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落子
烛光幽幽，落雪纷纷，大堂里安静无比，可以听见落棋的声音。
棋盘之上，纵横十九道，便如纷繁沙场扑朔迷离。黑白分明的两色棋子，执于世间仅存的两位大宗师之手，这一盘棋，延续了百十年来天下征伐，牵扯了前后两代人的恩怨纠葛，也决定了长安之会，究竟胜负谁属。
大宗师下棋，不依常规。天下无伤执白子，半醉执黑子，黑白两子初时并不争执，而只是在边角落下。盏茶之后，边角落定，黑白渐明，棋盘之上密密麻麻犹如两军对峙，一股沙场征伐之气油然而生。
黑子共分为四股，分别占据西北、东南、东北、西南四方，成合拢之势。而白子成行，牢牢占据大片中原腹地，密不可分。
黑白两军便如两个大圆，黑子在外，可出其不意，四方掩杀。而白子在内，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如此，却是互有优势，胜负难分。
天下无伤凝视棋盘，缓缓言道：“西北梦寒楼，江南红颜阁，东北落梅，藏地恶鬼窟，半醉，你竟然真的一统杀手楼，佩服，当真佩服！”
半醉头也不抬，淡淡道：“秦岭以北，山海关以南，太行之东，渤海以西，你天下盟势力遍布冀、青、晋、幽四州，中原沃土富民，繁华之地尽归你手，如此势力，才当真令人钦佩！”
天下无伤眉头微皱，缓缓抬起头来，淡淡问道：“如此说来，你我依旧胜负难分？”
半醉哂然一笑道：“你何必明知故问？天下盟手握中原，可称至尊。而杀手楼汇聚四方豪雄，可称桀骜。若当真是全面开战，你我各占五五之数。然而一旦开战……”他伸手点了点棋盘之上，南北两方空白，淡淡道：“正道七圣地在南，朝廷大军在北，你我两败俱伤，自然为人渔利。而这一点，只怕你也不想看到。”
天下无伤沉默点头道：“是故这多年来，你我虽有交锋，然而谁也不敢轻动，除非有一刻天下大乱将至，世间出现了一方地域，将这各路人马汇聚于此，才可将战局控制在数十人乃至百人间，一举击杀敌酋，真正分出胜负！”
“不错！”半醉缓缓抬起头来，眼中朦胧醉意尽皆破散，散发出一种冷冽光芒。屋中烛火陡然一黯，似是畏惧这突然涌起的寒意，瑟缩飘摇。他直视天下无伤，沉声道：“如今时机已现，地域已现，若是你我错过良机，那日后胜负便再不由你我决定，小一辈崛起，届时天下必然烽火连天，数十年刀兵征伐，在所难免！”
天下无伤明黄锦袍无风自动，一股煌煌霸气升腾而上，烛光瞬间熄灭，大堂中一片黑暗。黑暗之中，只听叮的一声，却是白子落入棋盘。
棋盘正中心，黑白二子尽皆止步留下一个空白的四方。不知为何，半醉与天下无伤刻意没去落子。
而此时，那枚白子却深嵌在硬石棋盘之上，那个空白四方的正东方向。紧接着便听得他一声冷笑道：“失路城引动四方人马，长安会聚齐天下英雄，小一辈不自量力也想布局落子，若我没有丝毫防范，岂不成了天下笑柄！”
“长安以东为并州，刺史丁原手下五万人马出城，取道渭南。渭南多山川之险，我天下盟风、林、火、山四舵共计万余，沿途联络陕北七十二路响马，纵火烧山，弩箭埋伏，朝夕侵扰，已将其生生拖死了两万余人。丁原手下五十四名中级将领，暴毙三十二名。风字舵长老不惜性命刺杀丁原，致使其重伤。丁原一路疲敝，已成残军。他重伤之下不敢前行，只得以残余人马封锁道路，而我密信传至洛阳，司空曹嵩定然上奏灵帝，参其保存军力，养敌成患，意图不轨之罪，不日洛阳旨到，他必然昭罪撤兵。这一路，已无忧矣。”
半醉面不改色，执起黑棋，落于长安以西，淡淡言道：“凉州董卓，麾下西凉铁骑残忍好杀。李傕、郭汜二将率三万人马出凉州，至尧山。恶鬼窟张飞因大散关一事与马超交好，我命张飞与马超联合，说动北疆马家，浮屠军马自尧山冲下杀散董卓军，李傕、郭汜而将败退函谷关。法家王允杀入守备府，我派人救出小公子李儒，只因为他乃是董卓之婿，向得宠信。我以救命之举为恩，助其复仇为利，命其出逃函谷关，劝说董卓驻兵。董卓其人，好杀畏死，无谋轻信，果然驻足不前。是故，这一路，亦无忧矣。”
天下无伤与半醉同时抬起头来，凝视对方，均看到彼此眼中深深戒备与佩服神色。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当世两位大宗师，绝非单纯武夫。
天下无伤凭山川密林，联四野武夫，以火攻弩箭阻击丁原兵卒，暴起刺杀将领，断其手足，而使动朝中攻讦，直攻心腹。而半醉纵横捭阖，借浮屠马家打破西凉铁骑，之后恩威并施，用一个小小李儒引得董卓惊惧，可谓洞彻人心，妙手天成。
兵法权谋，在这一刻，展露无疑！
天下无伤微微沉吟，缓缓道：“既然你答应为李儒复仇，那么初六夜里杀进守备府的青衣大汉，想必便是关羽了。只是听闻虎牢关一役之后，关羽武艺大成，又是谁能将他杀退，救走王允？”
半醉淡淡一笑道：“是丁原新收的义子，名为吕布奉先。丁原派他前来，想必也是不甘心罢手。而之所以救走王允，应该是听到朝中攻讦，想让王允为他转圜一二。”
天下无伤微微皱眉，屈指敲敲桌脚，沉吟道：“那么贾诩于城外十里伏击马超，却是要替董卓报那尧山之仇了？”
“不错，你我虽然阻断大军，但是却无法阻止他们精锐人马到来。不过也正如你方才所言，将战局控制在数十人乃至百人，一举击杀敌酋，才好定胜负！”
天下无伤微微点头，执起一枚白棋落于长安东南，缓缓道：“初六王允败退，初七苏靖、左慈和玄空等人自东门进入长安，现下便在城南密舵。我已调遣逍遥二长老联同六十四名锦衣虎卫密切监视，旦有变故，便可知晓。”
半醉无言，将一枚黑子落于长安城外，淡淡道：“袁绍与刘表反目，两百先登死士伤亡过半，现与马超所率浮屠军驻扎长安城外。张飞亦在其中。”
天下无伤头也不抬，紧接说道：“刘表士卒伤亡殆尽，前往扶风港口召集荆州水军，数日不得轻动。”
“苏双身边百余墨家子弟尽没，七侍卫携其突围而出，停留长安城东天机阁密舵，已无大用。”
“贾诩携西凉铁骑与马超一战，中途退军，驻扎城北密林，伺机而出。然则密林宜火攻，我已命人带百余弓弩手潜伏四周，一声令下，火起箭出。”
“梦寒楼陈到携地字营三百封锁长安东西百里，旦有生人，立即截杀！”
“天下盟夏侯元让率四堂弟子三百侦查南北，眼线密布，绝无疏漏！”
“……”
“……”
二人句句相接，句句紧逼，片刻之间，长安城内城外，四面八方，已然棋子密布，犬牙交错，便如沙场血战，已到了贴身肉搏之境。而到了此时，两人不约而同的住口，尽皆凝视这方寸之地，都在审度对方布置，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良久良久，天下无伤唇角勾起，猛然一子落于长安正中心，霍然抬首道：“天下盟少主曹操孟德，突入长安宫城，以深宫高墙为营盘，大杀四方，奠定胜局。”
半醉冷冷一笑，一枚黑子猛然落在天下无伤手指之上，他缓缓道：“梦寒楼刘备玄德，击杀曹操，四方人马齐动，你便再无翻盘之力。”
四目相接，两指相加，大堂之中忽然冷风呼啸，凛冽如风雷。桌椅翻倒，窗棂大开，月光幽幽照进黑暗房间，冷冷照在对峙二人的身上。窗外数十名锦衣虎卫见势不对，皆是拔刀在手，而黑暗之中，忽然浮现出一十八个黑衣剑客，正是梦寒楼无间行者！
局势陡然紧张，天下无伤低头凝视着按在自己手指上的那枚黑子，缓缓开口道：“刘备异心已显，你凭什么便断定他还任你驱驰？”
半醉哂然一笑，开口问道：“曹操胸怀鲲鹏之志，你又凭什么能够控制于他？”
两人对视良久，忽然尽皆仰天长笑，长笑声中，白子粉碎，黑子崩裂，整张棋盘断成碎片，黑白二子刹那散落满地。这一局棋，争到最后，胜负关键依然是曹操、刘备，而关于这一点，天下无伤与半醉终究是……不肯言明。
他们，始终是对手，是敌人。
笑声止歇，天下无伤面容肃然，负手于后，凛然道：“腊月三十，长安宫前，曹刘相争，而你我，也终究要做个了结。”
半醉青衫飘浮，神情淡然，缓缓点头道：“胜负之数，唯有生死才可论断。”
天下无伤猛然一阵长笑：“半醉啊半醉，说道最后，唯有这句话才算世间最为真实道理。你既有此意，天下无伤奉陪到底。”
半醉洒然一笑，袍袖轻拂，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竟是躬身一礼道：“老友，告辞了。”
天下无伤面容肃然，亦是微微弯腰，淡淡道：“不送。”
大汉光和六年，腊月二十三，世间仅存的两位大宗师进行了最后一次如友人般的交谈，自此之后，再相遇时，便只有见胜负，论生死。
天下有雪，雪落长安，年关将近，风雪毫无止歇之意，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