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论高下,天机三问(二)
玲珑一袭白衣,手腕七星碧镯叮铃作响。她原本是个清秀婉约的女子,然而一笑之间,双颊晕红,却平添难以言喻的妩媚艳丽,令人不觉砰然心动。
“喂,该轮到你了啊!”
语声戏谑,便如顽皮少女,妩媚笑容之中,分明有几丝幸灾乐祸的味道。
刘备悚然而醒,竟是不自觉的退了两步。不为别的,只因为这一笑之间,在玲珑身上,竟陡然现出了婉约、妩媚、天真顽皮三种美态,他恍惚之间,竟在此女身上,看到了心悦、烟花、甘倩三人的影子。
千变万化,不可方物,此女若是出世,必然是倾国倾城的红颜祸水!
刘备微微低头,不愿与玲珑目光相触,他亦是砰然心动,但是却未曾忘记彼此敌对立场。
玲珑却似是看透刘备心思,不满的轻哼一声道:“张角那厮见我亦奉为上宾,你不过弱冠之年,怎敢如此无礼?”……刘备与她立场敌对,便是对她戒备也理所应当,如何谈得上无礼?然而女人从来不讲道理,更何况是有‘疯女子’之称的玲珑?
任性、随意、千变万化、肆无忌惮,难道这便是他们修道高人的风范?
刘备心头思忖,面上却是抬头一笑道:“玲珑真人修为高绝,逍遥天地,又何必趟进黄巾教这滩浑水之中?若是姑娘愿意放弃海上繁花之事,我刘备自当执晚辈之礼,躬身请教。”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点明玲珑差错之处,又表明己方和解之意,旁观众人均是看在眼里,赞在心头。
然而岂料玲珑根本不接刘备话头,明眸流转,竟是嗔怒道:“你执晚辈之礼,那我便是前辈了?在你看来,我便这样老麽?刘备玄德,你今日这样说我,便不怕……”言谈之际,玉手轻轻抚摸着七星碧镯。
“……”天可怜见,刘备根本没有这个意思,玲珑她不理刘备推崇,亦不管黄巾教身份,更不提海上繁花之事,竟只埋怨刘备说她年纪大。这等女子,谁人可以预料?
刘备苦涩一笑,见得玲珑动作,立时便知道她未说出的话。
烟花港中,烟花为了自己硬挨一剑,二十年功力尽弃。到得后来因为体质特殊,又恰逢左慈在场以秘药救治,方才保得性命。然而左慈亦曾言道,烟花功力尽废,伤势沉重,若想日后如同常人,必得玲珑以定海七星镯为她梳理全身经脉,才可彻底拔除伤势。
是故刘备方才之所以对玲珑表达和解之意,正是因为除开海上繁花之事,他更有求于她。而玲珑手抚七星镯,亦是以此威胁。
一时之间,刘备苦笑无言。玲珑戏谑看他。场中气氛,尴尬无比。
“呵呵呵,玲珑胡闹了,胡闹了……”却是天机老人呵呵一笑,慈祥说道。
玲珑在天机面前,却如同晚辈孙女。她轻轻跺脚,娇嗔道:“我就是看不惯这人如此傲气虚伪,前辈你不知道,烟花港中他可伤了我呢。”
天机淡淡一笑道:“我怎会不知?他神智癫狂功力激增,你却偏不服气,硬要去撩拨于他,这才受伤,是也不是?”
“我……”玲珑方要开口,却见天机神色郑重,直视她道:“玲珑,我等方外之人从不干涉中原之事,你在邪马台肆意胡闹,我看在那不过是化外夷民,便不曾过问。可是此番黄巾教之事,为何你要插手!?”
语声虽然清淡,然而责备之意分明。刘备四人皆是心头一凛,心知进入正题,便凝神去听玲珑回答。因为这也是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之事。
“喜怒无常悲欢事,旁若无人我为尊。”这玲珑真人原名卑弥呼,乃是东海邪马台女王,以手上一串七星玲珑镯成名于世,修行极高。当世堪与之对手者,绝对不超过十人。然而即使如此高的修行,她却不像旁的修道之人般修身养性,反而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喜怒无常,随意而定,无论场合不管在座是谁,旦有不合心意之事,立时出手灭杀。是故除却‘玲珑真人’称号外,修道界背地里亦称她为‘天下第一疯女人’。
是故权力银钱,道法武艺,于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若论自身实力,在大海之上,左慈亦不敢言胜,所以她更不会受张角威胁。
那么,这女子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加入黄巾教,甘心在张角之下,做那六大法王之一呢?
玲珑见天机责备,却是缓缓收敛了戏谑薄怒神色,她倚在窗边,神情极为慵懒,沉默良久,忽然淡淡言道:“我是无事可做,闲的无聊了啊。既然您不同意,那便罢手好了。”
言语清淡,仿佛懒得再提这些许小事……
刘备、曹操、孙坚、郭嘉面面相觑,实在不知如何说话。而天机老人亦是无可奈何的摇头苦笑。
刘备再也没想到他们如此重视的海上繁花之事,在玲珑而言,不过是闲的无聊的游戏之作,一言便可放弃。
但是无论如何,终归是一件好事。当下刘备躬身微笑道:“玲珑真人能如此脱离黄巾教,当真是百姓之福,天下之福。玄德在此谢过了。”
玲珑淡淡看他一眼,轻然哂道:“刘备,你说这话便不觉得虚伪可笑麽?我之所以想与你相会,便是因为在烟花港中,见你还有几分真性情。你现在这副模样,我很讨厌,也很看不起。”
“你现在这副模样,我很讨厌,也很看不起你。”
这句话,坦荡随意,这天下之间,只怕也只有玲珑可以如此放肆。
房间里一片安静,安静之中,刘备缓缓直起身来,再也不回避玲珑目光,与她静静对视。良久良久,刘备蓦然一声轻叹道:“玲珑,你真是一个,天真直率的女子。”
“玲珑,你真是一个,天真直率的女子。”
这句话,静静回荡,再也没有丝毫掩饰,有的只是发自内心的赞赏羡慕。
慵懒斜倚的玲珑,肆意张狂的玲珑,千变万化的玲珑,这白衣素净女子在听得这句话后,不知为何,竟是晕红双颊,忽然有了些许羞意。
她微微一笑,别过头去看窗外景色,再不说话。
而天机老人却是目视刘备,眼中赞赏之色一闪而逝。
因为只有他明白,玲珑之所以被人称为‘天下第一疯女人’,无关其他。只因为这女子太过直率,太过任性。她言行举止,从来不会有丝毫的掩饰,只凭一颗真心而为。然而世事虚伪,世人已然习惯了虚伪寒暄,顾忌做事,才会视其为疯子。
烟花港中,玲珑之所以出手,便是因为她看过刘备心绪,对他所遭遇的不公心有戚戚,才想击倒刘备从而救他。而此时刘备能够放下防备,放下芥蒂,真心真意的与她交谈,直指她的内心,是玲珑很久很久不曾遇见的人儿,她会感到温暖,所以才会害羞得别过头去。
她已孤独的太久,被世人遗弃的太久。人们爱她恨她惧她怕她,却从来无人了解过她。修为高绝,纵横天地,在天机看来,她不过还是那个不懂人情世故,不愿虚伪做作的小女孩。
一路追寻,疯癫肆意,其实,也不过是,想用真心换真心罢了。
天机欣慰一笑,静静打量着刘备。刘备神色从容,无言伫立。良久良久,天机才微微笑道:“刘备玄德,景帝一脉,中山靖王之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刘备谦虚一笑道:“前辈谬赞。”
天机微微摆手道:“何来谬赞?你家世显赫,分属大汉皇族。身入梦寒楼,手掌天下英雄令。刺杀天下无伤,潜龙之名响彻九州。如此人物,天机早有耳闻了。”
刘备淡淡一笑道:“刘备父母双亡,昔年还曾流落街头贩卖草鞋,早已家道破败。梦寒楼不过江湖草莽,任性妄为,不入方家法眼。若不是天下盟主手下留情,便是十个刘备也早已命丧黄泉,岂敢凭此自诩?是故前辈夸奖,实令玄德汗颜。”
天机淡淡一笑,不予置评,转而言道:“你身世凄惨,又身入梦寒楼,悲愤心绪加之梦寒楼凄厉杀道,久而久之必成心魔。是故才有了烟花港中被三生大阵迷惑之事,可如今看来,你一身修为,反而渐成圆融之道,方才你与恶来相斗,所用剑法亦有我道门影子,如此反差,玄德可否告知缘由?”
刘备心头一凛,却也不想隐瞒,他直起身来微笑道:“前辈果然慧眼如炬,实不相瞒,刘备少年之时曾蒙左慈道长青睐,教授道家无绝心法,而方才所用剑法,乃是一位长辈所授,名为太极。昔日刘备自伤身世,愤世嫉俗,一味走得梦寒楼凄厉绝杀路子。然而烟花港中,前尘往事纷至踏来,玄德癫狂,险些犯下弥天大错,失去一生至爱。后来恍然而悟,心绪开阔,才渐渐将消融了悲愤凄厉杀意,渐渐明白了世间真正道理。”
“哦,却不知是何道理?”
“世道渐朽,而我心不可朽。世道黑暗,而我心不可暗。一味的自伤自苦,到最后只能是伤人伤己,对所做之事根本毫无益处。唯有挣脱往昔牢笼,才可见得未来晴天。玄德从前走错了道路,对这世界深怀怨愤,然而烟花港一役,却使我得知,身边依然有关爱之人,有真心之人。才明白原来一直都是自己遮住了眼睛,蒙蔽了本心,一念体悟,彻然大悟,从此天高地阔,方可一展抱负。”
天机闻言抚掌笑道:“好好好,世间生灵无数,能够堪破往昔,毅然从命运之中挣脱出来的又有几人?你果然不愧是刘备玄德。那我便再来问你,如今世上,若想平定天下,所凭者何?”
刘备浓眉一扬,朗声答道:“世道渐朽,根源乃是人心丧乱。若我刘备异日有幸平定天下,中兴大汉,凭借者定然不是兵戈利器,而只有两字。”
“何字?”
“仁义。”
“天下将乱,乱在人心。欲平天下,首得人心。而人心之本,在于循天道,行仁义,持忠孝,以此为旗,才可天下归心,万民影从。”
天机闻言一震,他深深凝视刘备,方要开口。而就在此时,安静草庐之中,忽然响起了一个沉稳声音:“玄德此言乃是安天下之道,绝不可能取得天下!”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刘备霍然回首,正是曹操孟德缓缓起身。曹操与刘备对视,毫不退避,他环顾全场,沉声言道:“仁义教化,只可以安天下。然而我曹操以为,如今之世,安天下已不可能,取天下倒有可能。而取天下之道,在于权谋,权谋之至,则英才毕集。上有贤君能臣,下有精兵强将,千军万马,所向披靡。”
刘备面色一沉,冷声喝道:“曹操孟德,莫非你暗怀君王之志?”
曹操嘿然一笑,并不答言。
刘备陡然转身,沉声问道:“莫非你想取汉自立?”
曹操蓦然仰天长笑,良久之后,他陡然直视刘备,一字一顿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