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烟花事，往昔今日（十七）
甘倩闻言一愣，紧接着微微一笑道：“我欢喜他，是我自己的事情。这与他是否骗我，又有何干系？”
是的，我欢喜他，我爱恋他，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也许他是在欺骗、利用，然而我只是在循着自己的心意而为，无论是伤心还是伤悲，我都是无怨无悔。
所以，我相信他，便是相信我自己，所以，又有什么干系呢？
曹操不由一愣，无言以对。
丹鼎见状皱眉道：“刘备被心魔反噬，只知杀戮。小姑娘你这般助纣为虐，可曾想过后果没有？”
甘倩环顾众人，淡淡答道：“你讲得大道理我听不懂，所以只要我甘倩在此，你等便休想进得烟花港。而至于玄德，虽然如今癫狂杀戮，可是在我看来，他定然可打破牢笼，脱困而出。所以你等休要多言，是战是和，一言而决！”
丹鼎闻言大怒，淡黄道袍无风自动，他狠狠瞪了甘倩一言，转首道：“左慈，依你如何？”
左慈心中犹豫，他实在是不想在负了刘备，可是……而就在此时，于吉却是缓缓退后两步，微微笑道：“师傅，三生大阵，便是磨砺心境看破自身枷锁之阵，玄德此时癫狂，然而却未必不会醒来。是故，这一局，徒儿只想袖手旁观了。”
“大师兄，你与玄德少年相交，终究是一番心意，便是要分胜负也需日后大军对峙，岂可如此趁人之危？我，我劝你罢手了，好不好？”语声幽幽，却是心悦回过神来，心中愧疚悔恨，难以言表。
曹操暗暗叹息，他埋伏曹仁虎豹骑被白耳精锐缠住，此时甘倩率领天字营前来阻挡，众人又不齐心，看来今日之局，怕是难以成行。既然目的无法达到，我又何必在此时便将刘备得罪死了？毕竟日后还需他联合，才可与老一辈人物对抗，进得失路城。
一念及此，曹操立时决断，他微微一笑道：“适才我见玄德癫狂，一时心急，难免行差踏错。诸位若是没有异议，我等便在此恭候玄德，待他冲破三生大阵，看破心魔之时，再做计议，如何？”
言谈之间，神色自若，仿佛刚才提议诛杀刘备之事，从未发生。
左慈看在眼里，心中寒意深深，‘情深不寿，刚则易折’的道理他岂不明白。这曹操能屈能伸，度情量势，永远稳占先机，这般城府和实力，当真不愧是一代奸雄。当下他也不言语，只是微微点头，意示应允。
甘倩见得如此，也不多言。她缓缓回身，遥望着被黑雾笼罩的烟花港，心中真是忧虑担心。虽然曹操这一干人被自己阻拦，可是玄德此时走火入魔，若不得幡然醒悟，必然会一直癫狂杀戮，直到功散人亡为止。
也就是说，即便自己阻住了来自外界的谋害设计，若是刘备自己不能挣脱往日枷锁，始终沉溺于悲恨牢笼之中，那依旧只有一死而已！
“玄德啊玄德，你要到何时才能明白，这世上并非那般黑暗，你也并非是孤单一人啊……”
她轻轻抚摸着怀中猫儿，远远望着烟花港，一时心绪凝结，百转千回。
烟花港内，此时却已是修罗屠场。青龙盘旋，黑雾升腾，周遭房屋尽皆塌陷。刘备双目血红，手持梦寒长剑，一路大开杀戒。烟花港内百多黄巾教众已然横尸于地，鲜血流淌，染红长街。他持剑四顾，只为寻找生灵。
父亲自高楼坠落，母亲头撞石碑溅起的鲜血，众人讥讽嘲笑，身入梦寒楼以来的无数场杀戮，这些残酷血腥的画面便如走马灯一般在刘备脑海盘旋飞舞，他仰天长笑，癫狂至极。
官场倾轧，江湖争斗，在朝在野，俱是一片腐朽。正道崩毁，人心丧乱，追名逐利之下，什么仁义道德，什么人情爱情，都是虚妄。
何为真实？唯有自己孤单一人，苦苦挣扎，想要寻求一个大同世界，想要一个美好人间，可是，谁曾在乎，谁会认真？不过是一个荒唐笑话。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再这样日日痛苦，顾虑重重，这样的担子刘备担不起，也不想再担，今日，便索性放开怀抱，杀他个干干净净！
刘备自北进入烟花港，一路厮杀，港中不过是普通黄巾教众，便会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又有何用？更有被邪教迷惑甚深的教众，竟念咒画符召唤鬼魅对付刘备，当真是自不量力。
须知所谓心魔反噬，便是因为三生大阵使刘备忆起往昔惨事，原本被强自压制了十年的悲恨迸发，自己神智错乱被仇恨所控，悲恨交加之下，他功力便如平日的三四倍一般，加之本身背负潜龙宿命，什么鬼魅妖邪也休想近身。是故虽然玲珑修为高绝，亦是败走。
然而，心魔反噬，狠辣决绝，刘备此时如在梦中，若是无人叫醒，他便只有癫狂几个时辰之后，功散人亡。玲珑亦是看准此点，才不作纠缠，当即退走。
海潮起伏，旭日初升，却照不破烟花港内一片黑暗。鲜血流淌，尸首横陈，刘备一步一步走过长街，神色冷厉癫狂。烟花港残余百姓尽皆被他追得四散奔逃，哭喊求饶之声不绝于耳。刘备冷冷无言，旦有所遇，一概绝杀，终于将所有人逼到了长街尽头。
长街尽头，约有百十人普通百姓挤做一团，妇孺老弱纷纷跪地哀求，哭喊挣扎，青年壮年惊恐至极，皆不敢直视刘备。刘备踏前一步，众人便如潮水后退。尸首横陈，鲜血染红的青石，只留下了一个孩子。
这孩子约是十一二岁年纪，眉清目秀，他原本是被挤在人群之中，哭喊悲号。然而刘备提剑上前，众人你推我挤，他年幼体弱便被推搡而出，跌坐在地。抬头望见满身鲜血的恶魔步步上前，孩子吓得都呆住了，只是任由眼泪留下，却说不出话来。
刘备怔怔望着这个孩子，脑海里猛然浮现当日屈原楼下，父亲坠楼而亡，母亲疯狂嘶吼，而自己，是那样无助孤单。踉跄后退，倚住墙壁，只是不想倒下。紧紧咬住双唇，鲜血流淌，只因为心中刺痛，胜过千倍万倍。仰头望天，只因为不想让眼泪流下。那时候，不也是这样晴朗的天空麽？
他轻轻一笑，却比哭还要难看，淡淡言道：“你怎么哭了呢？这些人为了活命，便把你推出来送死，他们在在等着看你的笑话，你不去杀了他们，怎么能够哭呢？”
“哇”那孩子听得刘备言语，却是哭的更加厉害，他挣扎着向回爬行，哭喊道：“救命，救命，谁来救救我……”周遭众人却如避瘟神一般急忙退后，生怕被他拉扯。孩子哽咽回首：“大爷，饶了我吧，我从来没做过坏事，我不是坏人……”
饶命，救命，我不是坏人。
孩童哭喊，声声入耳，刘备蓦然踉跄后退两步，缓缓站定，他抬起头望望那无边苍凉天空，勾起唇角，那样悲伤的笑道：“饶了你，谁曾饶过我一家满门？当初我心中呐喊，谁又曾给予半点怜悯？我自幼秉承庭训，忠君爱国，律法条条，又犯过哪般？好人？坏人？”
“这世上，究竟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语声渐高，到得最后，已成嘶吼。嘶吼不绝，刘备纵身而起，犹然滴血长剑带起凄厉冷风，便向孩童斩杀而去！
孩童跌坐余地，已然吓得丝毫动弹不得。千钧一发之际，长街尽头，猛然扑下一道红影，紧接着边听得‘嘡啷’一声脆响，刀剑撞击，一柄如月弯刀斜斜飞上天际，一道艳红身影踉跄后退，单膝跪地，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烟花！”刘备攻势被阻，驻足冷冷喝道。
是的，正是烟花。刘备陷入三生大阵，肆意杀戮途中曾遇见烟花与心悦。心悦惊惶逃走，彼时刘备还有一丝神智，他不愿与烟花对敌，便回身而走。烟花却不似心悦，她见得刘备模样，立时随后追来，正赶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阻得刘备，没让他铸成大错。
鬓发零乱，衣衫不整，烟花一路急追，已然筋疲力尽。她与刘备硬拼一招，弯刀飞出，自己也受了重伤。她缓缓起身，缓缓擦去唇角血痕，看看身后孩童无恙，放下心来。她回头凝视刘备，曾经大志昂扬的少年，到得今日，沦落如此。
烟花一直知道刘备心中有恨，他放不下，便一直压在心头，所以没人能走进他的心里，他这些年虽然声名直上，武艺高绝，再非当日那个弱质少年，可是，他却没有一日是真正快乐。
他的心中，未必不知道旁人情意。可是，他不敢明言也不敢接受，他心里有着深深的悲恨痛悔，他知道自己做了太多算计利用之事，双手沾满鲜血，早已不是那个儒门子弟正道少年，所以他连自己都不敢去爱，他连自己都厌恶自己，又谈何去爱别人，去喜欢别人？
日日挣扎，日日痛苦，偏偏还要强颜欢笑，与虎谋皮。这世上最了解刘备的人，可能是靡艳。然而最体会刘备痛苦的人，却只有烟花。因为，她亦是被这世界所抛弃的人儿啊。
烟花凝视刘备，心里柔肠百转，禁不住湿了双眼。她莲步轻移，缓缓向刘备走去，仿佛根本不怕他心魔反噬，会暴起击杀。她只知道，此刻的玄德，一定感觉很孤单，很寒冷，她想给他温暖，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一点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