与方才一战无关。方才一战不过是狭路相逢,而他这一问,却是在展示了自己与同伴实力之后,向于吉探问在今次天下棋局之中己方前途。也是隐约向于吉表示招揽之意。
于吉微微沉吟,仰首望天,良久摇头道:“还差了一人。”
刘备微微皱眉道:“何人?”
于吉张口欲答,然而却陡然转头望向街角。刘备与烟花对视一眼,忽然退后两步,全神戒备。孙坚缓缓站起,回身望去。
海上繁花城,玄武大街之上,屈原楼下,围观众人忽见四人如此情状,均感诧异。诧异之中,忽然觉得有什么声音自长街尽头传来。
“咚,咚,咚……”众人只觉脚下地面一阵颤动,而耳际猛然响起了沉重鼓声。鼓声如此厚重,分明是军旅之音。鼓声之后,一阵苍凉的号角声悠悠传来,众人纷纷转头看去,只见在长街两岸,忽然起了大风。
四面风起,落雪纷纷,此时夕阳隐退,黑暗渐渐笼罩长街,便在这南北长街的尽头之处,鼓声、号角声、风声各种浩荡、苍凉、寒冷的声音混杂交错,便如上古凶兽的嘶吼一般,向这屈原楼逼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