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烟花事，往昔今日（十三）
拍岸浪潮，离岸碎涛。
漆黑深夜，阵阵海潮起伏，一座石台，一支烛火，映亮了彼此面容。
烟花港外的海边，一座石台之前，盘膝坐着两个道人。一人头戴白藤冠，身穿青懒衣，神色淡然平和，信手布下一枚棋子。另一人长发束起，穿一身浅黄色八卦道袍，一柄拂尘扔在旁边。手中执了一枚黑棋，久久沉吟。
海潮汹涌，海风扑面，石台烛火忽明忽暗。青衣道人见他神色踟蹰，不由淡淡一笑道：“丹鼎，张角倒行逆施，一日天劫降临，必是身死道消。你当此之时，又何必犹豫？”
丹鼎？这黄衣道人竟是黄巾教六大法王之一得丹鼎真人？他不是应在烟花港内布置大阵，为何来到此地？
丹鼎闻言一愣，转而却是自嘲似的笑了一笑，随意落下黑棋，微笑道：“顺天者逸，逆天者劳。这道理你左慈明白，我丹鼎又岂能不知？只是我昔年任性妄为，被人追杀逃亡，落魄之时正是张角救我一命。如此因果纠缠，又岂是你只言片语便能化解？”
他顿了一顿，眼望左慈，继续道：“虽说你如今修为通天，又是道门领袖。然而，左慈你真身坐镇长安，到得此地的不过是一尊分身。想来你不会认为单凭一尊分身，便能强压过我吧！”
“呵呵，当然不会。”左慈闻言呵呵一笑道“当年你离火大阵初成便可纵横修道界，到而今我又岂敢小视于你？只是丹鼎，你可曾想过，潜龙鲲鹏争于世，定鼎三分在江东。这乃是天命之数。张角不过是个台前龙套，走走过场的角色，你何必为他断送了一身修为？更何况，此次若是你们当真水淹海上繁花，这数十万人命将是何等沉重的杀孽？你身负如此杀孽，谈何修道成仙？只怕渡劫之日，便是你灰飞魄散之时啊。”
丹鼎真人闻言不禁沉默。他知道左慈所言句句是实，像他们这种修道之人之所以不理世俗，原因有二。一是俗世纷乱，扰乱清净之心。二是一旦杀伤人命，便会有杀孽随身。平日也许无妨，然而待得天劫到来之时，杀劫便会随之而来。杀孽越重，劫数也就越重。修道者终其一生，所求不是名利富贵，而是度过天劫，成仙了道，从此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明知张角乃是逆天而为，涂害众生，必然败亡。依旧为虎作伥，闹得最后自己也身化灰灰。这种事情，丹鼎是不会做的。
他心中早有算计，既然已到了此时，也不必再隐瞒下去。当即袍袖轻拂，缓缓站起，面对起伏海潮，淡淡问道：“左慈，既然到了此时，你我也就不必再多言下去。我只问你，道门真武观下，可还有一长老之位？”
左慈亦是站起，眼望无边大海，微笑道：“自然是有的。修道十门，以真武观为尊。若是你身入真武观，往昔之事，我左慈一肩担下。”
昔年丹鼎真人离火初成，张狂肆意，焚杀数十位修道之人，才惹得诸人追杀身入黄巾教。到而今既然明知张角必死，又何必随之殉葬？
道门真武观，左慈掌教尊。修道界亦不平静，十大门派哪个不是势力雄厚。左慈坐镇第一大派，此次前来，正是要说服丹鼎加入真武观。
二人把话说开说透，自然一拍即合。对视一眼，俱是微微一笑。微笑过后，丹鼎缓缓道：“既然如此，我便把大阵撤去，随你前往长安，如何？”
“正是如此。长安之会，半醉、天下无伤彼此争雄，我与苏靖已然压不住局面，而张角料想便在暗中潜伏。若是道友到来，咱们三人联手，方有取胜之机。”左慈点头答应道。
丹鼎微微一笑，拂尘轻拂，在半空之中凝结出道道符咒，他闭目默诵，便见得阵阵雾气飘散。自海边露出星光闪烁的夜空，夜空延展，直到烟花港处，忽然止住。
这边是墨蓝海潮，星光闪闪的迷人夜空，那边却是大雾弥漫，灯火俱灭的漆黑小镇。丹鼎真人凝聚半空的符咒似乎在烟花港地界里，已然失效。他惊诧至极，竟骇然退了两步。因为他明白，自己大阵必已被人不知不觉的控制，而以这般修为，想要对付自己，那是易如反掌。
而就在此时，左慈猛然腾空而起，一只白鹤凭空飞来，左慈端坐白鹤之上，面向大海，冷然喝道：“玲珑真人既已到来，何不现身一见？”
“呵呵呵，常听人讲秃驴恶毒，杂毛虚伪，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无边大海之上，蓦然传来一串银铃般的妩媚笑声。笑声不绝，这句取笑言语便如空旷海风一般，在大海之上回荡飘浮。
丹鼎真人赫然回首，凝目望去，只见海潮骤然猛烈，溅起数丈浪花。数十里延展至海边，万顷海水当空而起，直扑海边。轰隆隆如地动山摇，威势骇人。在那浪头之上，明月之下，赫然立着一个白衣女子。
全身上下，一袭如雪般的白纱笼罩，宽袍大袖，随风起舞，极为洒脱。星光朦胧，月光幽幽，照在这女子身上，肌肤如雪，眉目如画，海水打湿衣衫，勾勒出妩媚诱人身姿。她立身百丈海潮之上，俯视二人，蓦然举起雕花酒壶，一饮而尽。滴滴酒水洒落，双颊晕红一片，她醉笑喝道：“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言语之间，极尽讥讽取笑之意。
言语之间，她便这样踏浪逐月而来。
“玲珑，原来是你！”丹鼎真人冷冷一喝，踏云而起，与左慈并肩立于半空。海潮翻涌，须臾之间，那白衣女子已到身前。她随手抛了酒壶，手腕上一串玲珑手镯叮当作响，轻然一笑中，不屑言道：“左慈、丹鼎，你二人如此虚伪，也不怕天下人耻笑？”
左慈神色平静，淡淡道：“我执掌道门，肩负重任，又岂能如你玲珑一般任性妄为？天下大势，成败离合，早有定数。玲珑你早已度过天劫，跳出三界，不像我等还要积累功德，那为何还要插手这世俗中事？”他顿了一顿，直视玲珑，忽然微微一笑道：“即便是我在海上与你争斗，也是负多胜少。难道那张角能稳胜于你，使你甘心听命？”
“呵呵呵，张角何许人也？不过是个侥幸之徒，妄想之辈，我反手之间便灭他数十次。凭他也想使我甘心听命，当真是天大笑话！”玲珑女子似是听到极为可笑之事，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这一笑全然不顾什么仪态风度，娇躯摇摆，秀发飞舞，身后海潮呼啸，她肆无忌惮。
丹鼎真人看在眼里，心头蓦然想起了修道界关于这玲珑真人的传言。
“喜怒无常悲欢事，旁若无人我为尊。”这玲珑真人以手上一串七星玲珑镯成名于世，，修行极高。当世堪与之对手者，绝对不超过十人。然而即使如此高的修行，她却不像旁的修道之人般修身养性，反而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喜怒无常，随意而定，无论场合不管在座是谁，旦有不合心意之事，立时出手灭杀。是故除却‘玲珑真人’称号外，修道界背地里亦称她为‘天下第一疯女人’。
一念及此，丹鼎不禁暗暗庆幸。因为幸亏左慈在此，道门天榜之上，左慈名列第三。与这玲珑真人堪做对手。如若没有左慈在此，丹鼎想想这‘天下第一疯女人’都觉心惊胆颤。
“那么，你为何要相助张角谋夺海上繁花？又为何阻拦丹鼎撤去大阵？”左慈也不急躁，待得玲珑笑声止歇，淡淡问道。
“为何要相助张角？我似乎忘了啊，你让我想想。”玲珑闻言柳眉微皱，似是喝得太醉，忘了什么事情。她偏头思索，神色怔忪，便如一个天真女孩一般。
左慈此时也头皮发麻，心道当真是‘天下第一疯女人’。然而他又催促不得，只好静静等待。谁知那玲珑蓦然甩甩头道：“不想了，不想了，想得头痛。那海上繁花城看我心情再论。至于为何阻止丹鼎。”她顿了一顿，忽然勾起唇角，轻轻一笑，妩媚得风情万种，继续道“你得了强大助力，丹鼎得了强大靠山，你二人这一合作两相得益。然而我玲珑在此事之中，岂不成了冤大头？这种事情，我可不同意，是故才阻止丹鼎撤阵。”
左慈与丹鼎对视一眼，均是心头一凛。左慈微微沉吟道：“那依你之意，却要如何才肯罢休？”
玲珑微微一笑，蓦然长袖挥舞。身后海水呼啸，霎时凝成了两个圆镜。圆镜之中，一个青衫少年立于黑暗之中，喃喃自语，神色极为茫然痛苦。而另一个明黄锦衣的少年却是长剑出鞘，奋力斩杀，鲜血溅得满身满脸，他一把擦去，仰天长啸，极为霸气猛烈。
这两人，正是刘备与曹操。
“浮屠三生阵，炼魂凝神道。既然张角不过是乱世之中的龙套角色，他都要在这潜龙鲲鹏长成的路上走个过场，丹鼎你又何必畏缩不前呢？依我之意，咱们便立个赌约，看看这世间是否真的有所谓天意早定！”
“若是他二人能安然走出这三生阵法，我玲珑便不阻你与左慈联合，立即离去。否则，那便是世人妄言，我立刻将他二人击杀，以正天下视听。”
“天意有数，然而我玲珑最不相信天意。你们来看，这鲲鹏霸气已成，杀意凛冽，对自己心中所求已然坚定，他能走出这三生阵法，我不怀疑。然而潜龙心中纠葛太深，悲恨如海，一旦忆起往昔之事，必然癫狂至死。如此一来，什么潜龙鲲鹏争于世，定鼎三分在江东，俱成笑话。”
玲珑妩媚笑着，转首问道：“如何，你二人可敢与我一赌？”
左慈深深凝视犹然迷茫痛苦的刘备，断然喝道：“好，我道门左慈昔日放弃刘备，致使他从此沦落黑暗。今日我便与你相赌，也算了结这段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