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会面
半醉悠然而笑,起身走出戏院,走上长街。
长街之上的阴影里飘出一道道黑影,无声无息的跟在半醉身后,便如午夜幽灵一般。月光清幽,冰雪寒凉,他们共计一十八人,皆穿玄黑色莲衣,带斗笠,背负长剑,面蒙黑纱,只有一双眸子留在外面,目光冷冽而漠然。他们的身上,似乎散发着一种比月光更清幽,比冰雪更寒凉的气味,让人望而却步,见而生畏。
半醉没有回头,他一路前行,走过城南大街,走过城中心的谪仙楼,直向城北而去。然而在他身后,两旁楼阁亭台的黑暗里,却不时爆发出一声惨叫,一声闷哼。跟在他身后的一十八个黑衣剑客,便如群鸟入林一般盘旋飞舞,呼啸着扑进黑暗中,阴影中,拔剑出鞘,拔剑扬血,将那些暗暗窥视意图不轨的各路人马,斩杀殆尽。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半醉并没有走到千里,然而在他走过的路上,自房顶、自楼台跌下的尸首,已有数十具之多。可想而知,如今长安城中,已经乱到什么地步!
朝廷、江湖。大汉西园密卫、法家拂士、四大世家、董卓、丁原暗中派出的人马,杀手楼、天下盟、七圣地、以及数不胜数的暗中潜伏的江湖豪客,各方门阀。局势之乱,触目惊心,所以以半醉与天下无伤也不敢轻动,所以半醉深夜出行,都要由天字营六道在身后保护。
梦寒楼九楼十二堂之上,还有天地二营。地字营掌管谍探消息,密子遍布天下,数不胜数。而天字营从来只有三十六人,这三十六人乃是自幼从数万杀手中挑选而出,六人一组,朝夕相处,组成一套六道大阵,大阵一动,千军万马也拦阻不住。
烟花港一役,甘倩单凭六道之中的‘人鬼仙’三道,便可逼得曹操、左慈、丹鼎、于吉等人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可想而知这六道强大实力!但‘人鬼仙’三道依旧不是最强,最强者,无名、无情、无心!
此时半醉麾下,身后的一十八人,正是天字营六道之中,最为强悍的“无间行者”。
何谓‘无间行者’?与‘人鬼仙’三道相对而来。
无名者,于人间名声不显,便如黑暗幽灵,天际孤鸿,永远千变万化,行迹飘忽,无人看透。
无情者,便无惧无忧。人间每多惨事异事动人心魄,然而无情者,即使是九幽鬼府,修罗阎王,也不会让之退却分毫,是故一往直前,所向披靡。
无心者,无爱无恨,舍是非心,舍名利心,生前身后俱已看透,再无一丝可以牵绊,无所求,是故无所破。无所破,是故无所不破。
世间最隐秘的谍探,最无情的杀手,最冷冽锋锐的剑客,凝聚在一起,便是梦寒楼的真正王牌,天字营,六道,无间行者!
夜色渐浓,雪覆长衫。半醉不曾回头去看一眼身后黑衣四处飞舞,鲜血四溅,尸首跌落的场面,他知道无间行者的实力,他只是一路向前,走过谪仙楼,走向城北。约有盏茶功夫,他忽然停住脚步,站在了一家棋社之前。
红漆大门,大红灯笼高高挂,正中一副匾额,是为‘天下棋社’。
半醉仰头望着这副匾额,似是不敢确定般的沉吟,沉吟之后他缓缓回首,缓缓道:“影子,去试试。”
半醉身后,忽然多出了一个人,他仿佛自黑暗中生长出来,亦或许是一直就呆在黑暗之中,没有人见过他的面容,也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他仿佛就是一团黑雾一般在半醉身后,只等得半醉需要时,他便会站出来。
他叫做,影子。
影子沉默点头,然后消失。转瞬之间,他便如一道幽冥鬼影一般飘上了棋社的墙上,单足微点,便向院中扑去。然而,变故陡生!
方才还一片安静寂静的宅院,陡然爆发了极为猛烈耀眼的刀光。刀光来自四面八方,亭台、走廊、转角、假山、屋脊、树梢、天上地下,交错交织,竟于这安谧雪夜里,响起了一阵风雷之声!
太猛、太烈、太急,以至于刀气杀意你来我往,竟激荡出了一片风雷之声。弹指之间,刀光交错交织,便已形成一张天罗地网,势必要将影子斩做一团血泥!
然而,所有长刀都斩空了。因为便在刀光暴起的一弹指间,影子用肉眼难辨的速度窜向院中的一株古槐,在刀网封锁的一刹那间,他一掌拍在树梢,横移三丈,半空翻身,倒飞而出。
刀网封锁,长刀斩空,影子已然立于院墙之上。月光幽幽,洒满黑衣,院中数十名锦衣卫士霍然回首,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骇然!但是这只有一瞬间,瞬间过后,数十名卫士长刀紧握,冷冽杀意紧紧锁住墙头之上的黑衣人,缓缓靠近,便要暴起出手!
而就在此时,棋社大堂之中,忽然传来了一声长笑。
“梦寒楼天字营第一杀手,果然名不虚传,佩服,佩服!”
笑声响起,风声陡然猛烈,猛烈便如无边浪潮汹涌而至,立于墙头的黑衣剑客陡然身子一晃,竟似站立不稳,便要跪倒在地。
“呵呵,天下盟锦衣虎卫如此凶悍,我梦寒楼当真惭愧,惭愧。”
嬉笑,淡淡的笑,影子只觉身后忽然传来一股柔和内力,帮他抵住霸气十足的海潮,他趁机站直身体,足尖微点,翻下墙头,又隐没于黑暗之中。而那长笑之声也就此止歇,似是在沉吟思考,紧接着便听一把苍老沉郁的声音问道。
“值此险峻之时,老友还能深夜来访,天下无伤欣喜莫名。却为何徘徊门外,迟疑不前?”
“心有忧,难倾诉。前路凶险坎坷,福祸不定,是故才犹豫不决,难以成行。”
“既然如此,何不放开胸怀,且随我手谈一局,聊以解忧,如何?”
“甚好,甚好。”
虎卫退去,影子隐没。在这短短的几句对话中,两方人马均已明白彼此来历,也明白首领所作决定,是故干戈止息,重复一片寂静清冷的雪夜。
‘吱呀’门开,半醉长身而入,踏着积雪走入院中,走过亭台走廊,便来到大堂。大堂灯火通明,只有一人于堂中端坐,桌上摆了一壶酒,一副棋。
此人一身明黄锦衣,上绣九爪金龙,虽然已是五十年纪,然而神情凛然,双目开合之际便有一股煌煌霸气吞吐,令人望而生畏。正是,天下盟主,天下无伤。
半醉洒然而入,坐在天下无伤对面,自己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天下无伤见状不由淡淡一笑道:“老友,你就不怕我这酒中有毒?”
半醉轻笑摇头,右手食指微伸,一道酒水竟自指尖激射而出,‘哧拉’一声轻响,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已然多了一个小洞。他抬头望望天下无伤,不屑道:“你又不是不明白,到了你我这种境界,这世间毒药还有个鸟用!”
天下无伤苦笑一声,似乎也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须知世间强者,有习武修道两途。修道者隐居深山,除非世间大乱,才出世历练。所以世间皆以为修道法术之类为虚妄。而习武者遍布天下,武道一途大体可分为三重,第一重筋骨强健,力大无穷,如寻常武夫,可为十人敌。第二重身轻如燕,内力雄浑,如一派掌门,可为百人敌。第三重内外兼修,首重体悟,体悟大道三千,寻得本心真如。此时的习武者真气与天地相融,无休无止,举手投足皆有开山断流之威,乃是千人敌。而武道三重之上,便为绝顶,登临绝顶者寿逾百年,以己身为天道,尽而破碎虚空,永远脱离这尘世苦海。这最后绝顶,习武修道殊途同归。
武道三重,又被详细分为九品,每重各占三品。七品有绝艺,八品千人敌,九品天道现。古往今来,习武者成千上万,然而能得七品者,已可在世间称霸一方。八品者为将,则是千古猛将,为君,必是开国雄主。至于九品,凤毛麟角,可纵横天下无所畏惧。
而欲要登临绝顶,所需机缘、毅力、积累太过庞大,往往超越九品的强者们终其一生也难以逾越,只得郁郁而终。然而又因为他们实力太过强横,已有天地之威,是故虽然无法登临绝顶,世人已然要仰慕崇拜,特尊其为‘大宗师’。
何为大宗师?一人可护一国,一人可影响天下风云变动,在朝必为雄主猛将,在野必为一方枭雄,是为,大宗师。
而半醉与天下无伤,便是这世间硕果仅存的两位,大宗师。
是故半醉根本不担心酒中有毒,是故天下无伤才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二人对坐饮酒,意态都极为安闲。房中烛火飘摇,窗外落雪纷纷,这似乎是一个极为安逸而清淡的夜晚。可是,半醉一路走来,身后早已满布尸体鲜血,却是无法掩盖。
半醉似是心中忧愁,酒到杯干,一壶陈年女儿红已成了空瓶。他摇摇酒瓶,醉意薰然的骂了一句。天下无伤微微一笑,毫不着恼道:“你深夜到访,必有要事。我偏不开口问你,你又能如何?”
半醉闻言不由怒道:“你也是堂堂大宗师,天下盟主,从哪里学来这般取笑人的功夫,还有没有个架子?”
天下无伤假作叹息道:“大宗师也是人,也有牵绊,虽然看得开,可七情六欲岂能抛得下?”
半醉闻言一愣,霍然抬首问道:“曹操?”
天下无伤直视半醉,一字一顿道:“刘备?”
二人四目相接,刹那明白彼此心中所忧何事。天下无伤面容一肃,缓缓吐出了三个字来:“八品上。”
半醉毫不回避,淡淡道:“九品初。”
天下无伤唇角勾起,轻轻笑道:“你对这徒儿倒从来都是赞誉有加。”
半醉亦是轻笑道:“你还是这般吝啬虚伪。”
二人哈哈一笑,一切尽明于心。之后沉默良久,两人又是一声叹息,叹息中有欣慰,也有不甘。半醉把玩着空空酒杯,淡淡道:“刘备出道时刚摸到七品的坎,短短一年,竟超越八品,隐隐有了登临九品迹象。这般天分与速度,较之我当年亦是不遑多让。然而……”
“然而小一辈长大了,翅膀硬了,便有了自己的心意吗,便要向咱们这班老不死的反抗挑战。你今日到来,为的便是此事?”
“不错,想必关于曹操作为,你也有听闻。我今夜寻你,便是想听听你有何高见?”
天下无伤久久无言,他伸手拨了拨渐渐暗淡的灯芯,目光缥缈。沉默良久,忽然缓缓开口道:“窗外有雪,有明月。屋内有酒,有棋盘。你我何不下上一局,再做定夺?”
半醉看看窗外,又看看天下无伤,最后目光落在那纵横交错的棋盘之上。他伸手执起一枚黑子,微微笑道:“那便,下上一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