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烟花事,往昔今日
年关将近,海上繁花城里终是下了一场大雪。雪落纷纷,下了三日三夜,整个城市都被覆盖在皑皑白雪之中。深夜望去,万家灯火映着雪白长街,霓虹闪烁里寒气幽幽,为这原本就繁华的城市,平添了几分景色。
清角吹寒,冷风凛冽,苍凉的钟声悠悠回荡,满城灯火,已是黄昏。在第三日黄昏时候,大雪终于停歇,漠漠天空上缓缓露出些许日光,黄昏时的日光斜照在这皑皑白雪之上,不觉温暖,反而有了些凄然之意。
“冬日阳光,有时便是这样明亮却不温暖。”在海上繁花城的中心,一座三重高楼,琉璃屋檐此时结了冰锥,在高楼顶层,一男一女临窗而坐,正在饮酒慢谈。
男子约有二十年纪,穿一身淡青色书生长袍,双眉入鬓,两耳垂肩,相貌英武,然而眉宇之间却有些大志零落的抑郁之色。一把乌鞘长剑随意放在桌上,青年淡淡望着窗外景色,举杯饮尽,微笑说道。
“冬日的阳光,有时候便如这前方路途一般,明亮却不温暖。”
抬眼看去,坐在青年对面的是一个艳丽女子。女子上身穿了一件粉红色棉布小袄,下身一件天蓝色绫罗长裙,峨眉凤目,琼鼻樱唇,肌肤白皙如玉,看来美艳不可方物。她听得青年言语,眉头轻挑,却是淡淡道:“忘雪与无方已然放弃此次长安之会,四大杀手到而今只余你我,然而对手却有如此之多,你这般言语,可是灰心了麽?”
青年闻言微微摇头,他缓缓站起走到窗边道:“莲花,这一路行来,并肩作战之人渐渐离散,而前途如此遥遥无期,不为对手如何强大,只是。”他缓缓回头道:“我有些倦了。”
烟花,这妩媚艳丽的女子,原来竟是红颜阁少主烟花。江湖传闻她在刺杀天下无伤一役之后,便与刘备携手逃亡,途中私定终身,许诺生死不弃。那么,在他身边这大志零落的青年,便是‘潜龙’?
推开窗户,黄昏时凄凉日光斜斜照在青年身上,寒风吹动他单薄青衫,凭栏远望,他的脸上,忽然了寂寞神色。
烟花怔怔看着窗边青年,忽然心下刺痛,她想及这一年来天下纷乱,不禁也是轻轻一叹。
年初时候‘失路城现,得仁义双剑者得天下’的传说天下传扬,各路豪雄纷纷出手。到而今已是十一月上,这十一个月来,不仅老一辈的人物数度交锋,便是小一辈也是彼此争雄,各地杀戮四起,已有数不清的豪杰死于中途,也有数不清的英雄在较量中脱颖而出,名扬天下。
到得此时,距离长安之会还有月余时间,杀手楼冷忘雪、无方均遭遇极大伤心之事,改名换姓,不再过问长安之事。七圣地阴阳道传人蝉儿身死虎牢关,与黄巾教血蛟法王同归于尽。法家传人韩文正断却一臂,远赴西凉。佛家渡难为封恶鬼自沉于幽冥庄内,而黄巾教幽冥法王也因为聂小倩的迷途觉悟,身化灰灰而去。儒家贾诩文和痛失只爱,从此音讯全无。浮屠家马超与无方结为挚友,也声言回归西凉,长安之会不再前往。
而在老一辈人中,天下无伤与半醉道人九月份上,在长安一战,因为中途七圣地苏靖与左慈介入,各自退去。率领天下盟虎豹卫潜伏长安的夏侯元让与杀手楼地字营靡艳相遇,一场大杀,靡艳武艺不及,被孟星魂掩护而去。而在距离海上繁花不过三日路程的苏州城,本要接应刘备的甘倩等人,与追杀而来的天下无伤义女心悦狭路相逢,一言不合大开杀戒,最后两败俱伤而去。
这一场棋局自开局之时便天下瞩目,到而今虽然不知多少人为此家破人亡,深埋黄土,然而局势却依然扑朔迷离。谁也不知道到了最后,究竟是谁胜谁负?
烟花一念及此,不由叹息道:“玄德,难道你想回头?”
“回头?”刘备轻轻一笑道:“我们已走得太远,如何回头?天下英雄令便在我手,仁义双剑也将近现世,我等为了今日局面付出多少性命心力,走到而今,怎么还敢回头?”
他微笑之中,分明有着难以言明的苦涩之意。
烟花心头微暗,便见刘备眼望楼下,忽然冷笑道:“天下盟、正道七圣地左右拦阻,黄巾教暗中潜伏,便是我想回头,只怕他们也是不许啊。”
烟花听得刘备之言,心知有异,快步走至窗前,便听得一阵叫骂之声。
方才还行人冷落的长街之上,此时已然是人声鼎沸。约有百十人围成一个圈子,圈子中心,正有一个绫罗绸缎的中年妇人双手叉腰,张口骂道:“死道士,也不打听打听我张三娘是何许人也?竟然诓骗到我的头上,赶紧把酒钱拿来,否则便去见官。”
只见一个穿着八卦道袍的青年道士被众人围住,听得叫骂,却悠然面带笑容道:“我千里独行,身心疲惫,借你壶酒解解乏,女施主便当是施舍给我,积得做些善事如何?”
张三娘却是嘿然冷笑道:“积什么德,做什么善事,而今这世道除了银子是真的,其他什么都是虚言。你这道士想必是穷困潦倒,还敢来匡我的酒喝,伙计们,把他送到官府打他个半死再说。”
一言既出,周遭便有三五大汉窜将出来,手执绳索便要动手,而那道士却是双手连摇道:“慢来慢来,贫道身上虽然无钱,然而我有一旧友便在楼上,他腰缠万贯,家产无数,我请他来付这酒钱,如何?”
言罢抬头直向刘备二人望来,周遭众人听他如此说话,也是向上望来。烟花微微皱眉,伸手摸上如月弯刀。刘备轻轻按住她道:“如何还是这般任性?局势未明,且随我下去看看。”
烟花只觉刘备手掌宽大温暖,不由面色微红,轻哼一声,便随他走下楼来。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这好友可是胸有凌云志,手掌天下权的英雄人物,区区些许酒钱,对他来说,当真是九牛一毛,还不快快让开路来。”青年道士见刘备走下楼来,一边高声叫喊,一边拨开众人向刘备走去。
众人听他如此说话,不由都打量开去。只见青年昂扬八尺,一身淡青长袍随风飘浮,双眉入鬓,两耳垂肩,相貌英武。他缓缓扫视全场,双目开合之间,众人皆感呼吸一窒,不禁退后两步。而那艳丽女子静静站在青年身后,虽然不言不语,可是身上却散发着一种极为危险气息。她见众人打量,眉头轻皱,冷哼一声,众人只觉耳边猛然震响,一阵晕眩。
“这二人必是大有来头人物!”这里围观众人虽然身无武艺,不懂江湖中事,然而在座多为商贾,走南闯北见识广博,这识人见人平日最为重要。他们见得刘备与烟花气势,皆是心头震惊,暗暗相信了那道士所言。
“这位公子,您可是如他所说,要为他付这酒钱?我们这小店都是小本经营,实在是,实在是……”那张三娘在刘备面前,不知为何收敛了凶悍泼妇之气,小心问道。
刘备转头去看那道士,只见他头戴菱角道冠,身穿八卦道袍,身材消瘦挺拔,眉清目秀,虽被围住却不惊不慌,脸上兀自带着淡淡笑意,正向刘备看来。
二人对视,刘备心头一震,赫然已记起此人是谁。然而他微微沉吟,却是转头向那张三娘淡淡道:“年长日久,我已记不起此人姓甚名谁。而且而今这世道,不过是个人自了各人事,酒钱什么的,还是他自己来付吧!”
“好啊,我就说你这穷酸道士哪里会认识这等英武公子,果然是哄骗我等,来呀,赶紧给我绑上,先教训一顿再送官府!”那张三娘听得此言,不由心下大怒,她回身冷喝,数个大汉又重围而上。
岂料那道士对此不理不睬,只是静静望着刘备,淡淡道:“总角之交,言笑晏晏。我只道虽然世道渐朽,人心冷漠,但是你刘备玄德必不会随波逐流,沾染着势力人情。唉,世事难料啊。”
烟花听得此言,心知此人既然识得刘备,必不是寻常出家道士。他既然说与刘备幼时相识,那么……
烟花仔细打量道士面目,忽然觉得有些熟悉,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但是此人自己必定见过,而且有所交往。
那青年道士见烟花望来,却是淡淡一笑道:“莲花烟花,不过一念之间。想来时光如流水,你二人遭遇坎坷,但是却终究是走错了道路。”
烟花霎时大惊,她故乡乃是常山真定,自出世以来便随母亲东奔西跑,那时候她叫做莲花,只是到得后来遭遇惨事,身入红颜阁,才弃了本名改为烟花。这莲花之名至今十余年来,除却刘备知晓,便是红颜阁主琼英也不曾得知,这人却为何张口呼出,他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