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转过头去，神色渐渐沉了下去。
只见喧嚣的街道上，酒楼门外，自远而近走来一人。
端的少年模样，身姿笔挺，眉目明丽，英俊的不像话。
身穿衮龙袍，头戴紫金冠，脚踏青丝靴。
隆冬数九，手持一把白玉骨扇，不紧不慢，懒洋洋行来。
六皇子姜彻。
他怎会出现在这里？
“参见六皇子殿下。”
屋内众人连忙拱手行礼。
“大家不必拘礼，都坐吧。”
少年举手投足间尽显雍容闲雅，瞧着风度翩翩，可甫一张口便自有威压。
他本就生的一副极为出色的容貌，这么一来瞧着，在衮龙袍和紫金冠的衬托下，竟然有种隐隐不可逼视之感。
颜如雪，眼似漆，眉若剑，说话时微微上挑的唇角，俨然一株欺了时令，傲然盛开的红梅，有种艳若桃李的色彩。
这比女子还要精致的眉眼间，却无半分阴柔之气，反如皓日当空，流光溢彩。
打他一进来，卫昭的目光便没有离开寸步，眉头微蹙。
不知为何，眼前如烈日一般灼目的少年郎，一双眼睛偏偏在看人的时候，透着森然犀利的光。
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细细看去，也尽是冷寂和孤傲。
这还是年前在父亲灵堂前见到的那个六皇子？
不过短短几月光景，一个人怎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以往的姜彻虽然也是这般俊俏招摇，年岁与自己不相上下便能教全京城的贵女们都迷了心智。
但是和今日的他一比，却显得黯淡无光。
眼前的六殿下，这身风华，纵是二皇子和他比起来，也实在是……
仿佛他才是该站在云端俯瞰芸芸众生的那个人！
“卫世子，本皇子记着你没有龙阳之好吧？”
姜彻慵懒地坐在一侧的椅子上，轻摇折扇，笑得温文尔雅。
卫昭微微一愣，万万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竟是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心中暗的啐了一口。
开什么玩笑，本世子可是女儿身，即便想行分桃之事，也是有心无力咯。
她轻声开口：“殿下何有此问？”
姜彻勾着嘴角，道：
“若世子并非有此嗜好，因何自本皇子入了这大堂，你便一直盯着我看？”
卫昭飞快地收回目光，抱拳道：
“殿下说笑了，臣只是没想到能在此处见到殿下，一时失态，望殿下恕罪。”
“哦？那你觉着本皇子不在这里该在何处？”
姜彻脸上的笑容愈发意味深长，手指不紧不慢地敲打着桌沿，淡笑着：
“这望月楼从前也算京中一景，如今破败成这副模样，倒叫人惋惜。”
“殿下说的是。”
卫昭不卑不亢，沉着应着，心中却暗提起几分警惕。
姜彻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
望月楼背后与二皇子关系匪浅，自己前脚刚拿到房契，他后脚便到。
这其中莫非是有什么关联？
“卫世子用三千两买下这里，难道单纯是为了开店？”姜彻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若有似无地问道。
卫昭的手在身侧拈起，自然心中就起了盘算。
既然躲不开，干脆将眼下的境况挑明说了。
不为别的，只因六皇子的母妃宸昭仪。
她一向深得圣宠，与二皇子的生母吴婕妤素来不睦。
若是借姜彻的口，将此信儿让宸昭仪听了去，料她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思量再三，她看着姜彻故作忧心道：“六殿下，臣，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姜彻盯着卫昭，不曾说话。
可就在那一瞬间，卫昭觉得姜彻的一双眼锐利深刻，似乎要将人的灵魂都看穿。
那种逼人的压迫感，在这个年轻的皇子身上展现出来。
“朱雀营已许久没有领到足粮了，对吧？”
许久，姜彻才缓缓开口。
卫昭一怔，显然没有想到面前的六皇子竟知晓此事。
平复片刻才点头道：
“正如殿下所言，营中已多日不见粮米，去寻仓廪监，监正只言足额配给，可依臣私下调查，京中其他卫营皆足足备了三月口粮，唯独我们没有。”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神情微微泛起些许愧疚，接着道：
“几日前营中弟兄与城防司吴将军的手下起了些冲突，此事在肃正司宋大人干预下已处置妥当，许是因此得罪了吴将军，您也知道，吴将军和二皇子……”
她欲言又止，深深看了眼姜彻，沉默。
对于六皇子这等自小生长于高墙之内的皇子而言，有些话点到即可。
果不其然，在听到“二皇子”这三个字的时候，姜彻握在扇骨上的手指不由得蜷了起来，眼中亦生出几分冷意。
卫昭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喜色。
成了。
下一瞬，姜彻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饶有意味地看着卫昭，道：
“世子这番话应该不只是说给本皇子听得吧？”
卫昭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分毫，“殿下何出此言，臣如实禀报，不敢有他想。”
啪的一声，玉骨扇在姜彻掌中一合：
“你打的什么算盘，本皇子清楚的很，想让本皇子替你传话可以，不过……”
他盯着卫昭的眼睛，嘴角勾起一道浅浅的弧度：“你得给本皇子一个帮你的理由。”
脑中念头急转，最终坦然迎上那双含笑的眼睛，道：
“殿下明鉴，臣父过世后，国公府人丁稀薄，想要在京中立足，保朱雀营百十来号兵卒活命，只有公主一人可不够。”
“所以，你就把主意打到本皇子头上？”
姜彻扬起眉梢，唇角的笑纹深了几分，可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冷意。
“臣，万死不敢有此念。”卫昭立刻起身抱拳，态度何其恭敬。
“好了，本皇子没那么小肚鸡肠。”
姜彻脸上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很冷淡。
“你是九妹府上卫营的指挥使，自不会做出对不起九妹的事情，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本皇子可不会平白无故帮你。”
卫昭暗自松了口气……万幸没有给公主带来麻烦。
“出来久了，倒是有些乏了。”姜彻起身伸了个懒腰，悠悠道：“这望月楼你既已盘下，便好好经营，开业之日别忘了请本皇子来喝杯酒。”
不等卫昭回应，他已迈步出门。
白玉骨扇在日光下一转，人消失在了熙攘的街巷里。
只余一句轻飘飘的话顺着风荡了进来：
“汝阳城近来风大，世子爷若得空闲，不妨去听听风。”