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烟花事，往昔今日（六）
方才还是双雄对决，剑拔弩张，如今却成了痴男怨女，两情缱绻。大堂里弥漫着一种尴尬情氛，而这时孙钟却咳嗽两声，仿佛收尾一般说道谈些正事。
此言一出，孙坚忍不住笑出声来。因为他觉得这么一来，方才之事便如儿戏一般。孙钟瞪他一眼，却是淡淡向刘备言道：“贤侄，你远道而来，莫非就是为了如此杀伐斗气？”
于吉看在眼里，心头却也不禁佩服孙钟的官场城府。因为换了在座任何一人，也不可能如此之快的便从方才凝重气氛里脱出，然而孙钟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神态片刻即恢复从容。
他却不知在孙钟看来，刘备与曹操相见，必有一番对决。孙钟心里早已有数，然而无论官场还是江湖，从来都是尔虞我诈，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二人既然认可彼此实力，那么接下来，便是该坐下谈谈的时候了。
而刘备按理说此时应当前往长安，却为何来到这海上繁花？此事别说孙钟，便是曹操也不知晓。听得孙钟相问，刘备未曾答言，却是烟花将弯刀收回鞘中，淡淡道：“玄德是陪我祭奠先母，是故来到此地。”
孙钟啊呀一声，却是无法继续接口。而曹操转头看看心悦，心头暗叹。他直视刘备，正容朗声道：“玄德，我邀你到此，绝无歹意。只是想和你商量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却不知你意下如何？”
刘备心头一凛，他心知此刻已无法动手，又听得曹操之言，不由踌躇思索：心悦到来，天下盟密字营必然尾随而至。而曹操既然现身，那他手下曹仁统帅虎豹卫必然潜伏左右。如今看来平和，实则我与烟花早已深陷重围。而他既然不想动手，那必然是有什么大事欲与我商议，然而这世上有何事连他也做不得，非要牵扯上我？
心念电转，却是神色平静道：“在朝在野，孟德你如今都是一方显赫，却是何事要与我这草莽之徒商议，还请道来。”
曹操淡淡一笑道：“此事牵扯日后数十年风云变幻，只有你我二人才可商议，玄德，可否随我入内密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孙钟神色一变，心道曹操事前从未与我提起何事，只说他与刘备联手便可保得这海上繁花不失，然而此刻看来，他却是另有算计。于吉也是心头一凛，他在想曹操究竟有何算计，竟能牵扯日后数十年的风云变幻，这鲲鹏之心，实在是无从揣度。
而烟花却是暗暗担心曹操施计诱骗刘备，二人原本就势单力孤，一旦分离，他若埋伏高手各个击破，却是抵挡不住。一念及此，烟花抬头去看刘备，却见刘备正自望向心悦，心悦已然止住眼泪，只是双目红肿，神色凄然。见得刘备望来，眼中皆是探询之意。
‘他在问我，是否有埋伏？’心悦怎会不解刘备之意，按理说她乃是天下盟秘营首领，这些埋伏暗杀之事必然出自她手，所以又如何能告知刘备。
然而心悦心中此刻却想到：“他明知如此，却依然问我，那便是依旧念着往日情谊，相信我了。看来他三年来虽然潜入天下盟，然而心中对我却并非无情啊。”一念及此，不由面颊微红，眼中显出欢喜欣慰神色，柔声开口道：“我密字营仍在城外驻扎，曹仁所率虎豹卫也在那里，此间并无埋伏。大师兄他应该是真的想和你商量什么。”
“唉！”曹操闻言却是慨然叹息，他此次虽无意算计刘备，然而天下盟势力部署又如何能告知刘备？他无奈的看看心悦，心悦却是向他嫣然一笑，神色从容。
曹操哭笑不得，实在是无奈之极。心悦、曹仁、夏侯、孟德，四人自幼便在天下盟长大，情若兄妹。而他们三人一直将心悦视若珍宝，十分宠爱，即便她不顾大局，任性而为，自己又岂能当真责罚？只得叹息连连，无语问苍天。
其实这也怪不得心悦，她即便来历再大，归根结底也是个女儿家。女儿家的心里装不下什么天下大势，阴谋算计。在她们心里，.往往情郎的安危便已胜过一切。更何况心悦本就是个痴情女子，她与刘备三年来朝夕相处，早已情根深重，难以回头。即便是明知不该，然而情动之时，又如何控制得住？
（题外话：待得千年之后，世风日下，许多女子早已没了古时那般深情相许的情意，一夜欢情，视恋爱如游戏，今朝昨日，不过是过眼云烟。偏偏还有些女子以此自诩，不以为耻，偏以为荣，实在是令人无语。笔者不知为何会到如此境地，也只能无语问苍天。此段不算入字数。）
曹操叹息，刘备却也不好过。他只觉烟花两道目光犹若实质一般狠狠瞪来，怎会不晓得身边伊人已怒。他无奈之下只得视而不见，朗声说道：“既然孟德诚心相邀，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当下便与曹操行入内室，临去之前忽然见得曹操身后那白衣书生，不由止步问道：“孟德，却不知这位是……”
那白衣书生自进得屋来，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相看。此时听得刘备相问，却是洒然一笑道：“在下儒门郭嘉，久闻‘潜龙’之名，今日一见，幸何如之。”
郭嘉？刘备心头一凛，微微点头答礼，转头深深看了烟花一眼，与曹操相携离去。
烟花心知刘备是要自己注意此人，探查他的来历。然而一介文弱书生，烟花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并未放在心上。她的注意力，全都在心悦那里。
曹操与刘备离去，场中气氛立时缓和，孙钟摆手令那四名妙龄少女退下，众人也是纷纷落座。正是添酒回灯重开宴，恩怨情仇一笑中。
烟花心头恼怒，却偏偏还要坐在心悦身边。她仔细打量心悦，只见这女子眉目如画，琼鼻樱唇，双眸犹如秋水，荡漾楚楚情意。比起自己，她更像一位待字闺中的大家小姐，若不是身份暴露，谁又能猜想得到她竟是天下盟密字营首脑。
而心悦假作饮酒，却也在打量烟花，烟花凤目英眉，面容艳丽，双目开合之际往往有一股凄厉杀意。这股杀意并非针对谁来，只是遭遇坎坷，心怀悲恨，加之久在江湖行走，久而久之，自然养成。
‘潜龙烈凤，玄德烟花’心悦打量烟花，心头蓦然想起了天下盛传的两句话来。她往昔只当这两句话不过是无聊之徒杜撰，而今日见得烟花举止气度，便知此女子必然性情冷傲激烈，‘烈凤’名号并非虚言。
然而，心悦久处天下盟，心头自然也有一股傲气。她见得烟花怒视刘备，而刘备尴尬无言，这俨然是把自己当做外来之人。一念及此，心悦蓦然微微一笑，举杯向烟花道：“久闻红颜阁统领天下青楼妓馆，立誓要为世间苦命女子寻得安身立命之所，今日一见少阁主气度，果然不愧此誓。天下心悦为此敬姐姐一杯，愿红颜阁心想事成。”
这话说来动听，实际上却是暗讽烟花出身不洁之地，红颜阁也不过是一般妓女所在，而论及青楼，又说烟花气度于此相和，又称她为姐，便是说烟花风尘气十足，看来年纪已老，两言相加，实在是恶毒无比。
烟花何等样人，岂能听不出来。只见她唇角勾起，妩媚一笑道：“妹妹毕竟年幼，岂能知道这世上人心薄凉。我与玄德幼年相识，俱是身世坎坷之人，他要天下太平安乐，我要世间女子皆得眷属，这两般心愿在世人看来犹如痴心妄想。然而，”
烟花顿了一顿，双眸陡然直视心悦道：“世间安得知己吾与汝。玄德此言，便是告知世人，在我们二人眼中，旁人言语如何，我们根本就不在乎。因为在我等苦旅中人看来，这懵懂世人浅薄相交，一个假作欢喜，装羞弄媚，一个曲意逢迎，殷勤无限，以为彼此是心中至爱，实际上不过是自欺欺人。这般虚幻之事，才是当真的痴心妄想。今日我良言告知妹妹，也是想让你知晓这世间情事，免得日后被人蒙蔽悔之晚矣！”
这一番话讲来，烟花说得声音清淡，语调妩媚。然而其中深深警告与坦白，便是傻子也听得出来。
于吉与孙坚坐在一旁，眼看着烟花与心悦互相敬酒，姐妹相称，皆是笑容满面。然而这言语便如刀枪齐出，冷冽交锋，战况激烈，实在是难以形容。
于吉与孙坚对视一眼，均看到彼此眼中深深寒意，赶紧又互相别过头去。于吉心道恩师幼时教诲，女人如老虎，此言诚不欺我。他心想如此也不是办法，便开口问道：“孙大人方才说道海上繁花数十万百姓危在旦夕，却不知此言何来？”
孙钟闻言不禁放下酒杯，愁容满面。他沉声开口道：“说起来此事，全由那黄巾邪教而起。我妄为一城州牧，却也是无可奈何。”
“哦，还请大人细细讲来，若当真是黄巾教妖人在此霍乱百姓，我于吉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孙钟长叹一声，缓缓说道：“你道家出身，虽然知晓那大贤良师张角来历，然而却不知如今黄巾教已然势力如何之大。我身为州牧，于各地消息均有所知，如今便告知于你。”
“如今朝廷无力，加之灾害连年，各方豪雄便蠢蠢欲动。而这黄巾教也是见得如此，便趁势而起。他们得首领张角传下各种诡异道术，平日里以替人施咒驱病为由，暗暗收集教众。诸多百姓愚昧，便被他们蛊惑，到得近几年来，这黄巾教座下已有数十万人，除却皇城洛阳以外，他们的势力已然遍及天下八州。我与其他各地州牧深恐其势大难制，也曾联合上书要求铲除邪教。然而陛下日理万机，对此不闻不问。无奈之下我等便商议各州自己筹钱筹人，剿灭邪教，然而这黄巾教首领行踪诡秘，又会妖法，往往大军未出，便将领叠死，而其他教众不过是愚昧百姓，便是拿下又有何用？如此天长日久，也不了了之。”
“那如大人所说，这黄巾教无人压制，而势力又发展如此之快，怕是他们不会甘于潜伏，怕是终要犯上作乱了吧。”于吉没想到黄巾教竟已如此势大，不禁面容严肃，皱眉问道。
孙钟沉重的点头道：“正是如此。这一年来江州、荆州、晋州均是叛乱迭起，然而朝廷毕竟有重军驻扎，都已狠狠压制下去。我原想他如果只是驱动百姓这般零星作乱，我也不惧。然而岂料得他们眼见连番作乱无果，丧心病狂之下，竟闹到我海上繁花来了。”
“大人身为州牧，手掌数万精兵，而您出身江东门阀，在此地根基牢固，便是他们作乱，大人便惧他不成？”
孙钟闻言沉默，良久却是神色怔仲，他缓缓起身行至窗前，眼望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城市，长叹一声道：“贤侄你有所不知。若是他率军来攻，我座下数万精兵钱粮无数，我儿文台武艺过人，精通兵法，我岂会惧他。然而。”
孙钟霍然回首，猛然喝道：“他们丧心病狂，言道若我不将城池拱手让出，他们便要以邪教妖法引动万顷东海，将这海上繁花，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