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烟花事,往昔今日(七)
“什么?水淹海上繁花!”内室之中,檀香缭绕,然而刘备霍然站起,惊诧问道。
曹操面色沉重,缓缓点头道:“不错,正是水淹海上繁花。黄巾教几次煽动百姓作乱均以失败告终,于是他们反思之下,南方两大首领张曼成、波才便提出先占城,后起义之计。他们认为前番起事之所以失败,皆因大军无有一根据之地,钱粮军资供应不足之故。所以他们便上书大贤良师张角,请他派下教中六大法王中的丹鼎真人与玲珑真人,前来夺取海上繁花。”
“一月之前,张曼成与波才率黄巾教众来海上繁花蛊惑百姓,但是州牧孙钟派孙坚孙文台以大军驱逐,而两人见事不成,丧心病狂之下便将投书州牧府,言道教众丹鼎真人与玲珑真人已于东海布下道家移海大阵,若是腊月初一之时,孙钟不交出海上繁花,撤去兵马,便要引动万顷东海,将这座大城永远沉入海底。而这城中数十万百姓,也要随之陪葬。”
“妖言惑众,东海有千万里之大,凭他一座大阵,岂能引动万顷海水,孟德你如何也信这等谣言?”刘备微微皱眉,冷冷说道。
曹操叹息道:“原本我也不信这等神鬼之事,然而那波才临走之时曾言:腊月前七日,我教先施大法,令海上繁花连降三日大雪,诸位拭目以待。玄德你当知晓,这海上繁花地处东南,紧靠东海,气候从来都是温暖如春。自建城以来,冬日从未结冰,又何言下雪之说?然而……”
曹操起身行至窗边,推开窗户,一阵凛冽寒风扑面,他眼望被大雪覆盖的城市,缓缓言道:“十一月二十三日,海上繁花陡然浓云密布,天降大雪,到而今已然整整下了三日啊!”
刘备亦是缓缓行至窗边,眼望皑皑白雪,心中思潮起伏。良久良久,他忽然开口道:“孟德,我此行途中已然知晓无方与忘雪之事,在这其中,虽然起因是在黄巾,然而你天下盟与朝廷却也屡屡出手,那么今次……”说到此处,直视曹操,住口不言。
曹操毫不回避,与刘备对视。他淡淡一笑道:“我便知即是能瞒过世人,也瞒不过你刘备玄德。不错,冷忘雪与无方与黄巾教对决,其中亦有正道七圣地插手,这一切均是我幕后操纵。然而。”
曹操收敛笑容,肃然道:“我虽与黄巾教联合,然而不过是彼此利用。这般妖人愚民,还远远不够与我结盟的资格。此番他们丧心病狂,竟然妄图一举覆灭海上繁花,我又岂能容他?所以……”
“所以你知我来到海上繁花,便尾随而至,设宴相邀,意在与我联合,剿除黄巾!如此一来,你救得海上繁花满城百姓,更救得孙钟仕途,他江东孙家必然与你交好。而黄巾教早晚必反,你此次立功于前,定可赢得朝廷赞誉。待他反时,朝廷必然委你重任,让你率军出征。如此你手掌兵马,在野有天下盟,在朝有叔父曹嵩,一旦剿匪成功,必然节节高升,三公之位亦可指日而待。如此算计,我说的可对?”却是刘备不待他说完,便打断他道。
曹操淡淡一笑,似乎对刘备能看透他计谋早有所知,神色平静道:“不错,你所料皆中。然而玄德你可曾想过,如今乱世将至,至尊年迈,一旦天有不测,那大汉江山必然面临群雄逐鹿之势。而到了那时,士人翘首,门阀观望,万民择主,什么梦寒楼、天下盟,什么潜龙鲲鹏,这些江湖中事对我等不会有丝毫助益,反而会成了声名上的拖累。”
“你父早年得罪何进,他如今入主朝廷,贵为大将军,手下数十万兵马,总镇京师。可以说,他一朝在位,你于仕途官途,便无一丝希望。若想争霸天下,于朝廷之上无丝毫资历威望,便不会有人支持。无士人投靠,无商人出钱募兵,你又谈何争霸天下?你胸中满腔匡扶社稷的大志,想要天下太平,人人安乐的心愿,又从何谈起?”
“然而若是你我结盟,在黄巾乱起之前,剿灭他六大法王,黄巾教便如失却爪牙的老虎,再也无能蛊惑世人。血蛟法王死于关羽之手,幽冥法王被渡难镇压,这玲珑与丹鼎二人图谋海上繁花,而我接到消息,天公张宝地公张梁二人正前往长安。此次我们联手先除玲珑与丹鼎,保住海上繁花,如此功绩之下我便可上书圣上,洗刷你往日出身,重复清白。便是何进也无话可说。而长安之会,我等再除去张宝张梁,设计让老一辈人物争雄,如此必然是两败俱伤,如此我等便可尽脱去江湖身份,共入失路之城。黄巾教六大法王丧失,徒留愚民教众,张角必然急促起义。届时我二人身份清白,功绩早著,必然可以领兵出征,到得那时,才是真正的天下争霸,也只有到得那时,你我二人方可一见高下,你说,是也不是?”
刘备深深凝视曹操,心中也为曹操目光之长远,布局之深密而震惊万分。他沉默无言,脑中思绪起伏,来来回回的犹如浪潮翻涌,到了最后,竟只剩下两个字。
“清白!”
曹操所言种种算计,种种利处,他不是想不到。黄巾教之所以发展如此之快,势力如此之大,虽说与如今朝堂腐败,灾害连年,百姓受苦有关,然而更为主要的,却是因为这教中妖术。生白骨,活死人,驱鬼役神,搬山填海,种种神通,变化万千。正因为有了这些妖术,黄巾教才得以横行于世,广收教众。而张角之法得自一部《太平天书》,传言有鬼神莫测之机。座下六大法王尽皆修习,行走四方,传播教义。而教中其他人等却无缘得见。
一旦六大法王被灭,那黄巾教便如失去脊梁,单凭些愚民教众又如何能撑起大局,想要起事造反,那不过是为群雄送来的军功战绩罢了。
长安之会,天下盟、杀手楼、七圣地老一辈人物必然出手,半醉、善心、琼英、杨肃雪,四大杀手对决天下无伤,其中正道七圣地左慈、苏靖插手,这一场大战下来,三方必然俱损,甚至可能会有人陨落。而曹操与自己联合,暗中虚以委蛇,隐藏实力,他们重伤之下,再也无法控制二人。
少年一辈之中,刘备天下英雄令紧握在手,关羽、张飞虽说不去长安,但也必须遵从,而烟花与自己交好,必然倾力支持。在内梦寒楼靡艳、陈到、甘倩早已在自己麾下,根本不虑有丝毫内患。如此一来,刘备便可一统杀手楼,势力暴涨,剿灭六大法王功绩洗刷清白,一旦黄巾乱起,已然脱离江湖身份的刘备玄德便可以这班势力为精锐根基,招兵买马,逐鹿天下。
天下盟内,盟主重伤,执掌四堂的夏侯、曹仁、心悦自幼与曹操交好,必然惟命是从。曹操在朝统领西园密卫,在野天下盟再无掣肘,如此一旦黄巾乱起,他朝野俱动之下,必然可长驱大胜,军功累积,必然节节高升。
这一切的算计与后果,刘备都看的到也想的到,然而他脑海之中,翻来覆去的只有‘清白’二字,这二字,曾经朝夕期盼了多少年,深山荒野的狼口求生,沙场血战的拼命挣扎,身入江湖,日日勾心斗角,双手早已沾满鲜血,那时候,这时候,一个人也曾孤单无助,泪流满面,天地不应,脑海之中涌上来的,却是父亲饱受冤屈,无路可走得面孔。
‘清白’,对于曹操来说,不算什么。对于关羽、张飞、烟花来说,都不算什么,然而对于刘备,却是犹如天地一般重要。
“玄德、玄德……”曹操见刘备久久不言,不由轻声呼喊。
刘备缓缓抬起头来,沉声开口道……
“那张角侥幸得到《太平天书》,他不思潜修大道,为民造福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惑乱世人,图谋天下,我于吉身为道门首徒,这等猖狂宵小,必然不会放过于他。”于吉听完孙钟一番诉说,皱眉喝道。
孙钟闻言面无惊喜,却只是淡淡答应。因为在他看来这于吉虽然是道门首徒,然而毕竟年轻,修为有限,又如何与那张角对抗。
而孙坚此时也是愁容满面,他屡次出城追查,然而往往行至中途便见大雾弥漫,失去方向。他心里明白这是邪教法术,然而自己一介武夫,便明知如此,也是无可奈何。是以如今便连那班妖人在何处布阵,何处施法也是不知。而距离腊月初一,却仅剩七天了啊。
烟花与心悦听得孙钟一番诉说,也是心头一凛。她二人对视一眼,均看到彼此眼中忧虑,然而却又是轻哼一声,别过头去。
孙钟缓缓起身,眼望无边夜色,长叹一声道:“七日之期,转眼即至。难道我海上繁花至今百年基业,都要化作一片汪洋不成?”愁容满面,言语之间,不禁滴下泪来。
而就在此时,却听一声长笑道:“不过邪教宵小,竟也敢动我大汉最为繁华之地,当真是不自量力!”
长笑声后,众人转头看去,正是刘备与曹操,相携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