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烟花事,往昔今日(八)
“不过邪教宵小,竟也敢动我大汉最为繁华之地,当真是不自量力!”
长笑声后,众人转头看去,正是刘备与曹操,相携而出。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曹操一袭明黄锦衣,神色张扬,笑容爽朗之中带着难以抗拒的霸气。而刘备青衫飘浮,微微一笑,极为沉静平和。不知为何,众人均感心头一定,仿佛前方再有艰难险阻也无所畏惧。
孙钟见得二人,却是心头暗叹:“此二人年纪轻轻便已有如此气度,当真是后生可畏!”他久处官场,高高在上,深知凡为人主者,必有异于常人之风采。而这风采首先之处,便在于可以安定人心,使部下为其效命。
刘备与曹操二人,一个霸气凛然,一个沉静如水,当堂并立,无需多言,便以使众人刮目相看。
只听曹操淡淡言道:“孙大人无需多虑,我与玄德已经议定,此番必要将那玲珑真人与丹鼎真人擒下法办,重挫黄巾教。海上繁花定可安然无恙。”
孙钟闻言先是一喜,转而却又皱眉道:“你二人联手我自然放心,可是如今咱们既不知道那邪教妖人藏匿何处,又不知道那移海大阵如何布置,而距离腊月初一仅余七日。这短短七日,咱们又如何来得及啊?”
曹操却是淡淡一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我手下早有一人混入黄巾教,日前他传来消息,如今那一干黄巾邪教便藏在城外五十里的烟花港内,约有三百多死士教众,那六大法王之一的丹鼎真人也在其中……”
“什么,此事当真?他们竟然藏于烟花港!我速速派文台领兵前去,将他们一网打尽!”孙钟闻言一惊,转而却是大喜。
想他以州牧之尊,江东孙家家主的身份,一直以来却被黄巾教恐吓压制,心头早已积压了无数怒火。只是黄巾教妖法神通,他即便派出大军,也是无从找寻。而今听得确切方位,当下便要派兵出城。
“大人且慢!”孟德见孙钟如此性急,不由皱眉喝道。
“为何?烟花港不过是个方圆数十里的小港口,只因为海上繁花的烟花炮竹每年都经由那里运往海外,才由此得名。我手下有数万精兵,一旦派出,擒下他们犹如探囊取物!”
曹操直视孙钟,淡淡道:“敢问大人,为何不曾将黄巾教要水淹海上繁花的消息告知百姓?”
孙钟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此事,不由一愣道:“此事干系何等重大?一旦传扬出去,莫说黄巾教不来夺城,我城中百姓便先要恐慌暴动,乱上加乱了。”
“那如果大人如此大张旗鼓,便不怕惊动百姓了?而且我敢断定,如今海上繁花必有黄巾教探子,大人只要调动兵马,那边必然得到消息。届时只怕打草惊蛇,白白浪费这大好良机!”
孙钟闻言不由皱眉沉吟,他缓缓道:“那依孟德之计,该当如何?”
曹操环顾众人,沉声道:“孟德不瞒诸位,那丹鼎真人如今就在烟花港,然而他与三百多黄巾死士已然牢牢把住各个要道,在那里布下了道家“浮屠三生阵”,以遥遥监控海上繁花。而那玲珑真人却带领手下飘摇东海之上,去布置那‘移海’之阵。他二人已成犄角之势,咱们若是大军派出,即使成功,也必是打草惊蛇,无法阻止他们的阴谋。所以……”
言道此处,他转头去看刘备。刘备点点头,接口道:“所以我与孟德商议,此次不可调动大军,只能使顶尖高手联合,以暴起袭杀之势,直取敌酋。在座诸位之中,孟德武艺精强,又熟知黄巾教内情,可为领袖。我与烟花皆是出身杀手楼,潜伏暴起皆可胜任。而心悦所率密字营皆是惯于黑暗伏杀之人,可清剿沿途教众而不惊动敌酋。于吉出身道家,于阵法之学精通无比,可在关键之时遏制邪教妖法。是故此次便由咱们几人联手,于明夜子时,潜入烟花港,将他们一网打尽。之后在黎明之时,换上黄巾教衣衫,由烟花港坐船出海,直奔玲珑真人。趁其不备,杀他个措手不及,令其无暇发动大阵,这样才可解得海上繁花沦陷之危。”刘备顿了一顿,环顾众人,缓缓道:“不知我二人如此计划,诸位可有异议?”
一番话讲来,满堂寂静。诸人都是暗暗思索二人之言,均觉当此之时,除却此法,实在已然无路可走。良久的沉默之后,孙钟缓缓颔首道:“不错,当此之时,的确不宜派兵。我孙钟认同二人主张,你们还有何需要,尽管讲来,我必倾力支持。”
众人皆是沉默。因为在座的都是何等样人?刘备、曹操、于吉、孙坚,这些人既然决定去做一件事情,那必然是早有准备。而这计划于明夜子时进行,便是准备不足,他们也必然自己筹取,绝不会向孙钟讨要。
沉默之中,于吉缓缓起身拱手道:“既然黄巾教胆敢以我道门法术害人,那于吉便责无旁贷。在下且先告退,明夜子时,必然来到。”
他道家法门历来神秘莫测,想来于吉是听闻此事,想回去准备些什么,却又不愿众人知晓。这才起身告辞。而就在他言罢想要离去之时,曹操却沉声道:“诸位且慢,我还有一言,请诸位谨记。”
于吉停下脚步,回身看他。而刘备与烟花也要辞行,听得此言,也是驻足止步。
曹操环顾众人,神情肃然道:“潜伏夜行,直奔敌巣,暴起击杀敌酋。咱们此番计划乃是险中求胜,务必要极快,极准,极狠。因为一旦有所拖延,那么玲珑真人必然得知消息,她一怒之下引动大阵,便要水淹海上繁花。是故我曹操孟德在此警告诸位,收起什么仁心道德,烟花港三百余人,务必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均感一阵深深寒意涌上。三百多条人命,一个不留,那烟花港内岂不是要血流成河,尸首遍地了吗?然而,若是万一有残留教众走漏消息,那海上繁花……
烟花抬头去看刘备,只见少年眼望窗外大雪,脸上竟是十分落寞。他仿佛在那一刻,觉得无比的寒冷和孤独。而就在此时,只听曹操冷冷一笑,向他问道:“正所为得胜之师,师出有名。玄德,还请你为咱们明夜行动,正名吧!”
“这是在逼他!”烟花眼望刘备落寞寒冷神色,耳听曹操之问,一个念头猛然冲上脑海。
“他二人方才入内商议必然于此争执,而在残酷现实面前,玄德亦无能为力。他不想如此杀戮,然而海上繁花……曹操必知玄德心意,才在此时令他正名,这是在逼迫他下定决心,放手而为啊……”
烟花心念电转,片刻已然明白。而就在此时,只听刘备缓缓抬起头,淡淡笑道:“正名麽?那便叫做‘杀无赦’,如何?”
明夜子时,潜龙鲲鹏联手铲除黄巾,旦有生人,一概斩杀。
是为,杀无赦!
夜,深夜,灯火飘摇,长街覆雪。夜风呼啸,凄冷寒意浸透肌骨,路上行人冷落,寂静空旷。
于吉告辞而出,之后刘备、烟花与曹操、心悦也是告辞,两方人马在州牧府前各奔东西。心悦临走之时,十分不安的望着刘备,又目视烟花,眼中全是担忧。而烟花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叹息一声,并不多言。
刘备与烟花信步而走,不觉又来到城中心那座屈原楼下。高楼巍峨,矗立黑暗之中,隐约可闻得楼上喧哗。灯火通明,酒来杯往,的确是繁华之地,鼎盛之都。刘备静静伫立楼下,忽然伸手抚摸那冰凉的屈原碑,怔怔无言。
烟花站在刘备身后,蓦然想起十年之前,自己初入海上繁花,便是在这座楼下见得那少年穿着单薄衣衫,一个人蹲在那里,手里拿着几双草鞋,吆喝叫卖。周遭往来行人根本不与理睬。夕阳如血,映红他孤单身躯,在地上留下一个落寞影子。自己张口叫他,他闻言抬头,一霎那眼中闪过的惊岔、恐惧、悲伤、委屈,蓦然是那样刺痛。他转身就跑,任凭自己如何追赶呼喊,也不回头。
而到了后来,刘弘殉道自尽,母亲触碑而亡,一日之间,至亲皆失。而世人呼喝笑骂,纷纷言道死有余辜。那时候,刘备用卖草鞋的麻绳系起母亲尸首,负于背上,怀抱父亲尸体,便在这如血残阳世人讥讽中,缓缓走出海上繁花。
也许自那时候起,他便已然拒绝了世人。什么潜龙烈凤,玄德烟花,什么心悦、甘倩、靡艳,这些自以为爱恋刘备了解刘备的女子,都错了。
烟花蓦然勾起唇角,冷冷一笑。刘备对这世人,根本不会有丝毫怜爱。他不爱这世人,他只是想天下太平,人人安乐,再也不要有惨剧发生。这只是他一个人的心愿,根本无关什么仁义,什么道德。而直到而今,从来无人能真正走进他的心里,烟花、心悦、甘倩、靡艳,这些人,他也许喜欢,也许想爱,但是他不敢放开怀抱,吐露真心。
过多的往事,悲恨积压,让他早已对这世间人情,不再相信。是故他从来都是面色平淡,可以欢笑亦可以冷静,因为心底根本波澜不惊。
潜龙,于野。少年,刘备。究竟到了何时,才可以历练成熟,放开怀抱,成长为一代枭雄,在这乱世之上,肆意起舞?
烟花心里柔肠百转,思绪翻涌,终是幽幽一叹。叹息声似是惊醒了刘备,他似是感慨道:“乱民顺民,岂不皆是子民?顺命逆命,又岂不皆是性命?”他抬头眼望灯火通明的巍峨高楼,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向烟花道:“莲花,我请你听些实话,如何?”
烟花微微一愣,她见刘备神色平复,眸中一片淡然,实在不知在方才的时间里,他究竟想了些什么?而听得此言,烟花只得淡淡一笑道:“这世上,还有什么实话呢?”
刘备亦是一笑道:“呵呵,自然是,大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