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烟花事，往昔今日（十五）
海潮起伏，黎明将近，此时最为黑暗。
丹鼎、左慈、玲珑三人立下赌约，皆是凝视两面水镜。水镜之中，曹操也曾迷茫失措，然而他单剑纵横，到得最后，便是自己亲眷也一概斩杀。浑身浴血，仰天长啸，壮怀激烈，煌煌霸气凛然直上。
“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
一声长啸，声闻数里。左慈三人尽皆变色，因为便在那一瞬间，三人同时感觉到一阵心悸，烟花港之南黑雾尽皆破散，强风陡起，一只大鹏巨鸟的虚影凭空出现，正自仰天嘶鸣，展翅高飞。
“见心明性，悟得大道。凡是挡于我前行路上者，见神杀神，见佛杀佛，天下无有抗手！霸气煌然，杀意决绝，果然不愧是一代枭雄霸主，曹操孟德！”
丹鼎仰头凝视展翅鲲鹏，慨然说道：“曹操以霸者绝杀之意看破妄境，冲出牢笼，此一番历练之后，只怕天下之间，再也无人能挡了。”
左慈闻言不语，他知晓曹操此番不知经历了何种挣扎，竟爆发出如此冲天威势。而刘备却彻底沉沦于幻境之中。如此下去，只怕鲲鹏再无敌手。他心中暗暗思索，依儒家苏靖之意，正道七圣地若想择主，决不可在这潜龙鲲鹏二人之中选择。因为曹操过于霸气，不会给他们施展之机。而刘备身世坎坷，若想上位，太过艰难。所以正道七圣地之选择，在于定鼎三分之第三家。唯有曹操与刘备两相征伐，这第三家才有崛起之机。
若是这两人任一人中途陨落，那便不会再有三分之境。
左慈一念及此，不禁眉头轻皱，向刘备那里望去。
刘备喃喃自语，面上忽然现出大解脱般的欢喜神色。他双肩一松，唇角勾起一丝苦笑，反手拔剑，便向自己咽喉抹去……
“啊呀，不好！玲珑真人，快快撤阵！”左慈惊骇欲绝，再也无法镇定神色。他大呼出声，转头便要向玲珑冲去，让她解开三生大阵。
然而海潮起伏，浪花翻涌，方才还凌波伫立的仙子，已然不知去向。左慈心中大急，他抬首望向水镜，却见得刘备那面水镜轰然破散，化作漫天水珠，融入大海，再也无法看到港内景象。
“丹鼎真人，助我一臂之力！”左慈猛然喝道，凌空并指成剑，画下太极图咒，光芒大放，照彻九幽。丹鼎真人亦是拂尘挥舞，一把火焰燃烧的仙剑凭空出现，一声大喝，太极图、仙剑势若雷霆一般，直冲那片大雾笼罩的烟花港冲去。
轰然一声巨响，太极图与仙剑尽皆破碎，重重水幕罩住整个烟花港，七枚海蓝的珠子凭空飘浮，围绕水幕不停旋转。漫天雨落之中，大雾再起，根本看不透里面清景。
“定海七星阵？玲珑以定海神珠为阵眼，威势无边。即是玲珑不阻拦，我等要破此阵，至少需得三日三夜。”丹鼎真人眉头紧皱说道。
“唉，玲珑啊玲珑，难道你真疯了不成？你究竟要做些什么啊？”左慈顿足长叹，无可奈何的望着那烟花港里，想及刘备处境，不禁忧从中来……
刘备反手拔剑，抹向咽喉，千钧一发之际，忽然耳边响起一个低泣之声。
“玄德，你也要，放弃了麽？”
语声哽咽，幽幽低诉。刘备只觉梦寒长剑被人拉住，睁眼看去，只见一只白皙玉手紧紧握住长剑，直割得鲜血直流。抬眼看去，一袭艳红长裙的妩媚女子手握长剑，怔怔望着刘备，泪流满面。
烟花，正是烟花。
烟花怔怔望着刘备，泪眼凝噎道：“总角之交，言笑晏晏。我说过会一直陪着你，便会一直陪着你。可是到而今，为何连我你也不信了啊？”
二十年来谙世路，离合悲欢总是情。刘备与烟花对视，四周黑暗寂静，雾气弥漫，她一袭红衣，原本是那样张扬肆意。然而到了此时，却是泪眼盈盈，有说不出的凄艳孤单。
“我一直觉得，是我一个人在走这条路。我心中的愿望，不会有人了解。讥讽、嘲笑、威胁、利用、陷害、背叛，种种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我都看在眼里。这个世界，在我眼中是那样黑暗喧嚣。”
“身入梦寒楼以来，我自以为看透人心，一切皆以利益为主。无论施展任何手段，都要达到目标。所以刺杀天下无伤之时，我不愿出手。所以明明接到消息，黄巾教算计无方与忘雪，我冷眼旁观。所以我与曹操联合，要将这烟花港内男女老少，一概杀绝。之后又各自布下伏兵，彼此算计。”
“半醉收我入梦寒楼，虽说是父亲托付老莫说情，然而更重要的，却是我身负潜龙宿命。甘倩年幼无知，一心喜欢我，却不知她乃是半醉为拉拢我布下的棋子。而靡艳执掌地字营，我与她一直交好，那是因为我要巩固在楼中势力，伺机夺权。而潜入天下盟三年，我五次救得心悦，才赢得四堂堂主之位。她芳心暗许，我岂有不知，然而我一直若即若离，只因为我要为自己留条后路。”
“沉静如水的背后，却是我冷漠虚伪面孔。世人皆以为我刘备性情中人，急公好义，仁义无双。然而只有我自己晓得，不过是演戏而已。烟花，今日我明白告诉于你，便是要你明白，我已不再是以前那个满腔热血的少年。一路钩心斗角，双手沾满鲜血，这样的刘备，便是我深夜梦醒之时，都想一剑杀之，这样的玄德，你可还要阻拦？”
刘备此刻只觉天昏地暗，身心俱疲，他再也不想掩饰什么，卸下所有的虚伪面具，硬起钢铁心肠，自嘲似得轻轻一笑，冷冷说道。
烟花闻言入中雷击，踉跄后退。鲜血自手上流淌而下，她似是不敢相信刘备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不敢相信刘备竟是这样的一个人。她面色惨白，直视刘备，身躯颤抖，久久无言。
刘备孤单伫立，冷冷望着烟花，蓦然勾起唇角，淡淡一笑道：“果然如此啊，像我这样子的角色，怎么会有人喜欢？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在继续虚情假意的留恋下去？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仰天长笑，笑得流下眼泪。这一刻，天地也动荡，也寂静。
便在此时，大雾尽散，黎明已至，一轮红日跃海而出，普照大地。海潮起伏汹涌之声，苍凉风声，尽皆呼啸而来。
动荡寂静之中，刘备蓦然仰天长啸，泪落如雨。他双眼血红一片，浑身杀意如海潮汹涌。这一刻，十年悲恨压抑，终成心魔，狠狠反噬而来。
“天下谁可与君同醉？嬉笑怒骂，孤单狂奔，灯火风雪皆憔悴。阑珊处，来时路，往事岂堪回首？残阳立尽，又何如？”
“孤独不诉，沧海烧酒！”
“啊呀呀！”刘备反手拔剑，冲天而起，一剑斩向烟花。这一剑，何其浩荡！剑光到处，青石俱碎，寂静如死，没有风声，这一剑竟然连周遭空气都已抽干。
烟花双手交叠，手腕之上蓦然出现紫玉玲珑手镯，她神色无比凝重，沉声喝道：“定海七星，破！”
半空之中，赫然现出一柄如月弯刀，弯刀之上，七星连珠闪烁。光芒大放，直冲刘备剑光而去。
刘备双目血红，冷然一笑，竟然无视那凛冽刀光，一剑刺去。
没有声音，天地寂静。寂静之中，刘备一剑已然刺破刀光，正中烟花肩头。
鲜血流淌，烟花嘿然冷笑道：“好好好，千年以来，这世间从未有人叫我玲珑受伤，你当真不愧潜龙之名。”
言语之间，一袭红衣蓦然成了纯白薄纱，面容亦是渐渐变成了一个陌生女子。若是左慈与丹鼎在此，定可认出，这人不是烟花，赫然是布下七星定海大阵的，玲珑真人。
而在方才刘备长啸之时，左慈与丹鼎尽皆听闻，左慈骇然变色道：“不好，刘备积压悲恨已成心魔，此时三生阵法引动之下，他心魔反噬，已然神智尽失，见人杀人，见佛杀佛，直至功散人亡为止。”
丹鼎哂然道：“玲珑已入阵中，便是他癫狂杀人，也不过是凡夫俗子，如何能与玲珑相抗？”
左慈还未答言，只见笼罩烟花港的重重水幕轰然破碎，长街延展，房屋栋栋，尽收眼底。而就在此时，一道白影倒飞而出，一路撞破多少屋脊，直直跌于二人面前。
“潜龙，若是你今日能得活命，便到东海之上，再一较高下！”左慈凝眸看去，正是玲珑翻身站起，右肩鲜血流淌，衣衫凌乱，神色一片狠厉。她伸手抹去唇角鲜血，回身冷冷看过左慈道：“潜龙一怒，天下失色。他心魔反噬，癫狂至极。若是他今日能得活命，再做理论！”言罢腾空而起，飞入茫茫东海。
左慈与丹鼎相顾骇然，实在不知如何作决。而此时大雾散尽，阵法尽破，百余密字营高手尽皆尸首横陈，想是被三生大阵声声摧毁。而曹操与于吉缓缓自南走出，神色凛然。心悦脚步踉跄，奔出长街，泪流满面道：“疯了，疯了，都疯了啊……”
左慈一把扶住心悦，肃容喝道：“烟花身在何处，可是已遇见刘备……”
“她，她去找刘备了啊，玄德，玄德竟然要杀我……”
“什么！”
“轰！”众人惊诧之中，猛然听见一声震天巨响，烟花港数十里方圆之内，房屋尽皆塌陷，地动山摇之中，一头青色巨龙的虚影直冲而上，仰天怒吼，煌煌威势，震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