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论高下,天机三问(完)
曹操蓦然仰天长笑,良久之后,他陡然直视刘备,一字一顿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气氛陡然紧张,刘备听得曹操之言,面沉如水。他凝视曹操,冷声道:“若你想取汉自立,那终刘备一生,与你皆是生死大敌!”
声音冷冽,掷地有声。孙坚看着长身而立的两人,赫然明白了他们之所以无法和睦的根本原因。
刘备无论如何悲愤,如何愤世嫉俗,他的骨子里,依旧流淌着大汉书生的血液,忠君爱国,剿除叛逆,即使如今朝廷腐败,百姓疾苦。但是刘备心中,从未有过背叛大汉的念头。他所想的,是以仁义为本,中兴大汉!
而曹操,根本不相信什么仁义。在曹操心中,朝代更迭本是必然之事。既然大汉腐朽,那麽便须有人取而代之。权谋所至,英才毕集。大军到处,所向披靡。一切皆以实力说话,什么忠君爱国的儒家礼义,在强悍武力之下,尽化飞灰。
这两人之间,有一道永远也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们,永远也无法并存。
在这一刻,孙坚深深的明白了这一点。在这一刻,他蓦然想到了那几句预言。
“乾坤颠倒黄巾起,人心颓丧大汉亡。潜龙鲲鹏争于世,定鼎三分在江东。”
潜龙鲲鹏争于世,定鼎三分在江东。在江东!孙坚眼望争执的刘备与曹操,想及江东孙家立身之本,深深吸一口气,豁然有悟。
而就在两人对峙,谁也不肯相让之时,蓦然响起了一个轻轻淡淡的声音问道:“敢问天机道长,玄德与孟德二人主张,究竟孰高孰下?”
抬眼看去,正是颍川郭嘉。
这一问,引人注目。此时在场之人尽皆知晓,这天机老人实乃方外高人,神仙一流的人物。他对刘备与曹操的理念,究竟作何评价,这一点,极为重要。
然而天机老人却是沉吟良久,慨然叹道:“千百年来,岂止他二人于此争执?千百年来,又有谁敢对此定论?若当真要天机评价,那便只能说,他二人所执理念,一个近于儒,一个近于法,一个过于理想,一个过于现实,而理想与现实之间,孰高孰下,何去何从,天机亦是不敢论断。”
此言一出,刘备与曹操尽皆一震,暗自点头。他二人对视一眼,均看到彼此眼中坚毅神色。曹操忽然微微一笑道:“孟德本就是大汉官员,岂敢有非分之想?方才不过是开个玩笑,玄德勿怪。”
刘备亦是淡淡一笑道:“刘备向来鲁莽,方才亦有所得罪。”
二人一笑之间,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
孙坚见气氛缓和,开口笑道:“你二人扯平了便是,何必这样彼此道歉,做那小儿女姿态。”
三人皆是哈哈一笑,就此揭过,仿佛方才争执,根本未曾发生。而玲珑却冷然轻哼道:“你三人如此做作,岂是小儿女姿态可比?”
三人尽皆尴尬,却是不去理会玲珑。当下刘备向天机道:“承蒙前辈调解,海上繁花之事由此了解。我等俗务缠身,却要拜别了。”
天机老人淡淡一笑道:“海上繁花之事我自可与玲珑商议。之所以邀请你等上岛,直指本心相问,实则是别有所求。”
“哦,敢问何事?道长解得海上繁花之困,旦有所托,我江东孙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孙坚如此说话,实则是想交好于天机。
天机老人摆手一笑,便扬声向窗外喝道:“三个劣徒听够了没有,快快进来见过主公吧!”
吱呀一声,房门开启。迎面走来三个少年,正是恶来、子龙、太史慈三人。
天机微微一笑道:“我此次邀请诸位到来,实则是想让我这三个劣徒长长见识,见见当世英雄。”
他顿了一顿,继续道:“天机老朽,自可避世而居,逍遥天地。但是少年人心怀大志,终是要在这俗世里挣扎拼搏,建功立业。而我毕竟于他们有师徒情分,不愿他们明珠暗投,是故方才相问,却是如那俗世父母一般,想要为我这三个徒儿谋个出路,冒昧之处,还请诸位谅解。”
言罢竟是稽首施了一礼。
刘备三人惶然回礼,他们明白,天机这一礼并非单未赔罪,更深一层的,乃是托付之意。
那三个少年躬身而立,待得师傅讲完,方才直起身来。黑脸凶恶的少年当先而出,径直走到曹操面前粗声喝道:“利刃在手,何不屠人。男儿本色,正当率领千军万马,纵横天下。你讲得话合我心思,我愿日后助你一臂之力。”
曹操知道这少年是个浑人,对他失礼之处也不在意。方才登船之时,他手持双斧,竟连自己也难以抵御。若是日后多加教导,必是一员虎将。
当下曹操点头微笑道:“我曹操最喜欢你这等爽直汉子,却不知该如何称呼?”
黑脸少年哈哈一笑道:“我姓典名韦,号为恶来,故居陈留己吾。只因在家乡杀了贪官,才逃难出来……”
不提这边两人寒暄。太史慈在典韦出言之后,亦是走到孙坚面前躬身道:“孙将军派人照料老母,子义早有所知。只是久在蓬莱无缘拜谢。幸得今日相见,感激之情,实难详述,请受太史慈一拜!”
言罢便要跪倒在地,孙坚急忙伸手托住道:“子义何必如此?你为人至孝,重情重义,我岂有不知?同是江东子弟,你出逃以后,我便代你侍奉母亲,也是理所应当……”
原来太史慈被朝廷通缉,逃亡辽东以后。孙坚敬佩他为人忠义,便派人照料他老母生活。是故太史慈感激孙坚,才愿选择于他。
而此时那白衣银枪的英武少年也是走到刘备身前,纳头便拜道:“常山真定人氏,赵云赵子龙,拜见主公!”
(纳头便拜,纳头便拜,终于出现这个词了。真不容易呀。)
刘备阻止不及,只能弯腰扶起赵云道:“君乃少年英杰,能相助刘备,备深感厚德。”
赵云微微一笑道:“仁义为本,忠孝为德,正是赵云一生所求。主公以此为念,云追随主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备欣然一笑,忽然想起一事,不禁问道:“子龙乃是常山真定人氏?”
“不错。”
“家中可还有亲眷?”
赵云微微纳罕,但还是答道:“云自幼父母双亡,家中门庭冷清。幼时只有一个姑母待云甚厚,如同己出。只是后来姑母惨遭不幸,被乡邻责骂,便离乡远走。而我也被师傅带回蓬莱。是故家中应该早已破败,亲戚四散了。”
刘备闻言却是全身一震,怔怔望着赵云,无法言语。他此时心中实则已然翻江倒海,思绪纷涌。原本刘备只是想到烟花也是常山真定人氏,也姓赵,便不禁随口一问。然而赵云所答,却与烟花幼时一模一样。烟花亦曾告诉过刘备,她在幼时只有一位父母双亡的表弟愿与她玩耍,她母亲心地善良,待这表弟便如同己出一般……
(话说按照本来的剧本,我是想把烟花当做赵云来写的,烟花港一役,烟花为脱离江湖嫁给刘备,改名为赵云掩人耳目。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唯有赵云敢在千军万马之中,救出阿斗,那是因为……自己想去吧。不过怕云迷出来揍我,还是算了吧。)
冥冥之中,难道真有天意?刘备竟是踉跄后退,良久才颤声问道:“你那位姑母,可是因为未婚生女,才被乡邻逐出?”
赵云恍然一惊,迭声问道:“不错,姑母她遭逢惨事,不能见容于乡里才被逐出。主公为何得知?可是见过我姑母?她与表姐过得可好?”拳拳思念关怀之情,溢于言表。
刘备久久无言,他怔怔望着赵云,想及烟花母子这一生遭遇,又如何说与赵云。他沉默良久,方才定住心神,微微笑道:“我识得她们,她们现在过得很好,衣食富足,自在平安,再也不会受人欺辱,受人讥讽了。如果她们知晓这世上还有亲人在挂念着,那定然是极为欣慰的……”
赵云见刘备神色怔仲,心知有异。然而他相信刘备为人,当下不再追问,只是行礼道:“子龙处身蓬莱,难入中原。若是主公遇着她们,请代为照料。深恩厚德,子龙异日自当相报。”
刘备闻言面容一肃,郑重道:“子龙放心,终刘备一生,必然待她们犹若至亲,绝不会有丝毫推脱怠慢。”
赵云闻言一愣,他没想到刘备如此郑重其事,心中不由更加感激,更加相信自己没有选错。
天机见几个徒儿均已择主,微微点头,方要开口说话。而就在此时,玲珑忽然长身而起,紧接着便听得草庐之外两声轰然巨响,直震得众人身躯一晃,声闻数里。
曹操、刘备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是对视一眼,均看到彼此眼中深深惊骇。
为何?
众人奔出草庐,只见蓬莱岛上空,竟是绽放了如同鲜血一般的四个大字。
“天下!”
“梦寒!”
一前一后,两声巨响,四个血红大字映亮天空。青山脚下,呼喝四起,大批黑衣人冲上岛来,呼喊刘备与曹操名字,正是心悦所率的密字营与甘倩麾下六道。
甘倩与心悦究竟发生了何事,竟然不顾最初商议,冲上岛来。而天下盟与梦寒楼均有严令,不知生死存亡关头,决不可动用此种烟花号炮。
她们如此莽撞冲动,究竟发生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