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论高下,天机三问
一时之间,四人不由对一直未曾露面的天机道人,悠然神往。
当下四人跟随太史慈走入草庐,庐中摆设极为简单,一张床榻一张木桌,雪白墙壁上挂了一幅古朴山水,再无其他。
四人进得房来,只见一个青衣白须老人和一个白衣素净女子正在下棋,对几人到来不闻不问。孙坚方要开口被郭嘉止住。刘备凝眸看去,只见那老人一袭青衫,发须皆白,然而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女子一袭白色柔裙,面容清淡,手腕之上带了一串碧绿玉镯,一把琵琶被她随手扔在桌旁。
难道这便是天机道人与玲珑?四人皆是心头纳罕,原想他们必定风采出众,然而此时看来,却很是普通啊。
太史慈此时已然躬身退下,房中只余他们几人。郭嘉阻住孙坚开口,便向棋盘看去。棋盘之上,黑白两色棋子正纠缠厮杀。老人执白棋,白棋星罗分布,散乱无序。那女子执黑棋,黑棋凝聚,成行成列,便如一条大龙肆意纵横。刘备四人皆不言语,只是静坐旁观。
渐渐的众人发现,黑色巨龙开始之时肆意纵横,无可抵挡,然而随着渐渐深入腹地,却越来越举步维艰。老人看似无意布下的白棋,往往在最为关键之时堵住黑棋退路,盏茶之后,已然围成一张天罗地网,黑色巨龙左右冲杀,却始终冲不出去。
果然到了此时,白衣女子执棋踌躇,终是幽幽一叹道:“妙手天成,早已注定。前辈看似自然随意却始终依循天道,玲珑高傲气盛,一味厮杀狂妄,终究不是前辈对手。”
青衣老人却随手将棋盘拂乱,微微笑道:“淡泊之守,须从浓艳场上试来。镇定之操,还向纷纭境上勘过。若无少年高傲,肆意胡为,何来临头大悟,淡泊宁定?”
那白衣女子全身一震,神色怔仲,转而忽然笑道:“不过一盘棋而已,玲珑知晓了。”
青衣老人微微颔首,神色祥和。他缓缓起身,一一看过刘备四人。
老人的目光清澈如初生孩童,却又沧桑如百年风雨,刘备四人与他目光相触,只觉里里外外都被看个通透,即是最为隐秘的心思也无法躲藏。老人一一看过四人,蓦然轻轻叹道:“枭雄英雄,俊杰谋士,今日竟得齐聚于此,也算一场佳话了吧。”
他顿了一顿,目视曹操道:“昔年魔门六派曾商议将六派心法合一,创出一门绝世皇者功法,我当初还一笑置之。然而今观你一身霸气凛然,惶惶威势欲吞山河,想必此门功法已然出世,却不知能否告诉老朽,此门功法竟为何名?”
曹操不知为何在这老人面前生不出一丝掩饰之心,他缓缓起身施礼道:“聚六派精华于一处,历千年心愿于一身,所谓皇者,便当一统江山,受万民参拜。是故此门功法名为‘天下无伤。”
“呵呵,天下无伤,天下无伤,当真好宏大,好霸气!”老人淡淡一笑,静静注视曹操轻声问道:“少年人,江山一统,万民参拜,便当真能,天下无伤了麽?”
江山一统,万民参拜,便当真能,天下无伤了麽?
语声清淡,然而曹操听来,确如黄钟大吕轰然作响,亦如晴空霹雳轰隆炸开。他面色陡变,神思不定,竟是不自觉的后退两步,怔怔无言。
何为天下无伤?那即是天下一统,人人安居乐业,知理守法,再无欺压良善之事,再无挨饿受冻之人。人人礼让仁爱,彼此和睦,整个天下都再无伤心之事,再无伤心之人。
天下无伤,可不是江山一统,万民参拜便行。商周秦汉,哪个朝廷不是一统天下,万民参拜,可到而今又是如何?商纣暴政,肉池酒林,便有凤鸣岐山,姬昌灭商,建立大周。而周朝兴盛不过百年,诸侯分立,名存实亡。五霸七雄,统一于秦,嬴政收天下兵戈,铸以金人十二,以为天下安定,岂料渔阳鳌鼓一旦响起,万民影从。大秦二世而亡,楚汉相争,霸王项羽身死乌江。
大汉开国建业,高祖大略,知人善任,使百姓安定;文景之治,爱民修德,使百姓富足。汉武雄才,开疆拓土,使四夷俯首;光武中兴,扫平叛逆,重振声威,万国来朝。无数先烈前辈创下这将近二百年基业,可谓是前无古人举世无双了吧?可是,到而今,他们可曾做到,天下无伤呢?
他们可敢自称,天下无伤了呢?
大汉至此,已然朝政腐败,民不聊生,烽烟四起,邪教猖狂,大乱之势已然一触即发。二百年基业,二百年多少代人的心血,却始终无法做到天下无伤,始终无法阻止这一天的到来。
朝代更迭,兴亡衰败,最初的万民拥护终究变成了最后的倒行逆施,这便如一个死亡循环一般,谁也无可解脱。除非,除非在哪一朝上,真能做到天下无伤。
可是,曹操孟德,这千百年来的难题,你是否知道如何解决?即便异日能够一统天下,但是如果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也终究难逃灭亡之局。
天下无伤,究竟如何,才可做到天下无伤?
思潮起伏,心绪奔涌,曹操神色变幻,张张口,却是一句话也说不上来。自从他修习天下无伤功法以来,立志图谋天下以来,这个问题已然想过百遍千遍,可是时至今日,终究是一片茫然。
曹操脑中奔涌过这许多念头,其实在外人看来只是一瞬。老人见他无言以对,不由叹息一声,却是转向孙坚问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海上繁花乃是天下第一繁华之地,江东门阀亦为天下第一富有豪族。那么老朽敢问阁下,在你心中,对这个‘利’字,有何体悟呢?”
孙坚出身豪富,又久在海上繁花,闻言不由笑道:“前辈慧眼如炬,我江东门阀首重商家,而商家所重者何?便是这个‘利’字,是故依次而言,我江东门阀最重者,亦是这个利字。”
“何为利?小到银钱货物,大到权势地位,但凡对我有用有益之物,皆为利。利之所在,万人空巷。行商贩卖,往往四处奔走,无非其他,只为何处利润更大而已。”
“我江东门阀立族百年,经营日久,自然早已脱去商贾小利。而今我等重者,乃为大利。世间何者为大?是为天下。趁势而起,逐利天下,才是真正的利之所在。”孙坚顿了一顿,向老人施礼朗声道:“在下阅历尚浅,然而所言皆为心声,差错之处,尽请前辈指教。”
老人微微一笑道:“世外遗民,如何谈得上指教二字?只是老朽敢问公子,若是你所谋求之利,需得江东门阀抛情弃义,反复无常,做那受世人指责的小人,那么,你是否不改初衷呢?”
孙坚闻言不由踌躇,他明白老者所言。自古仕农工商,商家历来为人不齿的原因,便是因为他们眼中只有利益,根本没有所谓敌人和朋友。反复无常,抛情弃义,这八个字正是对商家的最好写照。江东门阀早已脱离商家,但要逐利天下,与群雄争夺,彼此攻伐,那么便须撕开虚伪道德面孔,而若是如此做了,必然要为后世指责唾弃。
当此之时,该如何作决?
孙坚沉吟不语,正待老者欲要转身之际,他忽然冷声言道:“逐利天下,从来不是玩家家酒。沙场朝堂,岂有朋友敌人?无非是利益所在罢了。我孙坚乃至我江东孙家,从来不会被什么虚伪道德人情绊住,是故,无论如何,我定然不改初衷!”
老人静静听完孙坚言语,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头道:“不错不错,江东猛虎,杀伐决断,果然远胜常人。”
老人赞扬孙坚心性,然而对他所作决定,却未有丝毫评价。是对是错,成败与否,丝毫未有提及。
曹操、孙坚已然问过,老者转到郭嘉面前,静静观他面容,微笑神色却是缓缓收敛,渐成惋惜凝重之色。郭嘉见他如此,却是淡淡一笑道:“奉孝之事,已自有所知。正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只要郭嘉心中抱负能有所施展,旁的倒也并不在乎。”
老者闻言却是叹息道:“世间大才,所在君耳。日后百年,可堪与君并提者不过两人。只可惜天妒英才,竟使阁下身患……”
“咳咳……”郭嘉似是牵动心绪,轻声咳嗽,打断了老者言语。咳嗽止歇,他看看曹操,转而问道:“敢问道长,日后百年,我之心愿可否达成?”
青衣老人微微摇头道:“老朽虽然道号天机,可天意冥冥,我又岂敢轻言?”
郭嘉不由失望,他微微沉吟,却又问道:“我心愿之成败,是否便落在那与我并提的二人身上?”
天机老人闻言却是神色一凛,他深深凝视着郭嘉,良久才叹道:“阁下聪慧,果然名不虚传。天机枉活百年,也不得不说声佩服,当真佩服!”
二人言语,尽皆被众人听得,然而众人皆是一头雾水,浑然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
而在天机相问之时,刘备一旁无言默立,侧耳静听。在他看来,这天机道人仿佛当真会神仙法术一般,一眼看透人心,一问直指人心。曹操、孙坚、郭嘉平日心防何等之重,然而在这天机问来之时,竟不自觉地便随他思想。
这,究竟是天机所问太过引人入胜,还是他以法术惑人心智,使人迷乱?
不得而知。而在刘备凝眉思索之时,忽然听得耳边一个低声轻呼道:“喂,该轮到你了啊。”
刘备悚然而醒,侧头看去,正是那有‘疯女人’之称的玲珑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正自一脸妩媚艳丽笑容,偏头向他看来。
笑容之中,分明有几丝幸灾乐祸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