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烟花事，往昔今日（十二）
大雾弥漫，灯火朦胧。半夜三更，滨海小村里，即将爆发一场屠杀。
刘备、烟花、心悦三人率五十余密字营好手，自烟花港北面潜入。大雾犹如小雨，打湿鬓角发丝。一丈之外，不见彼此面目。一行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般缓缓潜进。前方灯火渐渐清晰，人声喧哗声渐渐传来。
行了约盏茶时间，刘备忽然挥手止步，向前望去。只见浓雾之中矗立着一座高大牌楼，几盏大红灯笼随风飘摇，幽幽灯光之下，正有十余名头裹黄巾男子往来巡视。在牌楼之后，隐约可见得一条长街延展，两岸房屋栋栋。
烟花凑上前来，低声道：“此地应是烟花港入口，咱们动手吧。”
刘备微微沉吟，忽然问道：“此时是何时辰？”
烟花心算无双，有掐心思点的功夫，即是只要让她看过一眼准确时辰，那麽这一天的时辰都可分毫不差的算出。她知道刘备不愿多杀人命，若是时间富裕，想必他会费些功夫生擒这些人。然而……
烟花淡淡道：“子时出发，此时已然三更，我们还有三个时辰的时间。玄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刘备凝视烟花，只见黑暗之中她双目明若秋水，全是决绝心意。刘备叹息一声，回首道：“五十人分作两组，一组袭杀，一组封锁，灯笼一灭，立时动手。”
语声方落，密字营五十人便成扇形散开，缓缓隐入黑暗之中。刘备、心悦、烟花三人缓缓行至灯火三丈出，对视一眼，猛然出手。
黑暗之中，昏暗灯火之下，猛然腾起一片黑影。这黑影犹如潜龙昂首，迅若奔雷，瞬间便已掠过十余个黄巾教众上空，陡然一道闪电般的剑光闪烁，牌楼上悬挂灯笼已然熄灭。而与此同时，在这黑影两侧，亦是爆发了两道如雪光芒。一个弯弯如月，凄厉呼啸，一个刀光如雪，凭空而至。正是烟花与心悦。
三人一齐出手，霎时牌楼上的灯光俱灭，一片黑暗。三人来势太快，十余个黄巾教众竟来不及呼喊，当灯笼俱灭，黑暗覆盖，为首之人才反应过来，张口欲喊之时，猛然觉咽喉一阵寒凉。
他四肢挣扎，张嘴欲喊，然而只觉一股气息自咽喉之处全然漏出，什么也喊不出来。最后一眼，只见得身旁十余个头颅飞起，鲜血自胸腔直喷而出。
原来在灯笼一灭的瞬间，密字营杀手已然趁机暴起，犹在错愕之中的黄巾教众无从防备，短短一弹指间，已全部死去。
刘备三人以奔雷之势打灭灯笼，黄巾教十余人错愕，刹那潜伏密字营袭杀，在刘备三人自半空落下之时，方才活生生的十余个黄巾教众已然头颅飞起，横尸于地。
快、准、狠，只有这三个字可以形容方才那瞬间之事。
一个黑衣人越众而出，行至心悦身边，沉声道：“禀大小姐，黄巾教一十五人，尽皆斩首。四面封锁，无有丝毫声响泄露。”
心悦点点头，淡淡道：“知道了，退下吧。”她答话之际，神色平静如水，无喜无怒，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
刘备默默而立，血腥味道渐渐弥散开来。浓雾打湿衣角，他神色凄冷，静静凝望大雾中的隐约小镇，似是忽然怔住。烟花见他如此，不禁也抬头望去。
牌楼之后，便是一条宽敞大街，街边房屋栋栋，每家屋前都悬挂了一面杏黄大旗。有的人家已然安睡，也有的人家灯火通明。远处街上不时有头裹黄巾，手持刀剑之人往来巡视。到得再远处，却已然瞧不清楚。
这烟花港方圆三十余里，少说也有五百余户人家。那就是千余人口，而人人信奉黄巾教，一旦我们进入镇中，那便是满地伏兵。然而此次协助丹鼎真人的黄巾教死忠者只有三百余人，刘备想着只诛首恶，然而在这遍地伏兵之地，又如何办到？
若是办不到，便要依从曹操之言，自入镇一刻起，见人杀人，见佛杀佛，不管他男女老幼，一概绝杀。才能一直隐藏行踪，是敌人无法得知消息，也无法通知玲珑真人引动大阵，水淹海上繁花。
一念及此，烟花缓缓走到刘备身前，柔声道：“玄德，不要多想了，路已打开，咱们该走了。”
刘备似是没听见她说话一般，只是静静俯首凝视。心悦见状不禁诧异，她走上前来，凝目望去。只见在高大牌楼之下，赫然立了一块青色石碑。这石碑方才绝对没有，然而不知何时从何地冒出来的，诸人竟是一点也没察觉。
烟花此时也注意到此，她霍然回首，环顾四周，只见大雾愈加浓密，地上尸首横陈，血腥味道弥漫而起，四周寂静如死，没有一点声音。五十个密字营高手在身后垂首而立，谨慎戒备。这种防护之下，绝无可能有人将石碑立于此处而不被人发觉。可是这青色石碑是何时出现，又为何出现？
她凝目向石碑看去，只见约有一丈来高，碑体呈深青色，有诡异花纹篆刻其上如重重波浪散开，蔓延至整个碑身。碑身刻遍了这种如波浪一般的花纹，而花纹之上，却又雕了两行如鲜血般殷红的大字，是为：“往昔今日三生事，一入此门道行消。”
两句话殷红如血，加之乃用狂草字体雕刻而成，烟花默默念诵，忽然只觉一股凄厉杀意扑面而来，直入肺腑。恍惚之间，她又记起往日惨事，不由也是杀机涌动，伸手便摸上弯刀。
而正在此时，一只温暖宽厚手掌将她按住，一个清淡声音缓缓响起：“莫要看那石碑，会想起不好的事来。”
烟花蓦然惊醒，抬头看去，正是刘备玄德静静凝视自己，关心说道。
烟花心头温暖，低头见得他犹然握住自己玉手，不禁双颊一红道：“没事的，我把持得住。”
话音方落，就听心悦微微一笑道：“那为什么有人又害羞了呢？”
“哼，用你管。”烟花轻哼一声，不屑道。她定定心神，转首向刘备道：“这石碑何时出现的，玄德你可有所注意？”
“就在方才那十余人死去的一瞬，这座石碑便凭空出现，我方才思索此事，才会想得出神。你们来看，“刘备指指碑上字迹，淡淡道“这两句话应是警告入侵之人，再往里走，便会遭遇三生大阵，身死道消。”
心悦微微沉吟道：“若是依你所言，咱们已经被那丹鼎真人发现了？”
刘备摇头道：“那也未必。若是咱们被他发现，那黄巾教众早已冲杀出来了。所以依我想来，这丹鼎真人必是将某种符咒与那守卫结合，一旦守卫身死，那这石碑便出现，而‘浮屠三生阵’亦由此发动。这只是一种防范手段，他未必便会知道咱们到来。”
心悦听到此处，担忧道：“即是他如今不知晓，然而大阵一动，时候稍长必然惊动于他。咱们该如何行动？”
“时间紧迫，管他什么阵法妖邪，自然是一路斩杀过去！”烟花蓦然双眉一扬，凛然说道。
刘备转头深深看她一眼。烟花神色凛然，直视刘备道：“玄德，不可拖延了啊。”
前路茫然，模糊不清，刘备忽然深深吸气，神色一片冷然。他冷冷凝望前方长街灯火，猛然挥手道：“既然如此，那便，动手吧。”
言罢腾身而起，拔剑出鞘，直奔而入。烟花心悦对视一眼，亦是刀剑出鞘，紧跟在后。五十余黑衣杀手便如群鸟惊飞，尽皆拔地而起，隐没黑暗之中。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长街延展，黑暗覆盖，刘备当先开路，街上往来巡视教众只觉黑影一闪，咽喉一凉，便已匍匐在地。而周遭同伴未及反应，便被那黑影之旁的两道刀光所杀。而五十余人分作两路，清理其他宅院之中的教众。长街十里，不过片刻，就以鲜血铺路，尸骨作阶。而大雾潮湿，血腥气味久久不散，愈加浓重，这一条路，已成修罗屠场。
行了约有半个时辰，长街已到尽头，而前方乃是一个广场，广场之上，正是篝火熊熊，当中一个中年道人正自慷慨陈词，而周遭有百余人尽皆一脸虔诚，盘膝而坐，口中念念有词。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信我教者，可得永生。”
刘备冷然一笑，回首道：“杀过此处，便到镇中。已无需掩饰行迹。”言罢拔剑出鞘，纵身直扑。烟花心悦俱是长啸回应，身后五十人如飞鸟归林，自四面八方扑向广场上的黄巾教众。
刘备纵至场中，一脚踹番熊熊篝火，冷笑道：“霍乱世人，迷乱百姓，个个该杀！”话音未落，便一剑挥出，斩向那广场当中中年道人。剑光如惊鸿，映亮那人面庞，剑锋及体，刘备清晰看见，他面上没有丝毫惊恐之色，反而是诡异一笑。
不好！一个念头猛然冲上脑海，而就在此时传来心悦惊诧呼声：“玄德，他们全是纸人啊！”
长剑挥出，一剑斩断那道人头颅。刘备听得心悦呼喊，赫然回首，只见那中年道人横倒于地，脖颈之上未有丝毫鲜血流出。身子蜷缩，渐渐成了一张浅黄符纸剪成的人形。
“难道中计了！”刘备环顾全场，只听见刀剑呼啸之声往来，而大雾不知何时已然如此浓烈，周遭根本是伸手不见五指。方才百余人的篝火广场，此时一片漆黑模糊，方才跟随自己冲杀而来的众人，仿佛均已突然消失。偌大天地，仿佛在一瞬之间只剩下了自己。
拔剑四顾心茫然，这变故来得太快太突然，即使是刘备也不禁为之惊恐。而就在此时，他听到了一个很久很久不再听到的声音。
“玄德，你也，放弃正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